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长眠》君月赋

10、恶意 天色明

　　天色明亮，诊室里空调吹着微凉的风。

　　庆长眠早上出门的模样还清晰留在温晚的脑海里。天还没亮，她轻手轻脚起身，怕吵醒她，临走前在她额角落了一个很轻很软的吻，低声说了一句乖乖等我回来。

　　只是一次普通外勤摸排，没有生死一线的凶险。温晚醒来看见空掉的枕边，心里只留着淡淡的惦念，没有恐慌。她洗漱完毕，换上白大褂，准时坐在咨询室里，准备今天的接诊。

　　她习惯接住别人所有破碎的情绪，耐心、温和，把自己放得很稳。

　　那名家属是跟着患者一同进来的，脸上堆着一种压抑许久的阴郁。前几次复诊，他就不断地指责治疗没有效果，把所有的绝望全部归罪到温晚身上。温晚反复和他解释心理治疗漫长、反复，需要家庭一同配合，每一次都尽量克制，耐下心沟通。

　　这一次，话刚说到一半。

　　男人突然往前跨了一步。

　　温晚还没有察觉到危险降临，她还想着放缓语调，安抚对方激动的情绪。

　　“没有用！全都没有用！”

　　嘶吼炸开的瞬间，男人从外套内侧摸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刀刃破开布料，扎进躯体里的感觉，尖锐、滚烫。

　　温晚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原地。

　　剧痛猛地从腹部炸开，像是有一团烈火瞬间在身体里面灼烧开来，顺着四肢蔓延，疼得她一瞬间发不出声音。温热粘稠的血很快浸透了洁白的白大褂，迅速晕开一大片刺目的红。

　　刀柄还留在她的身体里，沉甸甸的。

　　“你害人！是你害了我的孩子！”男人还在失控地嘶吼，浑浊疯狂的声音在狭小的诊室里回荡。

　　温晚踉跄地往后退，手下意识捂住伤口，指尖触到滚烫的鲜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往下落，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那些平日里她用来安抚别人的词句，此刻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是心理医生。她见过无数崩溃的灵魂，她以为自己懂得人性里所有压抑的绝望，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份绝望会化作一把实实在在的利刃，直直捅进她身上。

　　“别……”她的声音微弱破碎，气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飞速褪成惨白。

　　外面听见动静的同事推门冲进来，尖叫、呼喊，混乱的脚步声瞬间涌进诊室。有人急忙上前控制住行凶的家属，有人慌乱地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呼喊声层层叠叠，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温晚撑不住，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地面冰凉，身后是冰冷的墙面，腹部的疼一阵比一阵凶狠，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感。她垂着眼，视线模糊，低头看向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手。

　　好疼。

　　生理上撕心裂肺的疼，混杂着巨大茫然的委屈。

　　她明明那么努力。

　　每一次面诊，认真斟酌方案，耐心倾听患者积压多年的痛苦，耗费无数心神，想拉那些深陷黑暗里的人一把。她耗尽温柔去托住别人，到头来，换来一把刺进身体里的刀。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庆长眠的脸。

　　想起她呆呆软软的模样，想起她小心翼翼的拥抱，想起她们好不容易跨过所有拉扯、终于握住彼此的那些夜晚。

　　说好要等她任务结束回来。

　　说好不要再独自承受风雨。

　　可现在，庆长眠还在外执行任务，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人可以给她依靠。

　　没有人会像她安抚别人那样，过来轻轻抱住她，告诉她别怕，我在这里。

　　温热的眼泪混着冷汗往下掉，砸在染血的手背上。她不敢用力动，只能蜷缩着一点点，指尖微微颤抖地摸出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沾了一点血渍，她费力地解锁，看着和庆长眠的聊天框。

　　她想发给她，想告诉她，长眠，我好疼。

　　可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又顿住了。

　　庆长眠正在外勤，正在工作。若是收到消息，一定会慌神，会分心，会不顾一切地往这边赶，说不定会因此出危险。

　　她舍不得拖累她。

　　可身体的疼痛那么真切，心底的恐慌铺天盖地地漫上来，无边无际的孤独裹住她。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血腥味钻进鼻腔。急救的鸣笛声还没有到，周遭的喧闹好像离她越来越远，意识一阵阵发飘。

