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宴席之中 谢见清 ...
-
谢见清的手指印在冰凉的白玉杯壁上,听着各家众说纷纭。
最易追踪心绪动荡不定之人吗?那前些时日的他来当这个活靶子,真是最恰当不过。
那时的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无论好友如何宽慰,都只愿意将自己紧紧锁在房间里,带着满腔仇恨与懊悔,整夜睁眼至天明。
动了动嘴角刚想自嘲一笑,瞬间反应过来自己在这个场合不能出现如此波动。他强迫自己镇定,硬生生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未等他完全回过神来,侧方传来一阵爽朗的的笑声。
寒山叶氏宗主叶寒宿把玩着手中玉箸,视线越过满堂宾客,落在谢见清身上,声音洪亮:
“说起来,谢小友当年新秀大会一剑惊绝四方,此后多次除祟事迹也贤名远扬,在座各位想必都记忆犹新吧。只是...”
他停顿片刻,眼神又重新扫向谢见清:
“只是自从去年上元节绞蛇一战后,近两载都没在仙门以及清祟中露过面,倒是叫人好奇,这些年是在修何等大道?”
殿内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扫向谢见清。那些目光有的带着好奇与探究,有的夹杂着幸灾乐祸。
谢见清抬眸迎上叶寒宿似笑非笑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温然一笑:
“不过是安守本心,静心度日罢了,谈不上什么大道,有劳叶宗主挂怀。”
语气淡淡的,让人挑不出错来,默不作声的把叶寒宿以及那些不怀好意的探究挡了回去。
叶寒宿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扬眉大笑,不再追问,转头同一旁的长老继续把酒闲谈。
宴席过半,殿内歌舞徐徐而起,各家轮番禀报属地邪祟异动。
谢见清垂眸静坐,听着满堂高谈论阔。
隔了两三张案几,坐着几名别宗的年轻子弟,自以为已经足够压低了声量,低声闲谈了起来。
“从小就听闻谢见清天赋异禀,可他近几年确实都没再拔剑,虽不知为何,却实在可惜啊。”
“谁知道呢,或许真像叶宗主说的那样,人家是正在打磨更为高深的剑招,只是不愿轻易示于人前呢。”
“按道理以谢见清的资质,这些年声名应该更上一层楼才是,怎的反而销声匿迹了起来?”
“仙门之事,谁人又能预料的到,许是谢公子勘破世俗,一心只想潜心修炼呢。”
“可我从殷氏的好友口中隐约提起过,谢见清...他平日里,似乎不常在剑庐出没呢,反而还经常去柴房这种......”
“后厨柴房?谢见清那样风光霁月的人物,怎可能去杂役之地。莫不是看错了?”有人抢着答道。
“这可无从探究,况且......”
话音未落,娇俏的女声打断了几人的低语。“你们有这时间不如多回去练练剑,惯会在背后嚼人舌根!”
那几人被粉衣女子一通数落,不由得双颊飘红,讪讪地转过身正襟危坐闭上了嘴。
粉衣女子睨着几人,发出一声轻哼。
话语飘入沈见清的耳中,他右手指节收紧,无意识的摩挲着腰间悬挂着的弟子令牌,但面上却一如先前,丝毫不见多余情绪,只能窥到一汪平静的清水。
正值满堂宾客喧闹举杯共饮之际,一名殷氏本门小厮穿行席间,接着满堂宾客掩护,走到了谢见清座边,飞快地将一枚折叠地四四方方的纸条塞入他掌中,随即垂手退入人流,转瞬便不见身影。
殿内灯火摇曳,宾主言笑晏晏,依旧一片歌舞升平,无人留意这一幕。
谢见清目光微敛,他垂眸,握紧手中的纸条,眼下人多势众,不能在大殿上贸然拆开纸条。
况且,他实在是想不到,是谁会趁着今日百家齐聚,给他传消息。
趁着满殿欢笑,谢见清指尖微动,不动声色地将那纸条收进衣袖中。
举起身旁茶盏欲饮,身边一名同着殷氏宗服的弟子微微偏头,带着几分担忧地对着谢见清低声说:
“谢师兄,方才几人和叶宗主那番话,你别放在心上。”
此人名叫殷斯羽,是宗主殷长易长子,在谢见清尚未遭受变故时,两人在宗门内的的关系最为要好。
谢见清淡淡摇头,唇角浮起浅浅笑意:“无妨,斯羽师弟。”
殿外传来侍女的通传,说是宴席尾声,廊下设了茶点,可供诸位子弟出去透气。
不少弟子应声起身,三三两两往外走。
