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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卷帘门的养 ...

  •   第九章

      卷帘门的养老手艺课(二)

      玉帝脸又沉下来了:

      “老张,你还撺掇他?

      他是朕的太子,怎能留在这儿当裁缝?”

      张果老翻了个白眼:

      “太子怎么了?

      太子就不能当裁缝了?

      当年我当神仙之前,不就是个补鞋的?

      补鞋怎么了?

      补鞋能养活自己,能帮人,比当什么天官强多了。

      你瞧你,当玉帝当了几十万年,天天愁这个愁那个,头发都愁白了,你看我,天天骑驴逛下界,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多舒服。

      玄都这孩子,喜欢做针线,喜欢算珠算,就让他干呗,你又不是没太子,你一共有七个太子十几个孙子,哪一个不能当皇帝,偏偏就要这一个?”

      玉帝说:

      “别的都不成器,就这个最聪明,朕本来就属意他。”

      旁边又进来一个,是弼马温,牵着几匹小马,进来就喊:

      “玄都太子,我这小马的鞍垫磨破了,你说给我补补,我带来了。”

      看见玉帝,赶紧行礼,玉帝挥挥手让他起来,弼马温就说:

      “陛下,不是我说,玄都太子这手艺真叫好,上次我那马鞭断了,太子给我重新编了一个,比我原先那个好使多了,抽马不疼,还顺手。

      您就放他在这儿吧,我们整个南天门养老区,离了他都不行了。

      现在老神仙们衣服破了,都不找裁云馆,都找玄都,说他补得比机器好,贴身。”

      正闹着呢,外头又来了一群人,都是年轻神仙,背着布包袱,拿着算盘,都是来上课的,看见玉帝在门口,都停下来不敢进。

      杨戬说:

      “怕什么,进来吧,陛下又不吃人,今天照常上课。”

      一群年轻人就进来了,把个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有一个小仙童,原来是太上老君的徒孙,捧着一个破了的拂尘,对玄都说:

      “师哥,我这拂尘柄裂了,你帮我粘一下,再缠个线,行吗?”

      玄都接过来说:

      “行啊,下午我给你弄,你先去坐,咱们今天学珠算除法,算香火分成。”

      小仙童就蹦蹦跳跳找位置去了,一屋子人坐好,眼睛都盯着前面,等着开课。

      玉帝看着,这一屋子人,老的少的,都乐呵呵的,手里拿着活计,眼睛亮得很,比凌霄殿早朝的时候,一个个死气沉沉垂着脑袋,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心里头那点气,慢慢就散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其实也不喜欢当玉帝,那时候他喜欢做木活,给母亲做过一个木头梳妆台,雕得比工匠都好,后来当了玉帝,就再也没摸过凿子了。

      这几十万年,天天坐在凌霄殿上,接受朝拜,处理公文,其实也腻了,要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天天坐那个位置啊。

      他想了想,对玄都说:

      “你真的不打算跟我回去?当太子,将来当玉帝,三界都是你的,你不羡慕?”

      玄都摇着头说:

      “皇爷爷,三界都是我的,我就要管三界,累得要死,哪天出点错,就是三界遭殃,我不如就在这儿,补补衣服,算算帐,整理整理旧仙籍,帮老神仙们做点事,每天都有收获,心里踏实。

      您要是实在没人接位,我大侄儿玄清不错,他就喜欢管这些事,让他来,他干得比我好。”

      玉帝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补好的龙袍,针脚真舒服,他穿了三百年,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他看了看一屋子人,又看了看杨戬,说:

      “行吧行吧,你不愿意回去就不回去吧,但是你这手艺,不能只在养老院教,得给天庭多培养点人,你看看现在,太虚石一坏,整个天庭就瘫痪了,还是得有手艺傍身。”

      杨戬笑了:

      “陛下您放心,我这兴趣班,本来就是对整个天庭开放的,现在都有三百多个学生了,每个月都毕业几十个,都安排去仙籍馆帮着整理旧档案,去裁云馆给那些机器做不好的衣服补手,挺好的。”

      玉帝点点头,又说:

      “那朕也报名行不行?朕这退休了,也没事干,也来学学珠算,学学补衣服,总比天天在宫里待着,听那些人吵架强。”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都愣了,然后都笑起来,玄都赶紧搬了个凳子过来:

      “皇爷爷,您坐,欢迎您报名,学费就是一筐千年桃,您带来了吗?”