　　同事蹲在她身边，焦急地和她说话，叫她撑住，救护车马上就来。

　　温晚微微掀了掀沉重的眼皮，唇瓣颤抖，极轻地呢喃，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长眠……”

　　“我还没有等到你回来。”

　　她还想和她好好地走下去，想拥有那些好不容易盼来的安稳。

　　她不想就这样。

　　诊室的地板冰凉，鲜血不断往外渗，那一身洁白的白大褂，被残酷的恶意染得通红。

　　她一辈子都在倾听、治愈别人。

　　可此刻，刀刃入肉，剧痛缠身，她陷在无边的黑暗里，连一句求救，都不敢发给自己最牵挂的那个人。
　　医院的急救警报划破城市喧嚣的那一刻，庆长眠正结束外勤摸排任务。

　　天气晴好，微风和煦，是再寻常不过的白日。任务顺利收尾，没有凶险对峙，没有硝烟厮杀，轻松得甚至让她心头雀跃。

　　她指尖捏着手机，唇角带着浅浅的软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回家。

　　回去抱她的温医生，回去蹭她温柔的晚风，回去兑现清晨那个仓促的吻，把今早独自离去的空缺，一点点全部补满。

　　队友在身后说笑打闹，她敷衍应了两声，脚步轻快，一心只想奔赴那束属于自己的天光。

　　可手机骤然炸开的急促来电，瞬间击碎了所有温柔期许。

　　来电显示，是医院急诊科的陌生号码。

　　庆长眠心头莫名一紧，指尖猛地攥紧手机，心头那点雀跃瞬间落得干干净净，空落落的发慌。

　　她几乎是立刻接起，嗓音还带着未散尽的平和：“喂？”

　　电话那头是护士急促慌乱的声音，带着穿透耳膜的仓促与沉重：“请问是温晚医生的家属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急诊科！温晚医生接诊时遇袭，腹部被利器刺伤，大出血，已经紧急推进手术室抢救，请您立刻赶来医院！”

　　嗡——

　　一瞬之间，天塌地陷。

　　周遭所有的风声、人声、车流声，尽数消失殆尽。

　　世界瞬间陷入死寂。

　　庆长眠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骤然冻结，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刺骨。她站在朗朗晴空之下，却像是被瞬间拖入无边寒夜，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如何起伏。

　　利器刺伤。

　　大出血。

　　抢救。

　　短短几个字，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利刃，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心脏，狠狠贯穿，血肉模糊。

　　她这辈子，见过无数血腥场面，直面过无数生死离别。枪林弹雨里不曾眨眼，刀口抵喉不曾畏惧，卧底蛰伏受尽磨难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她早已练就一身铜皮铁骨，以为自己早已无坚不摧，无惧世间任何风雨。

　　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她所有的勇敢和坚韧，都是有软肋的。

　　她的软肋，是温晚。

　　是那个活在白昼、温柔纯粹、治愈世人的温晚。

　　是她拼尽一生，想要护其岁岁平安的人。

　　“喂？您还在听吗？病人情况危急——”

　　护士焦急的追问将她涣散的意识拽回一丝。

　　下一秒，庆长眠彻底失控。

　　她连一句应答都说不出口，指尖抖得厉害，手机几乎握不住。她狠狠攥紧掌心，转身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出。

　　警服外套被风吹得翻飞，笔直挺拔的脊背，此刻绷得近乎断裂。

　　她不怕自己身陷险境，不怕自己遍体鳞伤，她日日奔赴黑暗，以身挡恶，拼尽全力护住这世间所有安稳。

　　可她千防万防，从来没有想过——

　　她守住了世间千万人的太平，却护不住自己最爱的人。

　　她挡住了黑暗所有的罪恶，却挡不住白昼突如其来的恶意。

　　狂奔的风灌进喉咙，刮得她气管生疼，心口密密麻麻的疼，远超所有刀口枪伤。

　　今早出门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天未破晓，她小心翼翼吻过她的额头，轻声让她乖乖等自己回家。