谢见清略一思量,起身向主位方向微微欠身示意,也跟着走出大厅。
晚风迎面拂来,带来阵阵寒意,吹散了众人身上在殿内沾染的熏香和酒水食物的浊气。
廊下灯笼被吹的轻轻摇晃,把青石地面照的明暗交错,投下的影子重重叠叠。
廊间人来人往,宾主齐笑。
谢见清避开人群,独自一人走到一处四下无人较为偏僻的墙角阴影处,背靠着冰凉的廊柱,抬手从袖间取出刚刚小厮递来的那张纸条。
纸张是再寻常不过的那种,是集市上很容易买到的草纸,上面的字迹笔墨清雅,行列工整。
纸上寥寥数行小字:
“提防荥阳精怪,此怪并非只困于一地,青溪今日亦有多人心神无故消沉,似是此怪所为。旧事未必是意外,切莫外露心绪,万事当心。”
在眼神扫过前半句的时候,谢见清还觉得事不关己,眼下他自身都难以顾及,何况关注这噬情怪。
可当他看完后半句时,瞳孔猛地放大,呼吸一滞。
“旧事未必是意外。”
他把纸张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又一遍,再次确认了是再也寻常不过的毫不起眼的普通纸张,也没有落款。
这短短七个字,像一块巨大且沉重的石头猛烈地砸向原本已趋于平静的湖面。
距离那件事发生已过近两载,这些时日,他一直以为是当年的自己心高气傲、太过自负才惹上了那样的祸事;这些年他一直隐忍不发、去做杂役,也是在惩罚自己,惩罚当年自己的自傲自负。
可是,这张不知道是谁递来的纸条,给了他另外一种可能:
他是被陷害了。
谢见清手握成拳,指尖把手掌掐出四个深深的月牙印,几欲泛出血丝。
纸条被紧紧攥在手心里,揉成了一个团。
胸中积压许久的不甘、悔恨、痛苦、遗憾无数种数不清的情绪一齐翻涌而来,几乎要吞噬掉了他的心智,让他发狂。
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传来,勾回谢见清发散的思绪,他闭紧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他迅速将纸条收好,转身抬眸。
廊口,那名粉衣少女站在灯下,裙摆被晚风吹动,面庞带着几分羞怯和忐忑。
谢见清认了出来,她正是当时宴席上替他说话的那名少女,心下有些感谢。
“久仰谢公子大名,五年前新秀大会一别,我一直盼着能再次见到你。”
少女率先开口,眼眸亮亮的,因为羞怯没敢和眼前之人对视,全然没有察觉眼前之人眼眸中还未褪去的腥红。
“听闻师兄修为日益精进,不知今夜可否有幸,再见公子一剑?”
谢见清这才从方才的巨大变故的打击中回过神来,面对眼前脸颊羞红的少女,淡定自若的回绝道:“姑娘谬赞,谢某那些微末伎俩,实在难以入姑娘的眼。”
他整理了一下袖袍,投去一个礼貌疏离的笑容,若是当年,些许还愿意给那姑娘露一手,只是今非昔比。
“恰好想起还有些俗事未处理,姑娘自便,谢某先失陪了。”
还未等姑娘开口,谢见清便从那少女身边擦肩而过,“谢谢姑娘当时的维护,谢某感激不尽。”
早年谢见清以天才闻名时,风神俊朗的容貌也被世家小姐们当作饭后谈资。
清祟路上以及各类仙家大会上不时有少女向他投去羞涩的目光,仙家小姐们向他表心意的更是数不胜数,拒绝对他来说也是手到擒来,毕竟他一向志不在此。
谢见清走远,只留下少女一个人,被拒绝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气馁,毕竟谢公子的心高气傲她早有耳闻。
况且,她没想到,在席上维护他的那番话被听去了。思及此,少女的脸颊更加红润。
宴闭,各家在岷山脚下的客栈歇息一夜,打算第二日便动身回宗。
毕竟来赴会的很多都是一宗修为最为高深的长老,离开管辖之地太久,万一出了些什么乱子可就难办。
接连几日,谢见清将自己关在房内,偶尔出去,也是去剑庐看看在那处栖息的陪伴自己数十年的旧友,承光剑。
承光剑还似当年那般,通体银白,剑鞘镶嵌着细碎的冷玉,剑身极薄,靠近剑柄的地方刻着两个小字:承光。
只是无论谢见清再怎么尝试唤醒也无果。
午间的日头正胜,悬在高高的空中。
结束上午的操练,用完膳后,弟子们皆在房内休憩,没什么动静。
没过多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顺着山坡长长的石阶袭来,打破了午后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