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写信     打 ...

  •   打从那天夜里在东厢房窗外头瞧见顾行舟对着小相片叹气之后,林小满再碰见他的时候,说话做事就比从前多了几分拘谨。
      过了一个礼拜的礼拜六清早,桂婶提着菜篮子去骑楼街早市买新鲜虾肠和艇仔粥,临出门前冲西厢房喊了一嗓子:“小满,等你行舟哥起床去学校自习了,你进东厢房帮婶子把地扫一扫,顺道把书桌底下的竹废纸篓倒进后院垃圾池里!”
      小满正在屋里背英语单词,听见这话赶紧放下课本应道:“晓得了桂婶,我这就去拾掇!”等顾行舟背着帆布包出了院门,小满便拎着扫帚和簸箕走进了东厢房。
      屋里头收拾得跟往常一样齐整,只是靠窗那张书桌上还摊着半沓印着红格子的横线信纸,旁边摆着瓶没拧紧盖子的蓝黑墨水。
      小满走过去替他拧墨水瓶盖,低头一瞄,发现桌角压着三封已经贴好八分钱邮票的厚信封,可信封正面上头只写了半截地址又拿钢笔涂黑了,再往桌底下的竹废纸篓里一瞧,里头竟塞了大半篓子撕成细条儿的信纸。
      小满蹲下身子把废纸篓提起来,看着那些写满了钢笔字又被撕碎的纸条,小声叹了口气嘀咕道:“行舟哥平时连张草稿纸都舍不得乱扔,为了给那个姑娘写封信,竟撕了这么多张好信纸哩。”
      到了礼拜一傍晚散学那会儿,顾行舟照例推着二八大杠在校门口那家钵仔糕铺子前头等她,只是车把上头除了挂着他的帆布书包,手里还多捏了一封封好浆糊的牛皮纸信封。
      两人顺着种满红棉树的马路走到骑楼街中段,经过街角那家刷着绿漆的邮政所时,顾行舟停下自行车对小满说道:“小满,你帮我扶一下车把,我去邮筒那边投封信,马上就过来。”
      小满伸手扶住微热的塑料车把,乖巧地点了点头:“好,行舟哥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站在骑楼廊柱底下,瞧见顾行舟快步走到那个圆筒状的绿色邮筒跟前,并没有立马把信塞进去,而是低头把信封正反面又仔细检查了两遍,连右上角那张八分钱邮票的四个边角都拿大拇指按了好几下,这才轻轻把信投进了邮筒槽口里。
      投完信回来,他紧绷了好几天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一点,冲小满温和地说道:“走吧,桂婶今儿个傍晚说要包鲜虾云吞下面吃,咱们早些回去。”
      小满跟在自行车旁边往前走,看着他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的步子,心里头酸溜溜地想:“也不知收信的那个姑娘长啥模样,一封信还没寄到人家手里头,就能叫行舟哥高兴成这样。”
      那天夜里喝完鲜虾云吞面回到西厢房,小满做完学校布置的代数作业,拉开抽屉瞧见里头压着几张上次买作文本时店掌柜搭送的空白信纸。
      她把信纸抽出来平摊在木桌上,又从铁皮铅笔盒里取出爸爸林建军留下的那支旧英雄牌钢笔,拔开磨掉金漆的笔帽,学着顾行舟的模样想在信纸上写点啥,可笔尖悬在红格子上方停了老半天,她把自个儿认识的人在脑子里头数了一遍,嘴里头小声发愁道:“顾爷爷和桂婶天天跟我在一个桌上吃饭,小雨就住在隔壁院里,老家那边更是没人盼着我的信,我连个能写信寄出去的人都没有哩!”
      她拿着钢笔在废纸角上画了一朵小小的洋紫荆花,又拿布巾把笔尖擦干净收进铅笔盒里,托着腮帮子望向窗外东厢房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头跟自个儿说道:“写信原是盼着远方那个人能给自己回音的事儿,行舟哥一写就是好几天,可见他心里头是真把那个人放在最要紧的地方了。”
      打从把那封信投进绿色邮筒之后,接下来整整一个礼拜,顾行舟每天下午散学回到军分区大院的头一件事,就是先去大院门口传达室的木头信箱格子里翻找一回。
      头两天没瞧见回信,他脸上倒还沉得住气,可到了第五天、第六天傍晚,传达室的张大爷老远瞧见他就摆手喊道:“行舟,今儿个邮递员只送来了你爷爷的《参考消息》和几份部队公文,没有你的私人信件哩!”
      顾行舟握着自行车把的手指头紧了紧,礼貌地冲张大爷道了谢,推着车进院时的背影瞧着比深秋的落叶还要孤单。
      到了礼拜五夜里十点多钟,小满起夜去后院茅房回来,经过东厢房窗根底下时,听见屋里头传来刺啦刺啦撕纸的声响,她顺着没拉严实的窗帘缝往里瞄了一眼,只见顾行舟正蹲在竹废纸篓跟前,把傍晚刚撕碎的一封旧信从篓子里一片片捡出来,铺在书桌面上想重新拼回去,可纸片撕得太碎,拼了半天也凑不齐整句话,他只得把脸埋进两只手掌心里,闷声说道:“说好了写信联系的,咋连个准话都不给我留呢?”
      小满站在外头冷风里听得心口发堵,赶紧拢了拢褂子领口,悄没声儿地溜回了自己的西厢房。
      转天到了礼拜六下午,陆小雨拎着一袋刚出炉的菠萝包和两瓶橙汁汽水翻墙过来找小满玩,一进屋就瞧见小满正坐在桌边盯着一本英语词典发呆,手里的铅笔半天也没翻过一页纸。
      “小满,你这两天咋跟丢了魂似的,方才我在院门口喊了你两声你都没听见,是不是初三模拟考压力太大了?”