　　她答应了。

　　乖乖在家等她，温柔上班，善良待人，从未招惹任何人。

　　可就是这样干净温柔的人，偏偏被世间最卑劣的恶意，狠狠捅了一刀。

　　凭什么。

　　凭什么善良要被践踏，温柔要被伤害，凭什么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间，要反过来伤害她的光。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庆长眠跑得近乎窒息。

　　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紊乱，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恐惧与崩溃。无数次生死一线都未曾颤抖的双腿，此刻发软发颤，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之上。

　　她一路闯红灯，一路狂奔，不顾身后所有诧异的目光，不顾所有规则束缚。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只要温晚平安。

　　只求她平安。

　　医院走廊惨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刺鼻，冷得让人绝望。

　　庆长眠冲到手术室门口时，浑身早已脱力，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湿漉漉贴在眉眼之间。白皙的脸颊毫无血色，薄唇干裂泛白，一双向来温顺干净的眼眸，此刻红得骇人，盛满了濒临崩塌的慌乱与猩红。

　　手术中。

　　三个冰冷的红字，死死钉在屏幕上，无情地折磨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科室的同事站在一旁，看着她狼狈崩溃的模样，满心惋惜与心疼，低声将事情始末告诉了她。

　　患者家属拒不配合治疗，迁怒温晚，蓄意持刀伤人。

　　温晚全程耐心安抚，毫无防备，硬生生挨下这致命一刀。

　　听完所有经过，庆长眠静静站在原地，浑身气场死寂冰冷。

　　没有嘶吼，没有哭闹。

　　可那份沉默的崩溃，远比歇斯底里更让人恐惧。

　　她站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前，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尊濒临碎裂的雕塑。眼底所有的温柔、软意、鲜活，尽数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和刺骨的冰冷。

　　她的手微微抬起，看着自己掌心浅浅的旧疤。

　　这是她执行任务留下的伤，是她心甘情愿的代价。

　　可温晚的伤，是无妄之灾，是善良的罪过，是这世间最不公的恶意。

　　她穿着这身警服，守得住山河无恙，守得住市井安宁，却唯独守不住，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的爱人。

　　巨大的无力感，将她彻底吞噬。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是极致的凌迟。

　　走廊人来人往，喧嚣不断，可庆长眠的世界，寂静得只剩心跳轰鸣。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来，双膝弯曲，双手死死插进发丝里，用力攥紧。

　　没人见过这样的庆长眠。

　　那个在抓捕现场果决勇猛、临危不乱、永远冷静自持的缉毒警，此刻狼狈、脆弱、无助得一塌糊涂。

　　她终于忍不住，肩头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细碎又绝望。

　　她不怕吃苦，不怕牺牲，不怕长夜孤寂。

　　她最怕的，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间，伤了她唯一的光。

　　“对不起……温晚。”

　　她埋首在掌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悔恨与痛苦。

　　“是我没护住你。”

　　我守住了天下万人安稳，却没能护住我的岁岁平安。

　　我挡得住黑暗里的刀枪剑影，却挡不住白昼里突如其来的恶意利刃。

　　是我太没用。

　　是我辜负了所有温柔，辜负了你所有的隐忍和真心。

　　手术室的灯还在亮着，刺眼的白光，映照着女孩孤绝崩溃的身影。

　　昼夜本是殊途，银河本是相隔。

　　她本就不该贪心留住这束光。

　　不是宿命不公，是她无能，是她护不住自己的归途。

　　漫长的等待，每一秒都是煎熬。

　　庆长眠就这么蜷缩在走廊角落，一动不动，眼底的红意久久不散，心底的恐慌无边蔓延。

　　她只有一个卑微到极致的愿望。

　　温晚，别有事。

　　你好好出来。

　　往后余生，我不任务，不黑暗，不山河，不众生。

　　我只想护你一人，岁岁无忧，岁岁平安。

　　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