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旧事 进 ...
-
进入十月下旬以后,粤省军城连着刮了好几天阴冷的北风,院墙边的洋紫荆花瓣叫风吹落了一地,泡在青砖缝的积水里头,瞧着格外冷清。
这天礼拜日傍晚,天色早早就暗沉了下来,半空里飘起了牛毛似的秋雨丝,吹在人脸上凉得刺骨,桂婶正在灶房里头熬白粥,揭开瓦罐一瞧见腐乳吃空了,便拿了五毛钱递给林小满:“小满,外头雨不大,你撑把伞去长途汽车站斜对过的陈记酱园买一瓶白腐乳回来,不然明儿个一早你们爷孙几个喝白粥没菜下饭哩!”
小满接过零钱和空玻璃瓶,顺手拿起门后那把旧黑布伞应道:“哎,桂婶您看火吧,我抄汽车站后头那条窄胡同过去,一会儿就回来!”
她撑开雨伞走出军分区大院,顶着湿冷的秋风买好腐乳往回走,路过长途汽车站侧门那条青砖死胡同时,为了躲避大马路上溅水的大客车,她特意拐进了胡同里头。
窄胡同两头没有路灯,墙根下几丛枯黄的芭蕉叶在冷雨里沙沙作响,小满刚走到胡同中段的拐角墙根处,冷不丁听见前头几步远的屋檐底下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那道男声听着十分耳熟,正是早上说去同学家借复习资料的顾行舟,小满脚底下一顿,怕自个儿贸然走过去撞破人家的私事,赶紧收起黑布伞,贴着潮湿的青砖墙角躲在了芭蕉树影后头。
借着汽车站候车厅那边漏过来的一点昏黄灯光,她悄悄探出半只眼睛往拐角那边瞧去,只见顾行舟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衬衣,手里头连把伞都没打,秋雨把他的头发淋得湿透了,在他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个高挑的年轻姑娘,身上穿件浅米色的呢子短大衣,头发烫着时髦的小卷儿,肩上还挎着个细带子的小皮包。
因为那姑娘是背对着胡同口站着的,小满看不清她的正脸,只瞧见她抬手把一厚沓贴着邮票的信件塞回顾行舟怀里头,嗓音冷冰冰地说道:“行舟,你往后别再往北方给我寄信了,我这回趁家里大人休假跟回来一趟,就是想当面跟你把话挑明,你爸妈走得早,如今顾家上下全靠你爷爷那点离休津贴撑着门面,还多养着个乡下领来的拖油瓶,我家里头已经在北方给我找好了家世相当的对象,我实在等不起你,咱们俩打今儿个起就彻底散了吧!”
顾行舟没防备她动作那么快,怀里头那十几封信件哗啦一声全散落在了积着泥水的青石板上,信封瞬间就被脏水洇湿了一大片。
他顾不上去捡地上的信,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拉那姑娘的衣袖,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哀求:“你前阵子走的时候明明跟我说好了,等我明年考上北方的大学就去找你,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你咋能说变卦就变卦哩?”
那穿米色呢子衣的姑娘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撑开手里的紫格纹洋伞,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时候是那时候,人总得往高处走,你是个聪明人,别逼我把话说得太难听,我的长途班车要检票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说完这话,那姑娘踩着小皮鞋哒哒地走出胡同口,转眼就融进了汽车站门口的雨雾里。
顾行舟往前追了两步,到了胡同口又生生地停下了脚,平时挺得笔直的脊梁骨像被人抽掉了大筋似的,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他在冷雨里头呆呆地站了老半天,忽然慢吞吞地蹲下身子,把泥水里的信封一封接一封捡起来,双手发狠地把其中两封信撕成了碎纸条,可刚撕完扔在地上,他又红着眼圈跪在湿石板上,把那些沾满泥浆的碎纸片一片一片重新捡回了自己的裤兜里,末了把脸埋进膝盖里头,肩膀不住地发抖,喉咙里头漏出几声压不住的闷哭声。
躲在芭蕉树后头的小满捂着自个儿的嘴唇,眼泪珠子顺着指缝直往下掉,手里的腐乳瓶子都快攥不稳了。
她在心里头难受得直发抖:“行舟哥在院里头向来是最体面、最骄傲的人,那个穿呢子衣的姑娘咋能这样狠心作践他的真心,还拿顾家的家境和我的身世来扎他的心窝子哩!”
