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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药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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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停在落霞峰半腰上。天没亮透,白气贴着山根漫过来,把药圃最靠里的三垄紫珠草埋掉一小半。
花昭到时,周执事已经站在圃口,手里捏一本发黄的册子,指节在封皮上敲。
“停采。”他说,“白石坎以里,都封了。”
几个路过的外门弟子脚步顿了一下,又都低头走了。没人问为什么,问也问不出来。花昭把背上的空篓放下,也没问。
周执事翻册子,翻到他,笔尖打了个圈,把那一行圈没了。
“靠山三垄不收。你那边的数,也先不用记了。”
“那我做什么?”
周执事抬眼看了他一息,像看一根不合用的木头。
“前头叫,去听。”
前头是外门执事房,门外排了队。人不多,二十来个,都揣着手站在雾里,谁也不看谁。花昭站到队列末尾。他左手边是个熟脸,煮饭的何四,两手一直搓,搓得通红;前面那个瘦高个是管柴场的张成,脚底下踢一块小石头,踢出去,又用脚尖勾回来。
屋里有人问话。门半开着,声音一段一段漏出来。
“……那你当夜在哪。”
回答的声音低,听不真。过一会儿门又开,出来一个,头也不回往山下走。下一个进去。
轮到张成时,花昭听见里头问:“昨夜亥时到丑时,你在哪。”
“……柴场,守夜那堆火。”
“有人证?”
“何四跟我一块。”
“何四。”里面翻纸,“——叫他一会儿也过来。”
张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花昭进去。
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他认得,外门执事房的钱管事,脸上总像蒙着一层灰。另一个没见过,青衣,襟口缀一枚小小的银纹,是内门的记。那内门的人不看他,只看桌上的纸。
钱管事问:“花昭。落霞峰外门,伺候药圃,是吧。”
“是。”
“昨夜亥时到丑时,你在哪。”
“住处。”花昭说,“早早就睡下了,没出门。”
“有人证?”
“同屋的王顺。他睡得晚。”
内门那人这才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不重,却像在量什么东西。
“你见过白石坎那边的东西没有。”
花昭想了想。
“巡山的师兄被咬了,是昨天的事。”他说,“我在药圃听人说的。”
“听说。”内门那人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不急不缓,低头继续看纸。
钱管事摆手:“行了,出去吧。药圃停着,你先听前头派。”
花昭出来。雾散了小半,日头还是软的,照在山坡上像一层旧棉。
队列末尾多了个人——李伯。李伯没排进去,蹲在墙根下,手里捏一小把晒干的引气草,一根一根往袖袋里塞。
“问了。”李伯问。
“问了。”
“问的什么。”
“问我夜里在哪。”
李伯把最后一根草塞进袖子,拍了拍袋口。
“你怎么说。”
“在家睡。”
李伯哼了一声,像嗓子眼里堵着东西。
“答得对。”他说,“你就在家睡。昨夜风大,我起夜,看见你屋的窗纸糊得严,没灯。”
花昭没接话。
李伯撑着膝盖站起来,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压着声。
“我七十来年,头一回见执事房这么问人。问了仨巡山的,问了两拨采药的,夜里出去的还要挨个问。”他顿了顿,“山上出了事。出了事,就得有人背。你记着,你哪也没去。”
说完他先走了,走得慢,背有点驼,是去取柴的样子。
花昭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口里摸了一下。袖口里有个小东西,昨夜回来时顺手塞的——那枚从缝口扒下来的小石,只半粒花生大,压手,一面刻着陌生的纹。
他没敢再往那三垄紫珠草看过一眼。他知道里头烂成什么样子。
前头改了两处差事。药圃停了,采药的换班也停了,剩下的活一半搁在前山搬运,一半编进新凑的巡山队。钱管事点到花昭的时候,顿了顿。
“你,跟着进山,采药。”
“采药的队不是停了?”
