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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电话 "通着气呢 ...

  •   【账本】道具要用在戏里,不能带进生活。混了,就脏了。
      土鸡蛋事件之后第三天,大伯的电话准时到了。
      "到宿舍了?鸡蛋吃了没有?"
      "分给室友了。"许念坐在出租屋的桌前,面前摊着账本,"她们说,正宗。"
      "你这孩子,自家人带的,自己不留着——"大伯的抱怨只走了半句,就拐进了正题,"则言家里人,没说什么吧?"
      "没有。他说下次请你去临州玩。"
      "嗯。"电话那头满意地沉吟了一下,接着是例行的资产巡检:厂里产量怎么样,他爸腰还疼不疼,年底订单多不多。许念一一作答,数字给得恰到好处——够他做梦,不够他动手。
      "对了,"大伯忽然想起什么,"则言他爸那个腰,你让他去大一点的医院看,别舍不得钱。往后都是一家人。"
      "记住了,大伯。"
      "还有——"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度,"你跟则言,处的怎么样了?他家里催没催婚事?你可跟大伯说,婚事大事,不能咱上赶着,得让他们家先来提。"
      "还没影的事呢,大伯。"
      "什么叫没影!"大伯的嗓门一下子起来,又自己压回去,"念念,大伯跟你说,你这门亲事是全家的指望,你可得上点心——"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二伯的大嗓门,由远及近:"大哥!我的分红呢!我那卡车的利息一天一个跳!念念啊,二伯那九万你可得给我生息生足了!"
      大伯呵斥了他一句什么,电话里吵吵了两秒,然后话筒换了人。
      是二伯:"念念,过年回家啊!二伯给你留好吃的!"那声音里的热络,像隔着电话线往她身上贴。她说好,说过年回。
      电话在大伯的"常联系"里收了尾。
      电话两头吵吵的间隙里,话筒忽然静了一静,然后传来三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人听见:
      "念念,"他说,"天冷了。宿舍……被子厚不厚?"
      就这一句。说完,不等她答,电话就被大伯抢了回去。
      许念握着手机,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被子厚不厚。全柳湾这么多人,隔着一根电话线,只有这一个人,问她被子厚不厚。
      挂了电话,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月报已交。风险等级:低。(他以为他在查账,其实他在对台词。)
      写完她停了停,又添了一行:
      ——今天想起陈教授说的,两本账。对外是凭证,对内是良心。我现在,两本都在写。写得手疼。
      晚上,她把四十个鸡蛋匀了六枚出来,装在小袋子里,剩下的全分给了室友。
      室友小林接过鸡蛋,开心得要命:"念念,你家里人真疼你,这么土的鸡蛋现在可不好买。"另一个室友凑过来:"能生吃吗?我听人说土鸡蛋可以生吃。"
      "最好别。"许念说,"做蛋饼吧。"
      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六枚鸡蛋带到了图书馆,递给陆则言。
      "我大伯给的。"她说,"分你一半。"
      陆则言捧着六枚鸡蛋,感动得不行,当场宣布:"晚上我给你做蛋炒饭!我新学的!"
      晚上他真的做了。蛋炒糊了,饭夹生,盐还放多了。她坐在小桌前,一口一口,把一整碗都吃完了。
      "好吃吗?"他满怀期待。
      "好吃。"她说,"下次火小一点。"
      他高兴了一整晚。
      回去的路上他哼着歌,走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好像怕她和那六枚鸡蛋一起消失。她站在楼道口,看他走远,冬天的风把他羽绒服的后摆吹起来,一鼓一鼓的。
      她想,这个人高兴起来,理由总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她往后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还得起。
      那天夜里她收拾完,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块蓝布。
      大伯的这块,比陆母那块颜色深一点,布料粗一点,边角上还沾着一根干草。她把两根草茎摘了,把布洗了,晾在阳台上,和先前那块挂在一起。
      两块蓝布在十月底的风里并排飘着,啪嗒,啪嗒,轻轻拍着彼此。
      她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
      一块包过鸡蛋,存过回单,盖过精心计算的爱。一块包过水果,盛过一个母亲顺手的心意。它们一样蓝,一样软,一样在太阳底下干干净净。
      任何人看见,都会说这是两块一样的布。
      周六,陆则言来楼下送烤红薯,一抬头看见阳台上并排的两块布,愣了:"你怎么晾两块一样的布?"
      "一块柳湾的。"她说,"一块你家的。"
      "我家什么时候给过你布?"他挠头。
      "不是给。"她把烤红薯接过来,捧在手里,"是包过东西。"
      他似懂非懂,也没追问——他的词典里,她家的事从来不需要追问。他把红薯掰开,热气腾起来:"那柳湾那块,以后也用得上。"
      她咬了一口红薯,很甜。
      甜的东西进嘴,她的胃安静地接受了。她想起八岁那年灶膛里的火苗,想起很多年后那盘金黄色的菜。有些甜是可以的。有些甜,需要很长很长的路才能走到。
      回到屋里,她在账本上继续记:
      ——鸡蛋四十个,折价四十八。
      ——红包五百。记账上。记在大伯伯的账上。
      ——演出一场,配合一场。盈亏:不亏。
      写到最后一栏,笔尖顿了顿。她想起二伯在电话里那句"给你留好吃的",想起那半秒钟贴着电话线的热络,想起土鸡蛋宴上他在桌边敲的边鼓。
      又添了一行:
      ——另:衣领一次。未计价。此账单独存放,不计入本轮结算。
      那笔账她最终也没能找到合适的科目。它不属于大伯的债权,不属于道具,甚至不属于风险——它属于一种她拒绝命名的区域。
      她知道那是什么。她只是不允许本子知道。
      窗外,十一月的夜风起来了。她合上账本,把它压回抽屉最底层,压在图纸和名单上面。
      床头的小台灯亮着。她躺下,伸手把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
      灯亮了一夜。就像它在过去的每一个夜里一样。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盏灯是有期限的。
      期限写在她的计划表上,四年。四年之后,灯亮给谁看,她还没想好——或者说,她想好了,不敢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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