      玉帝佯装生气,瞪了他一眼,其实嘴角都翘起来了:

      “你这小兔崽子,还收朕的学费?得了得了,朕回头让御膳房送十筐来,管够你们吃一个月。”

      就这样,玉帝也留在天庭养老院学手艺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拿针都拿不稳,缝个补丁歪歪扭扭,针还扎手,扎得他手指头上都是小孔,玄都还笑他,说皇爷爷您这针脚,比我第一天学的时候还差。

      玉帝也不生气,慢慢练,练了三个月,终于能补好一个袜子了,补完了他拿给巨灵神看,巨灵神竖大拇指,说陛下您这手艺,以后我袜子破了都找您补。

      又过了半年,养老院的兴趣班名气越来越大,连下界的妖怪都听说了,有个黑熊精,在观音禅院看家,袈裟破了,特意上天来,找玄都补,玄都给他补完,黑熊精高兴得不行,给院里送了一车山上的野果子,说比天庭的大棚桃好吃。

      有一天,杨戬整理院子,翻出来当年卷帘大将们用的旧牌子,上面写着“卷帘门”三个大字,他就把牌子挂在兴趣班门口,说咱们这个班,本来就是卷帘大将传下来的手艺,就叫卷帘门手艺班得了。

      牌子挂出去,更热闹了,好多人慕名而来,说就想进卷帘门学手艺,不管是不是神仙,都能来学,只要你耐得住性子,坐得住。

      又过了几年,凌霄殿那边传来消息,说玄清太子干得不错,把三界打理得井井有条,比玉帝当年刚继位的时候还好。

      玉帝那时候正跟着李婆婆学织毛衣,给玄清刚生的小太子织一件百家衣,听见消息,手上的针都没停,说“好啊,好啊,他干得好就行,我这儿忙着呢,没空回去。”

      织完了百家衣,玉帝让玄都给缝个边,玄都缝完,拿给玉帝看,玉帝摸着上面的针脚,说“你说,当初我为啥非要逼你回去当太子呢?你看现在多好,你喜欢缝补,我喜欢织毛衣,杨戬喜欢开培训班,老神仙们都有活干,年轻人们都有学上,比原来天天勾心斗角强一万倍。”

      玄都笑着说:

      “那是您原来想不开,现在想开了不就好了?

      三界离了谁都转,可是离了补衣服的就不行,离了算帐的也不行,总得有人干这些实实在在的小事吧。”

      玉帝点点头,把百家衣叠好,差人给玄清送了过去,转身就跟着院子里的老神仙们下棋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卷帘门手艺班的名气越传越远,连西天那边都听说了。

      有天如来佛祖派了阿傩伽叶过来,说西天那边的经卷,好多都黄了脆了,原来的老经师都圆寂了,年轻和尚们只会念打印好的新经,不会补经卷,听说天庭卷帘门会整理旧纸补书页,特地来求着学两门手艺。

      杨戬乐呵呵收了两个徒弟,教他们怎么托纸,怎么浆裱,阿傩伽叶学了三个月,临走的时候给院里送了一车西天的香糯米饭,够全院老神仙吃一个月。

      玄都这时候已经接了李婆婆的班,成了卷帘门手艺班补缀科的科长,不对,是主讲老师,每天上午教针工,下午教珠算,晚上还开了个夜校,给那些白天要当差的年轻神仙上课。

      他手上的本事越来越大,能把碎成八片的仙袍拼起来,补得跟新的一样,能算清上下五千年散碎香火,一分一厘都不差,连最挑剔的赤脚大仙,都夸他补的草鞋比王母娘家做的还合脚。

      有一年,天庭出了大事,太虚雷劈了南天门的太虚石,那块存了所有仙籍的神石头裂了个大缝,里面存的数据漏了一大半,整个天庭乱成了一锅粥。

      玄清太子急得派人连夜来养老院找玉帝,说仙籍乱了,各个山头的神仙都找不到自己的档案,都闹到凌霄殿来了,怎么办啊。

      玉帝那时候正跟玄都学缝被子,听见消息,不慌不忙,指了指后院仓库:

      “去看看,咱们卷帘门存了三千年的纸质仙籍,从卷帘大将到下界土地,一本都没丢,让他们照着抄,重新录进去不就行了。”