小满好几次想撑开伞走出去替他挡一挡头顶的冷雨,可脚尖刚挪动半分又缩了回来,她在心里头苦涩地告诫自己:“我千万不能在这时候出去,行舟哥那样要强的人,要是叫他晓得我躲在墙后头撞见了他被人甩掉、跪在泥水里哭的狼狈相,他往后在家里头都没法抬头见我了!”
她在冰冷的墙根底下一直缩着身子等了将近半个钟头,直到顾行舟拿手背抹干净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撑着墙壁晃晃悠悠地往胡同另一头走远了,她这才红着眼圈从芭蕉树后头钻出来,顶着冷雨一步步跑回了军分区大院。
打那天雨夜过后,没出三四天工夫,大院里头的半大小子们也渐渐听说了点风声。礼拜三下午散学回来,天上又飘着冷丝丝的细雨,陈虎、郑广和李柱几个聚在大院门口的传达室屋檐底下避雨,瞧见小满背着书包走过来,郑广叹了口气说道:“小满,怪不得前阵子行舟天天跑传达室翻信箱哩,今儿个高中部那边传遍了,说是他前些日子跟外校那个女同学处对象,两人脾气合不来,已经和平分手吹灯拔蜡了!”
陈虎靠在红砖柱子上摇了摇头,有些替兄弟抱不平地说道:“散了就散了呗,咱们行舟品貌好、功课又是全年级拔尖的,啥样的好姑娘找不着,犯得着这几天上课连句话都不说吗?”
陆小雨也在旁边拉住小满冰凉的手说道:“就是,我也听我们班女生议论了一嘴,都说是两人隔着远淡了感情才散伙的,小满你在家里头多劝劝行舟哥,叫他莫为了这点小事伤神。”
小满听着他们一句接一句的议论,垂下眼皮子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道:“我晓得了,你们也莫当着行舟哥的面提这茬。”
她站在冷风里头,心里头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湿青石板:“整个大院的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寻常处过对象、和平散伙了,天底下只有我一个人晓得,行舟哥是被人嫌弃了家境、生生甩在泥水里的那个,这桩秘密我哪怕烂在肚子里头,也绝不能跟半个人吐露半个字。”
虽然外头人全蒙在鼓里,可顾行舟自个儿在家里头却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小满打五岁住进顾家小院这十年来,还从来没见过他这副丢了魂的模样,从前他身上的白衬衣领口永远洗得干干净净,如今一件灰布夹克穿了一个礼拜也没换,下巴颏上冒出了一层青胡茬,整个人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
每天下午从学校一回来,他也不进屋看书复习,就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院心老樟树底下的石圆凳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满院子被秋风吹得打旋儿的枯黄樟树叶发呆,一坐就是整整两个钟头。
赶上跟小满一块儿放学走夜路,从校门口一直走到大院家门口,他也只是闷头推着自行车,除了最开头那句干巴巴的“走吧”,一路上再也没多说过半句话。
到了礼拜五夜里吃晚饭的时候,桂婶特意煲了一锅开胃的陈皮鸭汤,顾行舟端着粗瓷碗只喝了两口清汤,扒拉了不到小半碗白米饭就把竹筷子搁下了:“爷爷,桂婶,我吃饱了,先回东厢房看书去了。”
顾望山看着孙子日渐消瘦的脊背,把筷子往八仙桌上轻轻一放,沉声问道:“行舟,你这几天饭量少了一大半,人也没点精神,跟爷爷说实话,是不是在学校里遇上啥难解的事儿了?”
