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万贵妃不干了》西红柿爱炒番茄

15、废 五月，诏下

　　五月初二，诏下。
　　旨意是辰时到东宫的，宣旨的太监是新面孔，嗓音又亮又平，念得飞快，像怕烫着嘴。大意是：太子见深，册立有年，然上天示警，国本宜顺天应人——即日起，降为沂王；皇子见济，立为皇太子。
　　满殿的人跪了一地。
　　万贞儿跪在角落里，垂着眼，听着那道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砸到"降为沂王"四个字的时候，殿里有一个极轻的、像是松了一口气、又立刻被掐死的声音。
　　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交册宝是当日下午。
　　五岁的人，穿回了他石青色的旧袍子，站在丹墀下，双手接过那副金册金宝——不是接，是捧回，交还。金册太重，他小小的手捧不住，边上的内侍抢步上来要搭手，被他避开了。
　　他自己捧着。
　　一步一步，走上那三级台阶，把那副他从两岁起就背在身上的名分，放回了御案上。
　　丹墀下跪着的文武百官，没有人抬头。万贞儿跪在侧后的角落里，抬着头。她看见那孩子捧着金册的手指，一根一根，扣得死紧；看见他放下金册的时候，手在御案上停了停——就停了那么一息——然后收回来，垂到身侧，握成拳。
　　他没有回头找她。他站得笔直，像个小大人。
　　新太子的册礼是同日稍后。三岁的朱见济被奶母抱上御座，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多的人，吓得直往奶母怀里钻。满殿的山呼里，那孩子嚎啕大哭。
　　山呼的声浪还是那样的声浪。只是把名字换了一个。
　　万贞儿跪在角落里，在心里对那个三岁的孩子说了句抱歉。
　　孩子，这声"万岁"你要不起。三年后，你连个让太医好好请脉的机会都要不起。这一殿的荣华富贵，是拿你的命换的，也是拿这座宫殿里所有人的命换的。
　　这些话，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也只有她一个人不能说。
　　迁府的行李，收了三日。
　　说是三日，其实头一日就收拾完了——人心散了的地方，行李总是轻的。库上的东西要造册交割，陈年的赏玩大半被"例应留宫"，真正能带走的，不过衣物书籍，几箱子家什。
　　人散得更快。
　　能走的都走了，走得体面：磕头，谢恩，说"伺候殿下一场，奴婢们感念恩德"——转头就把路引塞进了袖袋。走得快的，前儿还在廊下扫雪，今儿已经在新太子宫里当差了。
　　万贞儿没有拦。
　　她把留下当差的人叫齐了，按人头发放遣散的银钱——用的是东宫最后的份例，她一文没往私房里揣。每人一吊，磕头的谢她，她就受着；不磕头的，她也不看。
　　"好聚好散。"她说，"往后在哪个宫里当差，各自凭本事。"
　　人散了，院里霎时空了一半。陈嬷嬷站在廊下，搓着手，欲言又止。
　　"嬷嬷留下。"万贞儿先开了口，"您儿子在外头的差事是东宫赏的，您跟着沂王出宫，反倒带累他。留在宫里，内务府看您是旧人，总有碗饭吃。"
　　陈嬷嬷的眼泪一下子下来了："姑娘，老婆子跟了殿下这些年——"
　　"我知道。"万贞儿把一吊钱塞进她手里，比旁人多了一倍，"所以更不能叫您跟着吃苦。拿着。往后逢年过节，我托人给您递信。"
　　陈嬷嬷磕了头，哭哭啼啼地去了。
　　禄儿没走。这孩子背着他的小包袱站在角门口，红着眼睛看她，像只怕被丢下的小狗。万贞儿看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往院里努了努嘴。
　　禄儿就把包袱放下了，抹了把脸，接着干活。
　　赵安走的前一天晚上，特意来辞了行。如今他有了新去处，腰杆又直起来了，说话间"老奴"两个字都不自称了，一口一个"我"。
　　"姑娘，"他拱着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惋惜，"山水有相逢。往后沂王府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赵公公客气。"万贞儿截断他，笑眯眯的，"您如今前程似锦，我们孤儿寡母的可不敢攀扯。"
　　赵安讨了个没趣，讪讪去了。
　　她站在空了一半的院子里，最后清点了一遍。两个人，两辆大车，几箱家什。加上孩子，加上禄儿，加上太后昨儿托老嬷嬷送来的口信——
　　老嬷嬷昨儿来，屏退众人，把一个小小的包袱交到她手上。太后病着，没能见人，只有一句话带出来：