      来人跑去后院一看,嚯,整整齐齐三大间仓库,全是装订得妥妥当当的旧仙籍,都是这些年玄都带着学生们一本本整理出来的,按品级按地域排好,找哪个神仙一抽就出来。

      玄清太子赶紧组织了几百个年轻神仙来抄,抄了半个月,就把漏的仙籍全补全了,连五百年前被漏掉的十几个散仙都找着了档案,一个个感激得不行,都跑来卷帘门报名学手艺。

      经了这件事,天庭上下没人再敢说卷帘门是退休老头老太太瞎胡闹了。

      凌霄殿专门下了诏,给卷帘门手艺班拨了十顷地,扩了校舍,还让所有新封的神仙都得来卷帘门学三个月基本功,不然不许上任。

      玄清太子还专门下了旨意,封玄都为“卷帘门掌事大仙人”,说以后整个天庭的旧档整理、老衣补缀,都归卷帘门管。

      旨意下来那天,全院老神仙都凑在院子里吃酒,张果老骑驴唱道情,吕洞宾飞剑斩桃花,嫦娥抱着玉兔跳了个舞,玉帝端着酒杯,对着玄都笑:

      “你看,你不当太子,当了个掌事大仙人,比太子还风光呢。”

      玄都正在给大家切寿星糕,听见这话,抬起头笑:

      “风光不风光的我不在乎,我就觉得,每天拿着针,缝好一件破衣服,拿着算盘,算对一笔旧账,整理好一本旧仙籍,让该留的东西留下来,该用上的东西用得上,这日子就过得挺值当。”

      杨戬端着酒碗过来,跟玉帝碰了一下:

      “当年我开这个班,就是觉得,那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就这么没了。

      天庭要那么多大仙大官干什么,总得有人给大家补衣服,总得有人给大家记档案,总得有人干这些没人抢的脏活累活,对不对?”

      玉帝喝了一口酒,是嫦娥酿的桂花酒,甜得很,香得直冲鼻子。

      他看着院子里的人,老的笑,少的闹,玄都切完蛋糕,正给每个老神仙递,手上沾着面粉,脸上笑得亮堂堂的。

      玉帝忽然想起,好多好多年前,他年轻的时候,坐在老玉帝的书房里,给老玉帝补龙袍,那时候阳光也是这么暖,风也是这么软,他那时候心里想的,不就是安安稳稳做一辈子手艺活吗?

      他叹了口气,笑着说:

      “对,说得对。

      什么玉帝不玉帝,太子不太子,其实哪有手艺人踏实。

      你看我现在,学会了补袜子,学会了算珠算,昨天还给南极仙翁算了一百年的寿桃账,算出来他多领了五十个桃,他还赔了我一筐酒,这日子,比我坐凌霄殿舒服多了。”

      大家听了都笑,笑声飘出养老院,飘过南天门,飘到云外面,连下界的老百姓都能听见云里头的笑声,都说是天上的老神仙们又在聚会了,今年肯定是个丰年。

      后来又过了好多好多年,玉帝真的彻底退休了,天天就待在卷帘门手艺班,跟着玄都学做裁缝,他学得慢,但是肯练,到后来,也能给新来的学生教基础针工了。

      玄都一辈子都没当太子,也没当玉帝,他一辈子都在卷帘门,教手艺,补衣服,算珠算,整理仙籍,活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岁,死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自己补的粗布褂子,棺材是用当年卷帘大将用的旧门板做的,里面放着他用了一辈子的针线笸箩和紫檀算盘。

      而卷帘门的手艺,一直传了下来,不管天庭换了多少个玉帝,不管太虚石更新了多少代,总有年轻神仙来这儿学手艺,学穿针,学补衣,学珠算,学整理旧档。

      大家都说,这是天庭养老院传下来的根本,不管到什么时候,都不能丢——

      毕竟,三界再大,也得有人补破洞,也得有人算细账,也得有人把老祖宗的东西,一针一线,一笔一画,好好传下去。

      南天门的风,吹过卷帘门的旧牌子,吹得牌子晃啊晃,“卷帘门”三个大字,永远亮堂堂的,晒着太阳,等着下一个愿意坐下来,安安静静穿第一根针的人。

      而养老院院子里的跳棋盘,永远摆着,瓜子永远磕着,桂花酒永远温着,不管你是玉帝还是太子,是神仙还是妖怪,只要你愿意坐下学点手艺,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永远有一杯热茶,一颗甜枣,等着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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