顾行舟停下步子,低着头回道:“没有的事,爷爷,就是高二这学期数理化功课紧,夜里做题睡得晚了些,您莫替我操心。”
顾行舟越是这样在爷爷跟前强撑着说“没事”,小满看在眼里头就越是替他揪心。
她每天早上特意早起半个钟头,在灶房里帮桂婶把白粥熬得软糯粘稠,还把咸鸭蛋剥了壳切好摆在他碗边,可顾行舟每次都是胡乱吃两口就推门走了。
小满看着盘子里头剩下的大半个咸鸭蛋,自个儿吃饭也尝不出半点滋味来,短短一个礼拜不到,她的小脸蛋也跟着瘦了一小圈,眼底整天挂着两团散不去的愁云。
这天下午散学回院的路上,顾行舟被老师留下谈话没一块儿走,小满独自推着那辆刚学会不久的旧自行车,低着头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往大院走,嘴里头小声叹着气:“行舟哥这几天瘦得衣裳都空荡荡的了,他要是一直这样钻牛角尖走不出来,身子骨熬坏了可咋办哩!”
正闷头走着,前头忽然骑过来一辆二八大杠,到了她跟前一个急刹车调转车头,跟在她身侧并排慢吞吞地滑行着。
陆野单手扶着车龙头,偏过头把小满那张发白的小脸打量了一遍,拧着粗眉没好气地开口道:“林小满,前几天在操场学骑车那会儿不还挺精神的吗,怎的这两天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巴了?顾行舟为旁人丢了魂那是他自个儿犯糊涂,你一天到晚把别人的心事全背在自个儿背上干啥,少一个人闷头瞎想,听见没有!”
小满被他冷不丁吼了一嗓子,握着车把的手颤了一下,勉强扯了扯嘴角小声道:“我没瞎想,陆野哥,我就是担心行舟哥夜里不吃饭伤了胃口。”
陆野听她三句话不离顾行舟,嘴角往下撇了撇,从车梁挂着的网兜里摸出一个黄澄澄的甜橙丢进她车筐里:“顾家有桂婶盯着灶房,用得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操心?管好你自个儿的肚子吧!”
说完这话,他双脚用力一蹬脚踏板,骑着车风一样地窜进了大院大门。
那天夜里到了九点多钟,外头的秋风越刮越紧,夹着冷雨点子打得木格窗啪啪乱响。
桂婶怕两个孩子夜里念书着凉,用热水冲了两杯粤省老家腌的咸金桔水,自己端了一杯送进西厢房给小满,又指了指灶台上另一只搪瓷缸说道:“小满,婶子腰骨有些泛酸先回屋歇着了,你顺手把这杯咸金桔水给你行舟哥端去,劝他早些睡莫熬太晚!”
小满双手捧起那只温热的搪瓷缸应道:“哎,桂婶您快去歇着吧,我这就给行舟哥送过去。”
她端着搪瓷缸走出西厢房,外头廊檐底下的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走到堂屋大门口往里一瞧,只见顾爷爷早就回里屋睡下了,堂屋里头并没有开白炽灯,黑沉沉的屋子当中只借着院里的路灯漏进去一点惨淡的灰光,而顾行舟竟没有待在东厢房,而是独自一人枯坐在八仙桌旁边的太师椅上。
小满脚步猛地停在了堂屋门坎外头,屏住气往八仙桌面上细看了一眼。
只见顾行舟两只手正轻轻捧着一张用透明胶带和浆糊重新粘合起来的信纸,那张信纸上头布满了干涸的褐色泥水斑点,一看就是礼拜天傍晚在汽车站胡同口被他撕碎又从泥坑里捡回来的那一封。
他就坐在没有开灯的冷屋子里,眼珠子定定地盯着那封破烂的旧信发呆,整个人泡在说不出的难过里头,连外头刮进堂屋的冷雨星子落在了他手背上都没发觉。
小满捧着那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站在门外头的阴影里,看着他孤单又凄凉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又酸又胀,在心里头小声叹息道:“那封粘起来的旧信准保就是胡同口那个穿米色呢子衣的姑娘写的,她到底是个啥样的人、叫啥名字,能叫行舟哥哪怕被人踩进泥水里头了,也还这般念着她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