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长眠》君月赋

11、恢复 漫长的

　　漫长的等待像是一把钝刀，一下，又一下，缓慢地割着庆长眠的神经。

　　走廊来来往往的医护，脚步声、仪器滴滴的声响、远处家属压抑的哭声，全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薄膜，朦胧地飘进她耳朵里。她维持着蜷缩在墙角的姿势很久，脊背绷得发酸，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印，渗着淡淡的痛感，可她浑然不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早出门的画面。

　　天还没亮，被窝里温晚睡得安稳，长长的睫毛轻轻垂着，她小心翼翼挪开身体，俯身，在她额前印下一个轻吻，心底悄悄说着等我回来。

　　她那时候满心都是任务结束之后的期许。想着早点办完外勤，回去就能看见温晚，能窝在沙发上，吹傍晚的风，和她安安静静待在一起。

　　她以为那些好不容易熬来的甜蜜可以稳稳握住。

　　她奔赴黑暗，是为了守护这人间烟火，守护许许多多像温晚一样温柔的普通人。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罪恶不一定藏在浓雾笼罩的废弃仓库里，不一定藏在亡命毒贩的枪口之下。

　　恶意可以藏在诊室，藏在一句又一句指责的嘶吼里，变成一把猝不及防的刀，刺进她最珍视的那个人身上。

　　庆长眠的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喉咙干涩发疼，眼底滚烫的湿意不断涌上来，又被她死死憋着。她是缉毒警察，习惯了隐忍，习惯不在人前崩溃，可此刻在这惨白冰冷的走廊，所有坚硬的外壳全都碎了。

　　“是我没护住你。”她反复在心底默念这句话，嗓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听得见，“温晚……千万不要有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上方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熄灭。

　　庆长眠几乎是一瞬间弹了起来，腿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发麻，猛地踉跄了一下，手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她快步冲上前，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胸腔，指尖止不住地颤抖，目光死死盯着推门走出来的主刀医生。

　　“医生……”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她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疲惫，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放缓了几分。

　　“刀伤到腹腔，出血量很大，情况一度很凶险，好在送来还算及时，手术顺利完成了。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不过还没有苏醒，要转到重症观察室观察一段时间，后续还要看恢复情况。”

　　脱离生命危险。

　　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的刹那，庆长眠浑身紧绷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松开。

　　巨大的后怕席卷而来，双腿一软，她险些站不稳，眼眶里积攒许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掉。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了太久，劫后余生一般，无声地落泪。

　　还好。

　　还好，没有失去她。

　　还好这一次，命运没有残忍地把温晚从她身边带走。

　　“谢谢您……谢谢。”她弯着腰，声音发颤，反复道谢。

　　医生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简单交代了几句术后需要留意的事项便离开了。

　　没过多久，病床被推了出来。

　　温晚闭着眼，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地躺着，身上连着各种各样监护管线。往日里总是带着柔和笑意的眉眼紧紧蹙着，像是就算陷入昏迷，也依旧承受着疼痛。

　　庆长眠放轻脚步，小心翼翼跟在病床侧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温晚冰凉的手背。

　　触手一片寒凉。

　　她的心跟着揪紧，慢慢将温晚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想用自己的温度焐热那片冰凉，不敢用力，生怕碰疼她。

　　她们被送进重症观察室，隔着一层玻璃，庆长眠被拦在外头。

　　她就站在玻璃面前，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着病床上面那个单薄的身影。

　　走廊依旧冷清，消毒水气味弥漫在空气里。

　　她还穿着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警服，一身风尘，眼底布满红血丝，浑身都透着疲惫。

　　之前所有想要快点回家相拥的期待，全部变成沉甸甸的后怕。

　　她曾经以为，只要她拼尽全力去对抗暗处的罪恶，就可以给自己爱的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可今天这件事狠狠敲醒了她。

　　危险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哪怕温晚身处明亮的白昼，坐在诊室里面对前来求助的人，依旧有可能遭遇突如其来的伤害。

　　她能提防暗处的毒枭、枪口，却提防不住普通人一瞬间被绝望催生的疯狂。

　　庆长眠贴着冰凉的玻璃，指尖轻轻贴上去，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像是触碰到温晚的脸颊。

　　“温晚。”她轻声呢喃，声音很轻，带着哽咽，“我回来了。”

　　“我回来了，你醒醒好不好。”

　　“对不起，我没能挡下那一刀。”

　　“等你醒过来，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扛这些风雨了。”

　　她不知道温晚能不能听见。

　　监护仪规律平缓的滴滴声透过墙壁隐约传出来，是此刻唯一能安抚她的声音。

　　庆长眠就那样守在玻璃外，不肯离开。

　　漫长的等待又一次开始，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濒临绝望的等死。

　　是怀着一丝微弱、虔诚的期盼，等着她的光，慢慢醒过来。
　　重症室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监护仪持续平稳的滴滴声响，一遍一遍敲在庆长眠心上。她没有离开，就在玻璃外的长椅坐着，警服都没有换下，身上还残留着外勤路上沾染的尘土气息。

　　中途有人来劝她回去休息一会，她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布满浓重的红血丝，眼下是一圈暗沉的青黑，整个人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可那双眼睛，自始至终都牢牢锁着重症室里那张病床。

　　她不敢走远。

　　生怕她一转身，就会错过温晚醒过来的瞬间。

　　夜里医院安静下来，来往的医护脚步放得很轻，偶尔进去查房、记录体征。每一次门推开，庆长眠都会下意识绷紧身子，抬头张望，直到看见医护平淡如常的神色，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一点。

