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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沂王府 空王府,三 ...

  •   沂王府的头一个月,万贞儿是在收拾烂摊子里度过的。
      王府是新的,里头的家什却旧——内府拨来的桌椅柜子,一半是各宫退下来的次等货。三十几间屋,只开了正房、东西厢和灶间,其余的屋子上了锁,锁久了便有霉味从门缝里渗出来。
      人倒是添了两个。内府按例拨了对老夫妇来:老韩头看门,他婆娘烧火。老两口六十上下,话极少,人极本分,见了她就打躬,一口一个"姑娘"。万贞儿试了他们几日,试出来这两个人干净——不是宫里那种眼睛太多嘴太长的干净,是庄稼人没见过世面的干净。
      她给王府立了章程。早晚两餐,一荤一素;月例按人头发,账上墙;采买、库上、灶下各管各的钥匙,月终对账,单子贴出来。
      禄儿挠着头学:"姑娘,就咱们五个人,也要对账啊?"
      "五个人更要对。"万贞儿说,"人少心散,账清了,心才不散。"
      夜里巡更,她自己巡。三更天提着灯笼从正房走到角门,再从角门走回来。三十几间空屋在灯笼外头黑压压地站着,风穿过回廊,呜呜地响。她不怕鬼——她上辈子见过的鬼,比活人讲道理。
      六月中,慈宁宫来人了。
      来的是那位传过私房的老嬷嬷,带着两个小火者,抬了一车东西:两篓银霜炭,一担新米,四匹细布,还有太后赏孩子的笔墨果子。
      交割完了,老嬷嬷屏退左右,拉着她在廊下坐了。
      "姑娘。"老嬷嬷端详她,"瘦了。"
      "劳嬷嬷惦记,夏天苦夏。"
      "娘娘前儿大安了些,能坐起来了。"老嬷嬷压低声音,"娘娘问了沂王殿下的起居,问完了,问了姑娘一句。"
      "娘娘问,姑娘如今——后悔么。"
      廊下的蝉声一浪一浪的。
      万贞儿垂着眼,看着廊砖上自己的影子。后悔么?太后给的另一条路,慈宁宫的体面安稳,此刻就搁在这句问话后头。她只要点个头,嬷嬷回去回了话,太后必会想办法把她弄回宫去——随便一道旨意,说东宫旧人遣回,名正言顺。
      她想起五月十四迁府的那夜。想起车轮声里孩子掀开帘子找她,她走在车边,让他一回头就能看见。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重生第三夜,她在纸上写"不嫁"两个字,墨迹未干就烧了。那一页纸底下压着的,是"走"——那是她自己的路。可"走"字上头还有一层,是她上辈子欠这个孩子的一条命——两岁到十岁,东宫到沂王府,她得把他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他自己。
      两条路从来就不该放在一起称。太后给的那条是她的前程,她自己踩出来的这条,是她的债,也是她的情。
      她抬起头,笑了笑。
      "回嬷嬷,"她说,"奴婢不后悔。"
      老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手里。
      "娘娘说,料到你这么答。"纸包里是一对小小的金锞子,"娘娘说,既是你自己选的路,她成全你。这个不是给殿下的——是给姑娘你自己的。娘娘说,往后不管走到哪一步,姑娘得先顾着姑娘自己。"
      万贞儿握着那对小金锞子,指尖一热。
      四十年的宫里,人人教她忍,教她藏,教她把自己排在最后——排在家族后头,排在主子后头,排在孩子后头,排在那个王朝后头。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你先顾着你自己。
      她张了张口,那句"谢太后"没能利索地出口,只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老嬷嬷拍拍她的手背:"姑娘别嫌老婆子多嘴——娘娘还说,那孩子命里带坎,姑娘陪他走一程是情分,可姑娘自己的前程,娘娘给你留着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话。"
      人走了,车走了,廊下只剩她一个。
      万贞儿站了很久。那对金锞子躺在手心里,小小的,压手。她没有把它们缝进棉被——那一晚,她把它们收进了妆匣最底层,和太后的那句话放在一处。
      七月底,她向内府递了呈文:沂王府的采买,请由府内自行经办,省得层层转手。
      呈文递上去五日,批下来了。理由冠冕堂皇——新立王府,用度浩繁,自行采买以节靡费。内府乐得省一道手,痛快地放了。
      于是八月初三,卯时三刻,万贞儿生平第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走出了那道府门。
      门外的世界,是轰的一声扑到她脸上的。
      市集在两条街外。她隔着一条巷子就听见了人声——买菜的吆喝,驴马的响鼻,铁匠铺里的叮当,孩子哭闹,妇人砍价,千百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滚水。宫里的静是那种掐着喉咙的静,这里的闹是那种不管不顾的闹。
      她在巷子口站住了。
      四十年了。上辈子四岁进宫,到五十八岁死,她这双脚只踩过三种地面:家乡的泥地,宫里的金砖,和灵车底下的黄土。而这辈子重生以来,她见过的墙全是宫墙。
      巷子尽头有个挑担卖菜的经过,问她:"姑娘,挡着道了?"
