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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雨丝像 ...

  •   雨丝像被揉碎的蝉翼,轻飘飘地笼着天地,风裹着湿意漫过来,车窗玻璃蒙了层薄纱似的水汽,连行人的脚步声都被淋得发潮,闷闷的,混着泥土的腥气,在空气里慢慢漾开。

      “近日,京市警方抓获大量贪污腐败分子,涉案总计数额超过10亿……”出租车上的收音机正在播报。

      贺宁琛端坐在后面,眉间舒展,平淡地望着车载收音机,他眼皮半垂,紧闭起唇缝,在思考着什么。

      不一会儿,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下车时,他换成电动轮椅,撑出一把黑伞,缓缓驶进门诊部。

      他在与敌军作战时,偶然与家中通话,得知妹妹遭遇不测的消息,因此分神,被子弹打中腿骨,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贺宁琛那张脸算不上俊朗,却带着股扑面而来的硬气,额角一道浅浅的疤痕顺着眉骨蜿蜒,平添几分悍劲,肤色是被日光晒出的麦色,每一寸肌理都透着股久经磨砺的沉敛,眉眼间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尽管坐在轮椅上,在气势方面也能压人一头。

      医生推推眼镜,照着检查结果解释道:“贺先生,您的腿部神经细胞再生能力弱,很难恢复成伤前状态了,如果您非常想直立行走,我建议安装机械辅助,不过这对您的恢复没有好处。”

      贺宁琛没有夸张的神色,目光沉静。

      “我明白了,谢谢您。”他沉声道。

      他渴望和战友一起度过紧张的军旅生活,却讨厌战争,纷飞的战火,这矛盾的情绪终于在受伤后尘埃落定。

      贺宁琛回到家之后,贺崇安跟他商量,去公司上班,找点事做也容易转换心情,反正等贺崇安退位,总要有人来继承家业。

      妹妹贺楠经历那件事之后出国留学了,公司业务就这样全压在贺宁琛一个人身上。

      他在部队呆的久,对商业职场这方面了解得少,只能花心思和时间泡在办公室。

      哪怕一整天下来,他都始终保持着挺拔的坐姿,这是长期在军营训练留下的习惯,对待工作他也始终秉持着这般严谨的态度。

      就这样,他不分昼夜地适应着这段对他而言枯燥又漫长的培训期。

      深夜是他心里最宁静的时刻。

      贺宁琛疲惫地用手指按动前额的眉骨,想短暂缓解眼部的疲劳,看看这时间,落地窗外已经透出迷蒙的白光,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

      于是他忍着困顿坚持把手头工作全都做完,忙碌总会让时间加速流动,不知过了多久,天终于亮了。

      他将资料放在一边,穿上那别扭紧绷的西服,对于体型壮硕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灾难,可为了更贴近工作形象,也只能忍着。

      贺宁琛没有通知秘书,便自己一个人坐着轮椅离开了高耸的大厦。

      他叫了一辆出租,启程要去吃个早饭。

      他没有选择奢华的西餐厅,也没有去任何一家有名的饭店,而是让司机停在了一条看着就很拥挤破旧的小巷。

      来不及修补的牌匾,还有被油烟熏得发黄的玻璃窗,其实也只有这里的店开的尤其早。

      贺宁琛开动轮椅进去,一开始都很正常,深处却藏着家门口非常杂乱的包子铺,地上碎掉的花盆还有凋败的娇花,都像是被人故意毁坏的。

      “有人吗?”贺宁琛手上力度加重,推开那扇固执的门。

      室内的景象与外面如出一辙。

      少年的刘海挡住眼睛,嘴角带着淤青,眼尾向下,看向人的目光无神且冷漠,像是一个经过磋磨,情感麻木的机器。

      他正拿着扫帚平静地站在一张桌子边上,语气冰冷:“就只有你吗?”

      贺宁琛继续往里面进,然后轻轻关上了门,他从来不跟小孩儿计较,特别是这个小孩儿看着和贺楠一个年纪。

      不过他敏锐地能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小店,似乎遭遇了一场规模不小的争斗,墙上的海报都被撤掉一半。

      “我只是来吃饭的,你店里不允许单人用餐吗?”他并没有揭穿。

      贺宁琛身边没跟着其他人,少年抬眼盯着窗外,确定他说的是实话。

      “吃什么?”

