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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残灯引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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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花昭起得比谁都早。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他先把肩上那块布揭了,伤口没肿。沈清辞给的那瓶药,他这才舍得用——倒在掌心一点,薄薄抹开,凉意顺着口子往里钻,疼了一夜的地方,忽然就安静了。瓶底还剩小半。
他盖上塞子,收进贴身的衣袋。
药圃的地还湿着。周执事的脸却比地还沉。
他站在垄边,跟一个穿灰袍的外门管事低声说话。花昭扛着药锄路过,听见半句:“后山那头,昨夜伤了两个巡山弟子。”
灰袍管事皱眉:“哪个峰的?”
“外门抽上去的。伤不重,就是……”周执事压低了些声,“那兽的眼睛,是红的。”
花昭的药锄在手心里停了停。他没回头,继续往垄上走。
中午,饭棚里全是话。
“红眼睛,你信?”
“我反正不上山了。我娘还让我攒钱买灵根丹呢,这钱先在腰里焐着吧。”
“听说镇岳峰的人都下来了。”
“镇岳峰?那不是……”
有人往花昭这边瞥了一眼,话就断了。花昭蹲在角落,就着一碗稀粥,一个字没说。他心里转的是另一桩事——那些夹子。
后半晌,他又绕到山根那头。
枯的紫珠草比昨日多了几株,焦痕往外扩了一指宽。他蹲下去,拾了一片枯叶攥在手心,走回垄里,才扔进土沟。
傍晚,他给李伯送饭。
老人坐在门槛上削竹篾。花昭把碗递过去,李伯接了,扒两口,忽然开口:“巡山那两个,伤得不重。我搭手抬人的时候看过。”
“您上山了?”
“没上。”李伯低头削竹,“他们把人抬到山脚,我搭了把手。”他顿了顿,“那伤口,跟你的,一个样。”
花昭捏着筷子的手没动。
“我活了七十来年,山里的东西,大致还认得。”李伯说,“你肩上那个,不是摔的。”
花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把碗里的粥喝完,起身要走。李伯在后头叫住他。
“花昭。”
“嗯。”
“上头的事,别掺和。”老人说得慢,“你要想在这峰上多待几年,就记着这句。”
夜里,花昭又上了后山。
这一回他没先去石洞。他把灵狐从洞里抱出来,换了个地方——石洞太扎眼,他另寻了一处更僻的岩缝,堵上草,又塞了半块干饼进去。灵狐缩在里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他。他没多留。
出门时,他只带了那盏残灯。
夹子比昨夜更多。他没有数,顺着它们往上走。夹子不挑地方,草窝、树根、石缝,哪里有兽径就往哪儿搁。可越往上越密,密到不像撒网,倒像砌墙。墙的那一头,是白石坎。
白石坎在他记事里,一直是那道界。过了坎,就是没画在山图上的地界。他采了三年药,从没越过。
今夜他过去了。
坎那头的林子,一眼就不对。
树还在,可都是哑的。叶子卷着,颜色发暗。脚踩下去,腐叶底下没有虫。花昭蹲下,拨开落叶看树根——根下的土是黑的,薄薄一层,像拿烟熏过。他捻起一点,凑到鼻尖。
一丝极淡的腥,很熟悉。煞息的味道。
也是他身上的味道。
花昭把手里的土抖了。三年前的事又冒上来。那阵子他还不知道煞是什么,直到有一夜他从梦里醒来,看见掌心的灯烧着一小簇火,而山外那个村子,死了一头牛。后来他才明白,煞不是他生出来的,是他这具身子带来的,像件脱不下的旧衣。
他能做的,是用噬心道,把煞一点一点往下引,引进灯里,烧掉。
烧得掉,就不至于连累旁人。
这三年,他都是趁夜做这件事。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了。
那盏灯是他记事起就带着的。破的,缺口磨得发圆,灯芯却总烧不完——引多少煞进去,它就烧多少,烧完了,还是那一小簇,不旺,也不灭。他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他只知道,只有它压得住他身上的煞,也只有他,点得着这盏灯。
林子尽头是个凹地。
越往里,风里那股腥味越浓。他先看见一棵老树下躺着一头死兽,皮肉还算完整,眼睛睁着,红得发暗——像是自己跑进来,倒在半路的。
凹地当中,横着一道缝,一掌来宽,黑得看不到底。缝两边的草都焦了,焦出的一圈圈往外洇,像谁在那里滴过什么。缝口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记号。
花昭认得那个记号。
跟夹子齿口内侧的纹,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去按那块石头。掌心刚贴上去,腰间的灯就跳了一下。一线火光爬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走,走得很慢,像一条极细的蛇。它爬到指尖,一头扎进缝里。那道黑窟窿似的缝口,忽然泛起一层红。
花昭没有松手。他闭上眼,把气往下引。
缝里的红一点点淡下去,灯焰却亮起来,从一线烧成豆大一团。烧的不是油,是煞。灯在替他担这份苦。
风是后来起的。先是一点雨星落在后颈上,然后是一声闷雷,压在云里,没有落下来。
花昭睁眼。
凹地那头站着一个人。
青色道袍,被夜里的潮气洇得发深。手里一柄剑,剑尖垂着,没有出鞘的意思。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花昭的手还按在石头缝上。他慢慢收回来,把灯按灭。
“又是你。”那人开口,声音很淡,听不出起伏。
花昭站起身。
“昨夜是兽,今夜是这道缝。”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缝的另一头,“落霞峰一个外门杂役,半夜过白石坎。来做什么。”
“找药。”
“什么药,长在这种地方。”
花昭没有答。
“你肩上有伤。”那人又说,“昨夜那兽抓的。今日还上山。”
“医好了。”
“医得倒快。”
花昭没有再接。那人也不追问。他蹲下,看了看那道缝,又看了看压缝的石头,伸手把石头翻了个面。记号露在月光底下。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眉心没有松开。
“这道缝,三个月前还没有。”他说。
花昭心里一动。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动——只是“三个月”这三个字,听着不像随口说的。
那人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道薄符,压在缝口。指尖一送,符纸沉下去,贴住了石头。他没解释那是什么,花昭也没问。
随后,他的目光落到花昭腰间,在那盏残灯上停了一瞬。
“你这盏灯,方才亮过。”
“灯芯受潮。”花昭说,“我自己按亮的。”
那人不置可否。他看了花昭很久,久到花昭几乎以为他要说些别的话。雨星落在两人之间,很轻。
“回去。”他终于说,“再让我在这附近看见你,就不是问你两句话的事了。”
花昭应了一声,转身下山。
走了十几步,他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还站在缝边,剑尖挑着石头上的记号,一动不动。
花昭把这一眼收回来,快步下了山。
第二天清早,他去药圃。
路过山根那片紫珠草时,他临时改道,往上走了一段。
夹子没了。
昨夜还密密麻麻的一路,今天一副都不剩,连石洞那一片,也被人拔得干干净净。
花昭在那儿站了很久。
是谁拔的,他心里清楚。他弄不明白的是——一个镇岳峰的首座弟子,为什么要替他拔这些夹子。
又或者,那人拔的根本不是夹子。是这条路。那条谁都不该走上去的路。
花昭把药锄扛上肩,走回垄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