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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卷帘门的养 ...

  •   第八章

      卷帘门的养老手艺课(一)

      玉帝的銮驾停在南天门养老区分院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巨灵神正蹲在门槛上补袜子。

      补到一半线断了,他摸索着口袋掏另外一卷线,就感觉头顶的云都暗了三分。

      抬头一瞅,八匹天马拖的銮驾,旗幡上绣着九条金龙,香烛味飘得三里地都能闻见,不是玉帝本人出巡还能是谁?

      巨灵神“嗷”一声蹦起来,袜子掉在地上都忘了捡,手里攥着半根穿了针的棉线就打躬作揖:

      “陛下圣安!您怎么今儿有空逛这养老破地方来了?”

      玉帝捋着下巴上三千年没剪的白胡子,眼睛往养老院门里瞟,嘴角抽了三抽:

      “朕来找朕的太子孙子,玄都那小兔崽子,说好了学半年手艺就回去接管香火司,这都半年零三天了,音信全无,传出去朕的天庭脸面往哪儿搁?”

      巨灵神挠挠头,把那半根棉线别在耳朵上,咧嘴笑:

      “要说玄都太子啊,这两天可忙了。

      昨天我还见他扛着一匹天蚕丝往杨戬那兴趣班跑,说是要给院里头张果老补他那件打了十七个补丁的驴皮袄,针脚比卷帘大将们还密呢。”

      玉帝鼻子都气歪了,一甩龙袍袖子:

      “反了反了!朕给他送过去是学本事,学学老神仙们整理仙籍的章法,将来好接朕的班,他倒好,学起补衣服来了!

      杨戬这小子,开什么破兴趣班,把朕的好孙子教成裁缝,朕拆了他的招牌!”

      说着抬脚就要往里走,刚迈过门槛,就被一个扫院子的老神仙拦住了。

      这老神仙原来是当年给卷帘大将们当助手的,名叫王二,退休早,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扫着院子里落的蟠桃叶子,抬头见了玉帝,也不慌,慢悠悠把扫帚往墙根一靠:

      “哟,玉帝老儿来了?

      进来坐进来坐,玄都那孩子在后院上课呢,你别吵着孩子们练活。”

      玉帝气得胡子都抖了:

      “王二!你当年还是朕封的九品仙吏,怎么敢这么跟朕说话?”

      王二摸了摸耳朵,掏出一个棉花球塞进去,又摸出一把瓜子磕起来:

      “嗨,退休了,哪还记得什么品级不品级。

      这院子里,当年给王母卷帘子的李婆婆现在还跟我一块下跳棋呢,她当年见了你都要行礼,现在还不是敢抢我瓜子吃?

      你要是来找玄都,我告诉你,他昨天刚给嫦娥补完她那件月白云裙,嫦娥高兴了,送了他一坛子桂花酒,他现在就在后院给卷帘门的师傅们量尺寸做新褂子呢,你去了也白去,他肯定不跟你走。”

      玉帝哪里肯信,甩开王二就往后院走,刚走到兴趣班门口,就听见里头噼噼啪啪一阵响,不是打打杀杀,是算珠撞算盘的声音,整整齐齐,跟当年天庭早朝的钟声似的。

      扒着门框往里一瞅,嘿,一屋子年轻神仙,有八仙的重孙子,有哪吒的外甥,还有太上老君烧炉子的小道童,一个个坐得整整齐齐,面前摆着紫檀木算盘,手指扒拉得飞快,前排几个还拿着针线,手指翻飞缝着什么。

      杨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块碎布,正指着布上的针脚讲:

      “补仙袍跟管天庭不一样,天庭要的是层级分明,补衣服要的是针脚藏得住,看不出来,你针脚越密,越把破洞藏得好,这件衣服就能再穿三五千年。

      就像整理仙籍,你得把每个神仙的籍贯生卒功德都捋顺了,不能漏,不能错,错一个字,下界就有一个供奉的牌位错,那就是砸了老神仙的饭碗。”

      底下一片点头,玉帝就听见他那宝贝孙子玄都的声音,亮得跟打钟似的:

      “杨院长,我昨天补张果老的驴皮袄,他那袄子磨得薄了,我在里面加了一层天蚕丝衬,您帮我看看针脚对不对?”