      “包子铺当然是要吃包子。”

      “我问的是什么馅。”少年把扫帚放在厨房入口的角落,随后掀开蒸屉。

      贺宁琛食量大,又不爱吃素,于是全点的肉馅。

      “那就…猪肉白菜的吧,来七个。”他移动到一张空桌旁。

      贺宁琛不知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他的表情透着说不出的苦涩,出于对小辈的呵护,他善意地多说了几句。

      “要是受了欺负,就找警察,相信他们会帮到你。”

      少年用那双好看的眼睛翻了个白眼,语气依旧冷漠:“我用不起。”

      他端着两盘蒸腾着扑鼻面香的热气的包子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贺宁琛西装革履的打扮上。

      看他的装扮,估计也有权有势,便从心底感到厌恶,暗自咬了咬后槽牙。

      贺宁琛从筷子筒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一看,有根短了几公分,这点小差错,让他登时停了片刻,包子已经摆到眼前,他现在急需食物裹腹,所以很快用这双筷子去夹包子。

      纪砚淑走到后厨,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扫帚,越看贺宁琛越来气,反正有钱人在他眼里都是一般黑。

      他也不管这人是来尝鲜还是找茬,没忍住放下手里的家伙事儿,走到贺宁琛身边,推着贺宁琛的轮椅,将进食到一半的人赶了出去。

      贺宁琛来不及解释,只能无奈地在门口往回看,筷子上还夹着半个吃过的包子,他低头看着包子,里面的馅料还挺实在,于是他抬起手把剩下的也吃了,往来的路人都偷摸向他这边投来异样的目光,因为贺宁琛看着有点凶,他的穿着打扮和神态气质更不像普通老百姓,都怕给他看急眼了遭报复。

      而他本人就没太多想法,鼓着腮细嚼慢咽,心里想着:‘下次再给他钱吧。’

      这会儿外面的太阳已经高挂晴空,贺宁琛想回到公司,赶在员工上班之前到达,凑巧秘书聂诚给他打来电话,听声音很焦急:“贺总,您去哪儿了?怎么出去都不告诉我一声呢?这要是出危险董事长会开除我的!”

      贺宁琛把电话移远耳朵,低头看着腿轻轻叹了口气:“不会的,我就是出来吃个饭。”

      “吃饭?!公司下面有五星级餐厅,全天24小时开放的,您是跑哪儿吃去了?”

      贺宁琛听着他越说越急,便把电话挂断了。

      然后用短信给他发了条信息:我自己回去。

      对面发来一个小猫哭泣的图片,贺宁琛便熄灭了屏幕。

      在这之后。

      经过贺宁琛几天刻苦学习,得到了公司大小员工一致认可,不过贺宁琛的腿伤一直都是手下员工的谈资。

      他们说贺宁琛硬件缺陷估计很难找到对象,加上外表古板严肃,都觉得到时候只能靠商业联姻才能成家,这是每个大户人家的基础流程,这都是贺宁琛偶然听见的。

      然而他对此没什么感觉,被员工注意到时,也只是温和地颔首点头,从不摆臭脸。

      某天晚上聚餐时,他以水代酒跟员工们随便聊了几句。

      当酒杯里剩下一口水时,他有点倦了,所以静悄悄离开了酒桌,去收银台先和老板结了帐,他将手机收到口袋,客气地跟老板叮嘱:“之后点的您也清算好,我回来再结。”

      老板长得五大三粗,笑起来一脸富态相。

      “好嘞好嘞。”

      秘书帮贺宁琛打开店门,轮椅就这样从饭店出去了。

      老板看着他的背影,小声念叨:“这大公司的老板就是阔气,在他公司上班肯定舒坦,说话您您的,给我都整得想讲几句普通话了。”

      贺宁琛的腿伤也不宜酗酒,所以再待下去怕是薄了其他人面子。

      他溜到街区吹晚风。

      树叶在枝头随风起舞,路灯点缀在城市各处,贺宁琛摸到口袋的烟盒,只剩下烟丝残渣,他这几天忙工作,一到沉思时刻就随手拿出来吸,这不知不觉间,都没意识到盒子空了。

      他捏着烟盒扔进边上的垃圾桶。

      ‘附近应该有卖的。’他这样认为,因为便利店在市中心随处可见。

      聂诚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他身后,见他丢了烟盒,立马来了眼力见,把自己的烟抽出一根递到贺宁琛手边,贴心地拿出打火机帮他点燃,贺宁琛吊在嘴里嘬起腮浅浅吸了一口,呼出时,烟草味在半空形成一条婉转的波浪线。

      烟火颤落在笔挺的西装裤,贺宁琛轻轻用手在腿上掸了掸。

      “我一会儿要去买烟,你别跟着。”

      “可是贺总,我担心……”

      “别担心,我的手还能用。”

      他手握住轮椅把手,继续道:“这个还是挺好操作的,你回去吧。”

      见贺宁琛态度坚决,聂诚只能听了他的话,转身往聚餐的地方走去。

      而后,贺宁琛去了近处的一家便利店,店里出现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件普通的工作服穿在少年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潮流感。