“停的是后山。”钱管事说,“这回走前山外沿。队里缺人。”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随即收住,像怕被听见。花昭看过去,是刚才跟张成一块的何四。何四不看他,看地。
花昭明白。前山外沿也有妖兽,昨夜出了事,谁也不愿去。要挑一个没关系的人垫在队尾,那个位置就空出来了,他就是那个空出来的。
“什么时候走。”花昭问。
“明早。”钱管事说,“天亮在西栅等。”
花昭应了一声。他没多问,也没让人看出高兴或不愿意。会挑他,不只因为他是最没靠山的那个。也因为——他心里,确实想去。
想去看看那道缝。
石头揣在袖子里,硌了他一整天。
傍晚,花昭绕去岩缝。
那是他重新找的地方,在半山腰一块倾倒的旧石底下,口子窄,得侧身挤进去,里头干燥,风进不来。前几回他在洞口堵了草,塞了半块干饼。这回草还在,饼没了,旁边有新的兽爪印,小小的,踩在黄昏的浮土上。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洞口。
先是空的。过了一会儿,一团温热的东西贴着掌心钻出来,顶了他两下。是小灵狐。比上次又瘦些,毛乱着,尾巴耷拉。它的伤好得慢——被兽夹夹过那回,后腿皮肉翻着,花昭替它上过草药,如今结了一层难看的新皮。
“你自己找吃的了。”花昭说。
灵狐喉咙里响了一声。它退回去,又拖出来一样东西,推到他手边。
是一块石头。比袖子里那块大些,小指长,一面平,平面上刻着纹。
花昭把它翻过来。天没全黑,还看得见。
一样的纹。齿口里那道。
他把两块石摆在一处,对着。一个是从缝口扒的,一个不知从哪叼来的。两道纹摆在一起,纹路竟对得上,像从同一个印子上翻下来的。
灵狐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半晌没动。
花昭把小的那块收进袖子,大的塞回洞口的浮土里,又拿草压好。
“明天我不来。”他跟那只狐狸说,“你躲着,别下山。”
灵狐听不懂。它蹭他的手背,蹭了两下,转身钻回去。
往回走时,花昭特意绕到丹堂后门那条小路。上回沈清辞给他的那瓶化淤生肌药,他用完了,按外门规矩得把空瓶回缴。他把瓶揣在怀里,预备今晚搁门口。
门没关。
沈清辞站在门槛里头,正就着一盏灯看什么。听见脚步,他抬起头。灯下那张脸还是老样子,平淡,看不出温冷。
“什么事。”
“还瓶。”花昭把白瓷瓶递过去。
沈清辞接过去,掂了掂,随手搁在里头的竹架上,又看了他一眼。
“进来。”
花昭没动。沈清辞也不催,转身往里去,走了两步,回头。
“你的手。”
花昭愣了愣,才想起自己手上沾着土。转念又明白——沈清辞看的不是土。
他把手伸过去。沈清辞捏住他腕子,两指搭在脉上。屋里很静,窗外有虫。搭了一会儿,沈清辞的指尖停住了。
“你这脉。”他说,“忽轻忽重。”
花昭要抽手。沈清辞没松,多搭了半息,才放。
“肩上的伤,好得慢。”沈清辞说得像在说天气,“前些天见你,是兽夹。”
花昭不答。
沈清辞转回桌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只药包,不是化淤生肌那种,纸包得厚实,印着丹堂的红章。
“外门弟子这个季度的例药。”他说,“你那一份,我给你补了。”
“谢长老。”
“照常吃。别掺别的。”沈清辞顿了一下,“尤其是——别自己上山乱找药。”
花昭接过来。纸包沉,握着有股淡淡的苦味,像熬过的东西。
“药圃停了。”他说。
沈清辞“唔”了一声,像早知道。
“停了就停着。你的手,别去碰不该碰的东西。”
这话说得含糊。花昭拿不准他究竟知道多少。他退出去,替长老把门带上。门缝合上之前,他看见沈清辞已经回过头,仍旧对着那盏灯看桌上什么东西,背影一动不动。
回住处。同屋王顺早睡了,他一向睡得早。花昭把药包塞到床板底下,又摸出怀里的残灯盏。
那盏灯他记事起就在。破的,缺一角,灯芯不知是什么做的,烧不尽。
他没点,先把那块小石从袖子里取出来,凑到灯口。
灯没有火。可石头一贴上灯盏的瓷边,纹路里那几道凹槽就隐隐灰了一层,像落了炭。他添了一星火种,灯芯亮起来,一豆大的焰,薄薄地摇。
纹显出来了。极淡的一条红,在凹槽里走,从这头爬到那头,像活的东西找不到出路。
花昭盯着它。他先想,这纹跟缝口的石头一样。再想,跟兽夹齿里的一样。再想——兽夹是谁搁的。一夜铺满半山,布得那么巧,有三两副正搁在他惯走的落脚点上。那一夜,他差一点把自己的脚搁进去。
他熄了灯。
就在灯灭的一瞬,窗外那片天,亮了一下。
不是月。是白的,一闪即收,从镇岳峰那头的方向。像有人在天上落了一剑,剑没落地,又收住了。
花昭坐在黑暗里,半晌没动。
他听不见雷声。
灯芯上还留一线余烬。他往后靠到墙上,抱着膝盖,闭眼,没让自己再去想那一下白光是谁的。
镇岳峰上,凤千溟把沧溟剑收回鞘中。剑穗上系着的那枚旧符,边角被烧黑了小半。
他朝山下看了一会儿。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符解下来,重新压回剑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