　　"太后娘娘说：沂王府的规制，按亲王例，一分不许克扣。委屈你们了。这包东西，娘娘自己的私房，给你们压箱底。娘娘还说——"
　　老嬷嬷顿了顿，眼圈红了。
　　"娘娘说，叫你们别哭。她没哭，你们也不许哭。"
　　万贞儿接过那包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她磕了头，恭送老嬷嬷出门，关上门，才在门后站了片刻。
　　太后自己的私房。一个病中的老人，把棺材本拆了一半，塞给被逐出宫的孙子。
　　这座皇宫不做人。可这座皇宫里，到底还有几个做人的人。
　　迁府在夜里。
　　旨意是这么定的——白天的路，是太子走的；夜里的路，才是废太子走的。
　　车驾出东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说是车驾，其实寒碜得很：两辆青帷马车，几骑护卫，一灯如豆，照不见前路。沿途的宫墙高高低低地往后退，更鼓声一声一声，从远处传来，又传向远处。
　　万贞儿没有坐车。她是宫女，按规矩要跟在车尾步行。
　　她求之不得。
　　车里，朱见深抱着他那本没描完的字帖，起初还掀着帘子看街景——五岁的孩子，只当是出门，新奇多过惶恐。车出了崇文门，街景没了，黑漆漆的官道上只有马蹄声和车轱辘声，他才开始慌。
　　"贞儿！"
　　她抢步上前，正好在车窗边。
　　"贞儿在。"
　　孩子隔着车窗看她，一张脸半明半暗："车怎么走得这么慢？"
　　"夜路，走不快。"
　　"我们……"孩子抱着字帖，声音低下去，"还回来么？"
　　万贞儿走在车边，没有立刻答。
　　骗他说"回来"？他这个年纪，骗得住。可骗得住今天，骗不住往后——往后每一天的清晨他都会往东华门的方向看，等一道不会来的旨意。那样的日子，她上辈子见过，熬的是人心。
　　"先把这本字帖写完。"她说。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写完了呢？"
　　"写完了，"万贞儿看着前面的路，"再说写完了的事。"
　　孩子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字帖搂得更紧了些，一页一页地翻，指尖点着上头描过的字，一个一个地认，像在数自己还剩下多少东西。
　　车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又掀帘，回过头来找她的脸。
　　灯影一晃一晃的。她就走在车边，不近不远，一步不落。他一回头，就能看见。
　　孩子看了她一会儿，放下帘子，这回没再喊。
　　万贞儿走在车边，听着车轱辘的声音，把袖中的手攥紧了。
　　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学着把问题咽回肚子里了。这本事在这宫里是保命的，可她多希望他学得再慢些，再慢些。
　　沂王府在城东。
　　门第是新的，匾额是新的，门口的灯笼也是新的——新得发亮，亮得没一点人气。车驾停在府门前，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里头黑洞洞的，是一座空王府的声音：风穿过回廊，吹得窗纸噗噗地响。
　　随行的礼官验看了门钥匙，交割了文册，磕了头，带着护卫走了。
　　灯笼熄灭了两盏。
　　万贞儿提着最后一盏灯，牵着孩子跨过门槛。门槛高，孩子迈得吃力，她托了他一把。
　　"这是我们的家了。"她说。
　　孩子仰头看那方新匾额，看了半天，没说话，低头跟着她往里走。
　　正房早收拾出来了，被褥是新的，炭是满的——太后那句"按亲王例"，到底管了用。万贞儿烧了水，给孩子洗漱，安置他睡下。孩子抓着字帖不放，她就把字帖放在他枕边。
　　灯熄了。
　　她退出来，站在院子里。
　　夜深得彻底。沂王府太大了，空落落的三十几间屋，只住了他们两个半人——禄儿在后罩房里，算半个。
　　更鼓声远远地传来。不是宫里的更鼓了。宫里的更鼓她数了四十年的那一种，沉稳，均匀，一声是一声；这里的更鼓松散些，隔着几条街，传到耳朵里，都有点走样。
　　万贞儿站在黑暗里，把这一片陌生的更鼓声，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想起重生那夜立誓时想到的一切，想起太后说"跳火坑"，想起孩子隔着车窗找她的脸。
　　火坑，她跳进来了。
　　坑里有他，那就还不算太冷。
　　她回到廊下，把灯熄了，屋里屋外，一并黑暗。黑暗里她最后想了一遍：东宫的那个枕匣，她带出来了；匣子里有名册，有那张戳破了纸的"永"字。
　　总有一天，那个字会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