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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土鸡蛋 一篮土鸡蛋 ...

  •   【账本】"顺便"两个字,也能折算成本。
      十一月中旬,大伯来电话,说他和二伯去临州办事,顺便看看她。
      顺便。许念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折算了一下:柳湾到临州,大巴两个半小时,车费四十六块。这个"顺便"的成本,他出得起,因为收益在后面。
      赴宴之前,她给陆则言打了预防针:我家里人来,一起吃个饭,你别紧张。
      他说好,转头去理发店剪了头发。
      剪完他不太满意,站在镜子前抓了抓,越抓越乱,最后顶着一头抓乱的头发跑出理发店,在校门口来回走了三趟,才想起来给她打电话:第一次见面,我叫大伯还是叫叔叔?送点什么合适?
      他紧张的方式是做准备。她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他准备的是怎么让"她家里人"满意,而这顿饭的真实议程,他连菜单都摸不着。
      他们都为同一顿饭紧张。原因不同。
      第二天中午,校门口。
      大伯从大巴上下来,穿着那件簇新的夹克,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二伯跟在后头,手插在兜里,眼睛一进校门就开始四处转。
      陆则言站在她旁边,腰杆笔直。
      "大伯,二伯。"她迎上去,"这是我同学,陆则言。"
      "同学"两个字出口的时候,陆则言的手在她身后轻轻蜷了一下。她装作没感觉。
      大伯的眼睛在陆则言身上停了停——从上到下,不快,不慢,跟评估一台二手车用的同一套流程。然后他的手落在陆则言肩膀上,拍了拍:
      "好孩子,我们家念念眼光好。"
      一句话,三个信息:他是"我们家"的,他有恩于"我们家念念",他有权评价。陆则言听不懂产权归属,他听见的是热情。
      饭店包间里,戏正式开锣。
      大伯给她拉椅子,问她冷不冷,问宿舍潮不潮,问钱够不够花——每一个问题都大着嗓门。然后他给陆则言斟茶,声音沉下来:
      "念念这孩子,命苦。八岁上没了爹妈,是我们哥仨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全村人都看着呢,我们没让她受过一点委屈。"
      她低头喝茶,配合地眼圈微红。这个表情她练过,对着镜子,练到第三个月才过审。
      二伯在旁边敲边鼓:"念念小时候跟二伯最亲,走到哪都要二伯抱。是吧,念念?"
      "是,二伯最疼我。"
      两个"亲"字说的是同一个字,中间隔着的,她一个人知道。饭桌上,大伯的盘问一项一项来:家里几口人?爸妈身体怎么样?厂里几台机器,多大的产值?
      陆则言一板一眼地答,答得又老实又详细,比接受官方审计还配合。许念在旁边看着,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大伯在用她的审计流程,审她选中的资产。而那位资产本人,被审得满脸通红,还觉得长辈这是看重他。
      陆则言坐在旁边,听得满眼动容,给她夹了一筷子鱼,低声说:原来你这么不容易。
      她说,都过去了。
      二伯那顿饭没怎么吃菜,就一杯一杯地喝,眼睛在她脸上停。满桌的热闹里,他忽然说:念念小时候最爱吃虾,对吧?
      满桌人都笑,说老二还记得。许念说是,二伯,然后开始剥虾。
      她剥虾的手没有停。虾壳在碟子边上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小堆,一只一只,码得一丝不苟。
      只有陆则言多看了那堆虾壳一眼。
      他后来发现了一个规律:她每次紧张,虾壳都排得特别整齐。
      菜上到一半,三伯打来电话——他终究还是不敢来,在电话里支支吾吾。大伯摁了免提,冲着电话喊:老三你就这点出息!念念好着呢,有人照顾!
      挂了电话,大伯从脚边拎起一个竹篮,掀开——满满一篮土鸡蛋,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你伯母攒了一个月的。家里那几只老母鸡,下的蛋一个没卖,都给你留着。"
      蓝布掀开的那一瞬间,她闻到干草和鸡舍的味道。这个味道不脏,甚至有点暖。她把它归类存放:道具,不是食物。
      "谢谢大伯,谢谢伯母。"她说,"你们对我真好。"
      陆则言在旁边直点头:大伯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念念的。
      大伯等的就是这句。他举起茶杯: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大伯就放心了。我们念念,以后就托付——
      托付两个字说得百转千回。茶杯一放,他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凉的。八岁那年灵堂上,就是这个温度。
      陆则言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包间里剩下他们三个人的时候,戏台清场,本音露出来。
      大伯的声音低了八度:"他们家那个厂,一年产值多少?"
      "具体不清楚。"她说,"小几千万吧。"
      二伯嗤地笑了一声,在手机上划拉着什么,头也没抬。
      大伯沉吟片刻:念念,你这门亲事,处好了,是咱家几辈子修不来的福分。你爸妈走得早,没人给你撑腰,大伯就是你的腰。
      情真意切。要不是"资产增值"四个字从他眼睛里过了一下,她几乎要信了。
      他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压在转盘上:零花钱,别省着。
      记账上。她替他说了,同时伸手把钱收了。
      这顿饭的成本,她后来在账本上算过:鸡蛋四十个,一块二一个,四十八;红包五百;来回车费九十二。合计六百四。
      大伯用六百四十块钱,买走了陆则言百分之百的信任。还有她全程的配合演出——那部分不计费,算她敬他的。
      敬他什么,先不记。
      饭后送他们去车站。二伯落在最后,忽然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动作快得像顺手,手指在她锁骨上停了半秒。
      "大学生了,"他笑,"注意形象。"
      陆则言在前面替她拎着那篮鸡蛋,回头喊:念念,车要开了!
      她说来了。转身的时候,二伯在她身后又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只有他们两个听得懂。
      大巴开出去,大伯隔着车窗比了个打电话的嘴型:常联系。
      她笑着点头。
      意思是:常汇报。他养大的资产,要定期对账。
      回学校的公交车上,陆则言抱着那篮鸡蛋,小心得像护着文物。他忽然说:念念,你家里人真好。
      她看着窗外的街景,说,嗯,他们对我很好。
      这话说出口,有两个人听见。陆则言信了。她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没说话——那个人只是在本子上,把日期又往后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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