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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袖下面 她把手贴在 ...

  •   温黎从周一开始缺席。

      谢凛霜在食堂那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一整天,对面空着,餐盘边上缺了一颗糖。她把温黎那杯遗留的免费汤推到一边,汤面结了一层薄膜,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周二对面依然空着。周三自习课的时候她翻开温黎落在桌上的那本课本,扉页里十七张糖纸夹着,整整齐齐,但最上面那张柠檬糖纸的边角翘起来了,像是被人匆忙合上的时候蹭到的。谢凛霜用指腹把那个角按回去,按了两下,依然翘着。

      周四下午,温黎回来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低回头去。她走路比之前慢,右脚落地的时候重心偏了一下,像是鞋磨脚,又像是别的原因。右手始终插在裤兜里。校服袖子拉到了指根,扣子扣得严严实实,领子竖起来盖住大半截脖子。九月的天还热,教室里风扇转着,别人都把袖子卷到手肘,唯有她把自己裹得像过冬。

      谢凛霜低着头。但她看见了——温黎手腕上方露出一圈纱布,白色,边缘洇着一点暗黄,像是换了药忘换干净的。纱布缠得松,走路的时候晃了一下,像随时会散开。

      温黎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动作轻到书包带子碰到桌沿的时候她抬手挡了一下,怕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柠檬味的,放在谢凛霜桌角。和以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

      谢凛霜把那颗糖拿起来,捏在指尖。糖纸是凉的。以前每次温黎递过来的糖热乎乎的,被体温捂得发软,糖纸边角蜷着,像攥了很久才舍得拿出来。

      "你手。"谢凛霜的视线落在那只露出一截纱布的腕骨上,指尖敲了一下桌面。

      温黎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纱布下面的轮廓透过白色布料隐约可见,从指节一直蔓延到腕骨上方,青紫色,边缘泛着暗黄绿。纱布缠得松松垮垮,像是自己一只手胡乱绕的,末端用透明胶粘着,粘歪了,翘起来一角。

      "摔的。"温黎的嗓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谢凛霜把那颗柠檬糖剥开,放进温黎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温黎的手指凉透了,碰到谢凛霜掌心的时候凉意往上蹿,像摸到一块搁了很久的铁。

      "明天带草莓的。"谢凛霜把话丢过去,语气平淡,像在安排一件日常的事。

      温黎握紧了糖,指节发白。她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风扇转了十几圈。然后她把那颗糖重新塞回口袋,留着,没剥开。

      那天下午的课温黎一直趴着。谢凛霜偶尔回头看她,看见她的肩膀埋在校服里,很瘦,肩胛骨的轮廓把布料顶起来两块。风扇的风吹过去,校服下面的身体几乎不动,像一截被搁浅在课桌上的东西。

      放学的时候她们一起走。谢凛霜走在左边,温黎走在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温黎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垂着,不摆,像那条手臂跟身体之间断掉了什么连接。

      走到老居民楼那条巷口的时候温黎忽然停了,后背靠上墙面,砖块的粗糙硌着她的肩胛骨。她低下头,额头抵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肩膀开始抖。不是哭的抖,是那种咬着牙撑了很久终于撑不住的抖,从肩胛骨传到手肘,传到指尖,整条手臂像通了电。

      谢凛霜站在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温黎的头发很软,扎成一个低马尾,发圈是黑色的,旧得发白,皮筋上有一小段起了毛。

      "别碰我。"声音从温黎的手臂里闷出来,发颤。不是推开,是怕。

      谢凛霜的手搁在那儿。她把掌心贴着温黎的后脑勺,感觉到那颗头在掌心里一点一点往下坠,像是在放弃什么。温黎的头发蹭着她的掌心,痒,但谢凛霜觉得那个痒从掌心一路往上走,走到喉咙的位置卡住了。

      "我不碰你。我碰墙。"谢凛霜的嗓音沉下去一个调,手掌从温黎后脑勺挪到她身后的墙面上,指尖抵着砖缝。

      温黎的额头从手臂移到谢凛霜的手腕上,靠着,轻得像随时会滑下去。谢凛霜的手腕被那只额头压着,凉的,和掌心里刚才那颗糖一样凉。

      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动了温黎的袖口。纱布边缘掀起来一角,露出下面一道新鲜的痕迹——利器划过的口子。边缘整齐,皮肉翻开,结了薄薄一层痂,又被蹭破了,洇着淡红色。那道痕迹旁边还有旧的,一道叠一道,颜色不同,深浅不同,像一本被反复涂写的日历。

      谢凛霜看见了。颌骨绷了一下,一声不吭。

      巷子深处有只猫叫了一声,声音尖细,像被踩到了尾巴。温黎的睫毛颤了一下,额头在谢凛霜手腕上蹭了蹭,维持着那个姿势。

      "明天我去找你。"谢凛霜的手指从砖缝里抽出来,落在温黎肩头上方半寸的位置,悬着。

      温黎摇头,幅度很小,头发扫过谢凛霜的手腕,像一截软的刷子。

      "别来。"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来。"谢凛霜的指尖终于落下去,碰了一下温黎的肩膀,又收回来了。

      温黎缄口。她从谢凛霜手腕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那里面干得发烫。那双眼睛看着谢凛霜的方式很奇怪——像在看你,又像在看你身后的什么东西,像你已经走了,她对着空气看。然后她把袖口拽下来,盖住纱布,盖住那道痕迹,盖住所有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拽袖口的动作很用力,指节绷得发紧,像在把什么东西硬塞回去。

      她转身走进巷子,背影很瘦,校服后背空荡荡的,像是里面什么都没装。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影顿在路灯下面,嗓音飘过来,被风扯得断断续续的:

      "明天……我带草莓的。"

      谢凛霜站在巷口,看着温黎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然后拐进楼道,消失在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透过窗帘缝漏出来一小块光,随即灭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温黎刚才靠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和一点潮湿——是温黎额头抵在那儿的时候渗出来的。谢凛霜把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上面干干净净。但她忽然觉得疼,疼得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

      那天晚上谢凛霜在备忘录里写了一行字:

      十七张糖纸。她只带回来十六颗。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标在末尾闪,像在等什么。她合上手机之前翻了一下和温黎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上周三温黎发的:明天食堂有酸菜汤,你去打。

      再往前翻,全是糖。柠檬的、草莓的、薄荷的。温黎用不同的口味标记每一天,像在日历上画圈。

      谢凛霜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有风,吹得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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