　　她把温晚冰凉的手背贴在玻璃上的模样反复回想，心口一阵阵发闷。

　　她见过无数流血受伤的场面，见过伤者痛苦的神情，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煎熬。那些伤落在陌生人身上，她能冷静处置，恪守职责；可一旦落在温晚身上，每一分疼痛，都像加倍扎在她自己的骨血里。

　　天亮的时候，护士出来换记录单，看见还守在原地的庆长眠，轻声告诉她，温晚的生命体征稳定了不少，有可能会在这一两天醒。

　　这句话像一缕微弱的光，落进庆长眠沉沉压着的心底。

　　她微微颔首，喉咙干涩，低声道了谢。

　　又熬过一个漫长的白昼。

　　午后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斜斜落进来，淡淡的，却暖不透这满室消毒水的冷意。庆长眠撑着下巴，目光依旧黏在玻璃窗内，恍惚间几乎要打起盹，却猛地被里面轻微的动静拽回意识。

　　温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很轻，像蝶翼扇动。

　　庆长眠瞬间屏住呼吸，猛地站起身，往前贴近玻璃，指尖无意识抵在冰凉的玻璃面上。

　　她看见温晚缓慢地掀开眼皮。

　　视线是涣散的，刚从长时间昏迷里醒过来，瞳孔对焦都很费力，她艰难地眨了眨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牵扯到腹腔的伤口，眉头下意识蹙紧，一丝微弱的痛哼溢出唇间。

　　护士立刻察觉到她苏醒，快步上前检查体征，轻声询问她能不能听见声音。

　　温晚缓慢地转动眼珠，费力地回应，声音细弱，几乎听不清。她茫然地扫过周遭陌生的仪器、白色的天花板，意识一点点回笼，记忆碎片汹涌地撞进脑海——狭小的诊室，失控的嘶吼，冰凉锋利扎进身体的刀刃，滚烫漫开的血……

　　心口猛地一缩，一阵后怕席卷上来。

　　她下意识想抬手，腹部一动，撕裂般的剧痛立刻传来，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动作僵住。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不经意间飘向玻璃外。

　　看见了庆长眠。

　　女孩就站在那里，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一身还没换的警服，眼底红得吓人，眼下青黑，满脸憔悴，平日里那点呆呆软软的温和，此刻只剩下浓重的后怕与心疼。四目相撞的那一瞬，庆长眠的肩膀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又热了。

　　温晚怔怔看着她。

　　原本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心底那根紧绷许久的弦，在看见她的这一刻，忽然就松了。

　　所有独自承受的恐惧、刀刃刺入身体那一刻的绝望、昏迷之中无边无际的黑暗，在看见庆长眠的瞬间，翻涌上来，化作酸涩的委屈。

　　她还活着。

　　庆长眠回来了，她在这里。

　　护士做完初步评估，告知可以安排短暂的探视。

　　重症室的门被推开，庆长眠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走进去，生怕脚步重一点，都会惊扰到虚弱不堪的温晚。她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慢慢坐下，不敢随便碰她，只目光沉沉地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

　　空气安静，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

　　温晚看着她，嗓音沙哑微弱，气息很轻：“……你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狠狠砸在庆长眠心上。

　　她喉头狠狠滚动，鼻尖发酸，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滚落，滴落在手背上。她轻轻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嗯，我回来了。”

　　“我一直在。”

　　庆长眠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温晚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依旧微凉，她轻轻拢住，不敢用力，怕牵动她腹部的伤口。

　　“疼不疼？”她低声问，声音带着颤抖。

　　温晚轻轻眨了眨眼，腹部持续传来钝重的痛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的难受，可她看着庆长眠泛红的眼睛，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却在下一秒，眼底漫上水汽。

　　“很怕……再也见不到你。”

　　那天在诊室，刀刃扎进来的时候，她脑子里唯一的念想就是这个。还没有好好和庆长眠走完往后的日子，她们好不容易解开所有心结，拥有了属于彼此的温柔，她不想就那样结束。

　　听见这句话，庆长眠攥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心口像被狠狠揉碎，酸涩和愧疚翻涌，声音哽咽。

　　“对不起。”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以为我守得住人间太平，却没有想到，危险会在诊室里面找到你。”

　　“我不该留你一个人。”

　　温晚缓慢地抬了抬眼，目光落在她憔悴的脸上，费力地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掌心，力气微小得几乎感受不到。

　　“这不怪你……”

　　那是别人失控滋生出来的恶，不是庆长眠的错。

　　她知道庆长眠已经拼尽一切，奔赴在黑暗里，守护许许多多陌生人。她从来没有怪过她。只是那一刻，她太孤单，太疼了，好想她。

　　庆长眠垂着头，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压抑的呜咽闷闷地溢出来。

　　“以后，我会多留意。只要我有空，我就陪着你。”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再一个人硬扛，好不好。疼、害怕，全都可以告诉我。不用怕会拖累我。”

　　从前温晚习惯做那个包容别人、安抚别人情绪的人，习惯性隐忍，习惯性把所有痛苦自己咽下。

　　但庆长眠想告诉她，在自己面前，她不用一直坚强。

　　温晚静静看着她，泪水顺着眼角慢慢滑落，融进鬓角。她轻轻“嗯”了一声，很轻。

　　监护仪平稳地跳动，白色病房里，两个人低声说着话，声音都很轻，小心翼翼，像是呵护一件失而复得、易碎的珍宝。

　　劫后余生，所有恐惧都还没有完全消散，伤口还会疼，漫长的休养还在前面等着。

　　可至少，她们还能看见彼此，还能握住对方的手。

　　长夜没有彻底吞没她们，利刃也没有将她们生生拆开。

　　庆长眠抬眼，认真看着温晚苍白的眉眼，眼底带着虔诚的笃定。

　　“慢慢来，我陪你慢慢养。”

　　“以后所有风雨，我们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