      她侧过身,道了声歉。
      卖菜的挑着担走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但她知道那不是宫里的话——宫里的话每一句都拐三个弯。
      她走进市集。
      先是看。米行、布庄、杂货铺、铁器铺、当铺、牙行,一家挨着一家。她走到米行前,看伙计给客人量米,看簸箕里的米色,问了一句价钱,心里飞快地和内府的采买单对了对——贵了四成。
      她走到布庄,指尖捻了捻柜上的粗布,问了价;走到药铺门口,站了一炷香的功夫,看坐堂先生给人搭脉,看柜上抓药的小学徒戥秤戥得飞快。
      街角有家镖局,黑底金字的老招牌,门口拴着骡子,趟子手们光着膀子搬箱子。她从那门口走过,放慢了脚步——把招牌的样子记下了。出城的路,将来要用两条腿一步一步走出来,可路上雇不雇脚力、镖银什么行市,都得提前知道。
      她在市集上转了一个上午,买了一斗米,两斤肉,一匹细布,一包香料,雇了辆小车拉回府。
      回府后她核对了账目,把采买的章程钉在了墙上:米面按旬买,肉按日买,布匹药材按单买;单价、数量、成色三样记在单上,月底贴墙,人人可查。
      头一个月下来,采买的用度比内府经手时省了三成。
      省下的钱,她一文没动,单独记在一本小册子上,归入"府中公中"。账册贴上墙那天,禄儿凑过来看,挠着头问:
      "姐姐,采买省下的银子,按老规矩,经手人是该留一成的。这是行里的规矩,你不留,人家反倒疑心你另有大头。"
      "禄儿,"万贞儿头也不抬,"这府里的每一分银子,都是殿下的。谁的手都别伸。"
      "可姐姐你这又是何苦……"
      "我若伸手,"她抬起眼,"往后这账上就说不清了。省下的三成里哪怕有我一文,将来有一日这笔账被人翻出来,就成了我经手王府银钱的把柄。不伸手,账就是清的;账是清的,谁翻都没用。"
      禄儿似懂非懂。
      万贞儿没有多解释。她防的不是眼前这五个人,是将来翻旧账的所有人——这个王府迟早要变成太子的东宫,变成日后的皇宫,府里经手的每一文钱,都可能在某一天被一群御史拿放大镜看。
      她输不起。一步都输不起。
      八月中,老韩头的婆娘从买菜回来时,带回了半条街的消息。
      "姑娘,"老妇人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听说宫里出大事了——皇后娘娘,被废了!"
      万贞儿正在给孩子裁新衣,剪子顿了一顿。
      "说是皇后娘娘不肯,在御前跪着谏,谏了好几次。皇上说,既然如此,这个皇后你也别当了。"老韩婆咂着嘴,"多好的一个人哪,就因为心善……如今打进冷宫了,连身边的宫女都遣散了。"
      剪子在衣料上停了很久。
      万贞儿想起去年春天,那位娘娘坐在东宫廊下,望着孩子追蜻蜓的背影出神,轻声说"跟瞧着自己的,是一样的"。想起她问夜里睡得好么,饮食上呢,末了叹气说"难为你了,看得这样仔细"。
      那样一个人,如今孤零零地锁在冷宫里。
      这座皇宫,把敢说话的人一个一个地拔了。先拔了储君,再拔了皇后。下一个是谁?
      她想起迁府前太后说的那句"谁动哀家的孙子,哀家扒他一层皮",想起那包压箱底的私房,想起眼前这座空落落的新宅。
      她低下头,把剪子重新走上线,一针一线,把那点说不出的东西,缝进了衣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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