      杨戬招手让他上去,拿过袄子翻开来瞅,摸着针脚点头:

      “不错不错,比上周我教你的时候强多了,这针脚斜着走,顺着驴皮的纹理,摸不出来硌手,张果老骑着驴颠个万八千年也不会开线。”

      玉帝再也忍不住了,一脚踹开院门:“杨戬!你干的好事!”

      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玄都太子手里的驴皮袄“啪嗒”掉在地上,抬头看见玉帝,也不慌,捡起来拍了拍灰,说:

      “皇爷爷,您怎么来了?我这儿正上课呢。”

      玉帝走过去,指着他的鼻子,气得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是朕的太子,将来要掌管三界,统领万仙,你天天在这儿缝补丁算珠算,成何体统!

      朕限你现在就跟我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去凌霄殿接管早朝!”

      玄都把驴皮袄往案子上一放,搬了个凳子给玉帝:

      “皇爷爷,您坐,喝口茶慢慢说。

      我为啥要回去接管凌霄殿?

      现在凌霄殿有您坐着,您身子骨硬朗得很,再坐三万年都没问题,我回去了干啥?

      每天坐那儿听各路人报香火,说哪里发洪水了哪里闹干旱了,哪个神仙跟哪个神仙抢香火了,听得我头都大。

      在这儿多好,昨天李婆婆教我认织仙绸的丝线,不同季节产的丝韧性不一样,补哪里用什么丝,都是学问。

      昨天张果老试了我补的袄子,说骑着驴去下界转了一圈,风都吹不进去,比他那件新袄子还舒服,给了我半筐千年枣,甜得很,您要不要尝尝?”

      说着就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枣递过去,玉帝一把打开,枣滚到地上,刚好滚到杨戬脚边,杨戬弯腰捡起来,擦都不擦,咬了一口,含糊着说:

      “陛下,您别急啊,您当初把玄都送过来,不是说他天天在宫里飘着,啥活儿都不会干,连自己的龙袍破了都要扔了做新的,让我过来教他学学老祖宗的本事,怎么着,现在学会了,您反倒不乐意了?”

      玉帝瞪眼:

      “朕让他学本事是学治理三界的本事,不是学缝衣服!

      当初卷帘大将是什么身份?

      是给朕卷帘子的,那都是天庭仪仗里头顶尖的人物,退休了练手艺那是闲得慌,他一个储君,闲得着吗?”

      后排一个头发花白的卷帘老将站起来,慢悠悠揉着自己的膝盖,说:

      “陛下啊,这话我们就不爱听了。当年我们给您卷帘子,一天掀个千八百次,腰都累弯了,退休了学缝补学珠算,那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手艺,怎么就低贱了?

      您想想,当年天庭打下来,哪一样不是手艺堆出来的?

      杨戬他娘当年给您缝龙袍,针脚比谁都密,您穿了一万年都没破,怎么着,现在缝衣服就不是本事了?”

      又一个老嬷嬷接话:

      “就是就是,当年我给王母管首饰盒子,每个首饰放哪儿,哪年哪月做的,送给谁了,都记在本子上,珠算打得比谁都快,现在年轻神仙哪个会?

      全靠那块照妖碑一样的仙籍石,输入名字就出来了,错了都不知道改。

      上次我翻出来我当年记的本子,比仙籍石上准多了,天蓬元帅当年投胎的日期,仙籍石上都写错了三百年,还是我们老册子对。

      现在年轻人都依赖那块破石头,哪天石头坏了,三界仙籍都乱了,不得靠我们这些手艺?”

      玉帝被说得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这点。

      这几千年来天庭搞革.新,把所有仙籍都录入了太虚石,算盘都扔去库房了,针线活也都交给裁云仙馆的机器做,出来的衣服齐整是齐整,就是不贴身,穿个千百年就开线。

      他自己身上这件龙袍,就是裁云馆做的,去年肩膀就开了个口子,找了三四个师傅补,补完一看,一道大印子,丑得不行,他一直舍不得扔,就那么凑活着穿。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肩膀的口子,杨戬眼尖,看见了就说:

      “陛下,您这龙袍口子还没补好呢?

      正好,让玄都给您补,他补完您看,保证看不出来。

      您要是满意,就让他留在这儿,不满意,您再带他走,怎么样?”