      陆小雨把菠萝包塞进她手里,拉过小木凳坐下追问道。
      小满咬了一口酥脆的菠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压低嗓门把这几天瞧见顾行舟等信、撕信的事儿跟陆小雨说了一遍,末了垂着眼皮子小声说道:“小雨,从前我还傻乎乎地寻思行舟哥待我好是有几分喜欢我,这几日瞧见他为了等一封信连饭都吃不香,我才晓得自己想左了。”
      “傻丫头,我早就瞧出苗头不对了,幸亏你自个儿醒悟得早!”陆小雨伸手点了一下小满的脑门,语气干脆地劝道,“行舟哥那模样明摆着心里头有人了,你可犯不着自个儿跟自个儿较劲,别傻乎乎地跟在他屁股后头等了,你也该找点自个儿喜欢干的事儿,走,我把我家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去大院后操场教你学骑自行车!”
      小满听得一愣,连忙摆手道:“那二八大杠比我半截身子还高,我腿短够不着大梁,万一摔坏了你家的车可咋整!”
      “怕啥,当年我学车也是从掏裆骑法练起的,摔两回就会了,快跟我走!”陆小雨不由她推脱,拽着她的手腕就往外头拉。
      军分区大院后头的小操场铺着一层细煤渣,四周种着一圈高大的木麻黄树,平时少有家属过来闲逛。
      陆小雨把自家那辆八成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推到操场空地上,教小满把右腿从三角形的车架横梁底下斜伸过去踩住脚踏板,自个儿在后头双手拽着车后衣架:“小满你莫低头看脚底下,两只手把车龙头扶稳当了,我给你扶着后座,你尽管大胆往前蹬!”
      小满双手把橡胶车把攥得全是汗,歪着身子使劲蹬了三四圈,车轮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走了十几米远,陆小雨在后头跑得直喘粗气,偷偷松开了扶着车衣架的手喊道:“小满你看,我已经松手啦,你自个儿骑起来了!”
      哪成想小满一听她松了手,心里头一慌,车龙头猛地往左边一拐,整个人连人带车哗啦一声摔倒在了煤渣跑道上,左手掌心和右膝盖磕在细煤渣上,顿时擦破了一块油皮。
      “哎呀,都怪我松手太快了,小满你磕着哪儿没?”陆小雨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扶她。正这时候,操场东头双杠架子那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连车龙头都不会打直就敢撒手,你们俩是来操场练杂技还是学骑车哩!”
      只见陆野穿着件迷彩背心从双杠上跳了下来,手里拿着瓶军用水壶走过来,低头瞅了一眼小满擦破皮的膝盖,皱着眉把车扶起来说道:“掏裆骑车的时候身子得往左偏一点找平衡,眼珠子盯着前头十米远的地面,别老盯着车前轮看,赶紧爬起来再练一回,这点小擦伤连血珠子都没冒,哭啥哭!”
      小满本来就没哭,被他这么一凶,反倒把那股子倔劲儿给激了出来,拍掉手心里的煤渣灰大声回道:“我才没哭哩,我这就再骑一圈给你瞧瞧!”
      有了陆野那两句诀窍,小满咬着牙又重新跨上脚踏板,哪怕中间在拐弯处又摔了一小跤,她也自己撑着地爬了起来,一声疼都没喊。
      一直练到日头落山、晚霞铺满半边天的时候,她居然真能自个儿握稳车龙头,稳稳地绕着四百米煤渣跑道骑完了一整圈。等她捏闸把车停在操场边的双杠底下时,陆野早已经拎着军用水壶走了,只剩陆小雨坐在石阶上用力给她鼓掌:“小满你太厉害啦,一下午的工夫就能自己骑整圈了,往后去骑楼街买粉笔再也不用靠两条腿跑了!”
      小满支好自行车脚架,擦着满脑门的热汗在陆小雨身边坐下来,低头看着自个儿掌心上磨出来的两道红印子,心里头痛快极了,笑着说道:“原来学骑车也没那么难,只要自己肯使劲蹬,总归能学会的。”
      两人在操场边的石阶上坐着吹了会儿凉爽的晚风,营房那头又吹响了傍晚的军号声。
      陆小雨拧开橙汁汽水递给小满一半,偏过头瞧着她的脸蛋问道:“小满,学会骑车心里头痛快多了吧,那行舟哥的事儿你打算咋办呀?”
      小满喝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橙汁汽水,望着操场尽头那排被夕阳照亮的红砖营房,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行舟哥打小受顾爷爷嘱咐照看我,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至于旁的心思,既然他心里头有喜欢的人了,那我就守着他对我的这份兄妹好就行,再也不往别处瞎想了。”
      陆小雨听她把话想得这么通透,欢喜地搂住她的胳膊笑道:“这就对啦,咱们小满生得俊,念书又用功,往后有的是好日子过!”
      等到天黑透了推车回到顾家小院,小满洗漱完躺在西厢房的小木床上,听着隔壁东厢房隐约传来的开关抽屉声,又把傍晚在操场上跟陆小雨说的那句“守着对他的好就行”
      在嘴里小声念叨了一遍,她原本指望念完这话心里头能彻底松快下来,可胸口窝还是闷闷地发酸,她翻了个身拉高被角,在心里头实实在在地跟自个儿说道:“其实我自个儿也清楚,从前对行舟哥的那点子指望,打今儿个起我是真的一点也不信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