      贺宁琛面对着展柜,用手指了指。

      “来盒南京。”

      少年拿着扫描枪对准烟盒上的条形码。

      “二十。”

      贺宁琛的角度正好能看见少年被帽檐遮住的脸,他脸上对比上次,多了几道口子,都是浅浅的,还比较分散,那只伸过来的手修长白皙,青紫的印记躲在袖口下面。

      贺宁琛回神,略微思考片刻,掏出手机给他扫了二百块钱,到账的声音让少年产生疑惑,他平静地望着贺宁琛,觉得他还有别的要求。

      而贺宁琛却解释道:“这是上次吃饭的钱,剩下的去买点药膏涂涂吧。”

      “你好像有点同情心泛滥了。”少年嘴角压低。

      “也许吧。”

      帽檐下遮挡着的小脸清秀精致,贺宁琛怕他和自己的妹妹一样遭受欺凌,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以他的样貌,没准哪天就会像贺楠那样平白遭遇飞来横祸。

      “你要是不想找警察,可以打给我,这是名片。”贺宁琛从口袋掏出一张卡片放在前台。

      “多管闲事。”

      嘴上嫌弃着,他还是无意间瞥见卡片上的字,在心里读起贺宁琛的名字。

      忽然之间,他想起一个人。

      ‘贺宁琛……贺楠……巧合吗?’

      然后他鬼使神差把卡片随手装进裤兜。

      他想,反正他们也不会有联系,没准儿哪天这卡片就自己丢了。

      纪砚淑还以为这辈子不会求人,可老天爷却总喜欢为难可怜人。

      这天从市里兼职回家,已经接近暮色降临,少年回到家只看见一地狼藉,还有躺在地上满面愁容的女人。

      少年的身体瞬间染上浓重的寒意,他快步走过去,跪在地上,将女人扶了起来。

      “他们是不是又来了?”少年的声音沙哑。

      刘秀身上的阵痛让她蹙起眉头,她伤心地抹着泪,被纪砚淑搀扶着坐在木椅上,然后从上衣里掏出一张折叠卡片:“砚淑啊,你听妈说的,拿着这个存折离开这里,到干净的地方生活,再也别回来了。”

      “什么意思?”

      “你爸跟那伙人借钱拿去赌,把房子抵押了,过两天他们就会过来赶我们走,我这个病秧子你就别管了,拿着这个钱看看外面的世界吧,这些钱应该够你做个小本买卖。”

      少年盯着母亲通红的双眼感到酸涩,泪水迟迟没有下落,尽管满腔怒火,他都没有在母亲面前发脾气。

      “你身上的伤,是讨债的?”

      “是你爸。”

      “他本来想从我这里拿钱还债,但是这钱根本填不满这个窟窿啊,我就没给他,所以他气不过打了我,这也得亏你没在家,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就是拼了这身烂骨头,都要跟他没完。”

      少年的眸子更冷了,原来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没有最坏,只有更坏。

      纪砚淑没打算走,他就是要站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有了,只能背水一战。

      刘秀的腿受了伤不能活动,只能用手死拽着儿子的衣服不放。

      “你听妈的话,快点逃吧,就当是我们没有任何关系!算妈求你了,求你了儿子!”

      见母亲说的话如此决绝,他心跟着滴血。

      纪砚淑用颤抖的手拨开刘秀的手,然后让她把存折紧紧攥在手里。

      “妈,你累了吧,我也累了。既然你说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那我要是犯罪,也跟你没关系。”

      他走到厨房,拿起一把锋利的菜刀,刀背上能映出少年果决的脸,他无神的眼睛预示着他要平静地面对这一切,一切的一切,他要了结这场可悲的闹剧。

      他要杀了那个不称职的父亲,还有即将向他开战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无一幸免。

      母亲看着儿子心疼不已,特别是他这个年纪,风华正茂,不该被仇恨蒙蔽,也不该遭受虐待,她把这些都归咎于自己的无能与软弱。

      她哭着对纪砚淑摇头:“儿子,不能啊,你这一辈子还很长,只要你离开这里,会变好的,你相信妈吧!”

      纪砚淑只是平静地望着正在流泪的母亲,他心里也满是害怕,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说话的方式还是非常温柔:“妈,我相信,但是妈,我不想逃,我宁可死也不愿意低头,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的错。”

      “可妈不想看你走上绝路啊,这可是犯罪呀,没法儿回头啊。”

      “一把刀,一个人,能杀的了谁呢?现在已经是绝路了,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也是绝路。”

      他们再没交谈,只是刘秀的哭声一直在这间破饭店里回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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