      玉帝心想,我倒要看看这小兔崽子能弄出什么花样,当场就把龙袍脱下来,递给玄都:

      “好,我今儿就看看你学了什么本事,要是补得不好,你乖乖跟我回去。”

      玄都也不推辞,把玉帝的龙袍铺在案子上,翻过来瞅了瞅口子,又摸了摸料子,说:

      “皇爷爷,您这龙袍是三百年前裁云馆用九品云缎做的,这料子现在都不产了,我这儿刚好有上次李婆婆给的一块同年代的边角料,我给您打个暗衬,顺着龙纹走针,保证看不出来。”

      说着就去柜子里翻,翻出一小块藏了很久的云缎,又挑了针,选了跟龙袍同色的线,坐在案子旁,手指翻飞就缝起来。

      一屋子人都围过来看,玉帝也凑过去,就看见玄都的针顺着龙鳞的纹路走,每一针都插在两片龙鳞的缝隙里,线拉得不快,但是每一下都稳,半个时辰不到,口子就补完了。

      玄都把龙袍翻过来递给玉帝:

      “您看看。”

      玉帝接过来,翻来覆去瞅,别说是口子了,连针脚都摸不出来,跟原来的龙袍一模一样。

      他又摸了摸里面,衬了那一小块云缎,比原来还厚实一点,冬天穿刚好。

      他心里有点惊讶,嘴上还硬:

      “哼,也就是补个衣服而已,算什么大本事,太子哪能天天干这个?”

      玄都笑着说:

      “皇爷爷,您以为这只是补衣服?

      我这半年学的,可不止补衣服。

      您知道当年卷帘大将为什么个个珠算都好吗?

      原来天庭每次蟠桃会,要用多少桃子,多少酒,多少座椅,都是卷帘大将提前算的,错一个数,就是对神仙不敬。

      我跟着李师傅学了三个月珠算,昨天帮司命星君算了五十年的香火账,原来太虚石算出来的,漏了下界三个供奉山头的账,加起来少了三百年的功德,这不就是本事吗?

      整理仙籍更重要,我跟着王师傅整理了一百年的退休仙籍,发现有十八个老神仙,当年因为打共工撞了不周山,被记成了戴罪之身,其实当年他们是为了堵缺口,根本不是犯罪,我把档案理清楚,给他们改了过来,他们后代子孙现在都来给我送谢礼呢,这不比我坐在凌霄殿里,天天签字盖章有意义?”

      杨戬在旁边补了一句:

      “陛下,您知道现在这个兴趣班为什么这么火吗?

      年轻神仙们都烦了天庭那套层级,按资排辈,熬个几十万年才能熬个位置,每天干的都是重复的活,啥意思都没有。

      来我这儿学手艺,学完了就能干活,给老神仙补衣服,整理旧档案,算旧账,做得好还有人谢你,心里踏实。

      您别瞧不上这些手艺,当年天庭建立,靠的就是这些手艺人,卷帘子要手稳,算帐要心细,缝衣服要眼准,哪一样不是做神仙的根本?

      现在神仙都讲究法力越高越好,地位越高越好,心都浮了,手都笨了,连自己的衣服破了都不会补,连一百个数都算不利索,这能好得了?”

      玉帝听着,心里头有点松动。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还跟着老玉帝学过算香火账,那时候没有太虚石,全靠算盘,他那时候算得比谁都快,老玉帝夸他心细,才传位给他。

      现在几千年过去了,他连算盘都不会扒拉了,天天靠太虚石出结果,错了他都不知道。

      前两年不就出了回事吗?

      太虚石错把一个散仙记成了凶神,结果天兵天将下去把人抓了,关了五十年才发现错了,害得人全家都没了供奉,这不就是丢了老手艺闹的?

      正想着呢,门口进来一个人,骑着一头小毛驴,不是张果老是谁?

      张果老进来看见玉帝,也不下驴,就坐在驴背上拱手:

      “哟,玉帝也在啊,我来找玄都太子,我那驴蹄子套磨破了,太子说给我缝两个布套,省得我这驴踩在石头上打滑,我等着用呢。”

      玄都听见,赶紧从案子底下拿出两个做好的蓝布套,递给张果老:

      “张老道,你试试,我用的是耐磨的粗仙布,里面加了一层鹿皮,踩个一万年都磨不破。”

      张果老下来套上,走了两步,高兴得直捋胡子:

      “得劲!比我原先那个石头套舒服多了,太子啊,你别走,待会儿我请你去我那儿吃炖驴肉,不对,吃炖枣,你这手艺,留在凌霄殿可惜了,就在养老院待着,给我们这群老家伙干活,我们供你吃供你喝,比当太子舒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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