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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始端2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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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不懂孙婪。
这个人太奇怪了。
明明周身气场冰冷危险,眼神寡淡疏离,动作却没有半分恶意。既不像要杀他夺命,也不像要利用他牟利,这份突如其来的援手,荒唐得不合常理。
末世两百余年,人心早就烂透了。
无事献殷勤,必有图谋。
这是所有幸存者刻在骨子里的生存准则。
孙婪指尖轻轻按压在他的伤口边缘,快速判断完伤势,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能走?”
宋明迟疑了两秒,试着动了动双腿。
膝盖酸软无力,伤口牵扯着神经,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浑身力气尽数抽空,别说走路,哪怕是站稳,都成了奢望。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碎沙哑:“走、走不了。”
少年人的语气带着独有的软糯怯懦,没有乞求,没有卑微,只是如实陈述事实。
孙婪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追问,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
下一秒,他干脆利落地弯腰,单手稳稳揽住宋明的腰,稍一用力,便将浑身脱力的人打横抱了起来。
动作干脆、沉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宋明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攥住了孙婪胸前的衣料,指尖微微蜷缩,紧绷的身体满是无措和戒备。
陌生的怀抱,微凉的体温,干净的、不同于废土血腥腐朽的气息,稳稳将他托住。力道很稳,很稳妥,没有丝毫摇晃,像是早已习惯这般负重。
宋明微微抬眼,便能看见孙婪利落冷硬的下颌线,紧绷的薄唇,还有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距离太近,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清晰听见对方沉稳平缓、毫无起伏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安定又冰冷。和他整个人的性子一样,冷静自持,万事不扰。
四周风声依旧呼啸,兽吼依旧遥远,荒芜的废土依旧死寂压抑。
可被这个人稳稳抱在怀里的这一刻,宋明紧绷了整整十九年的神经,竟奇异地松动了一瞬。
很荒唐……太荒唐了!居然被一个男人抱着!
明明对方是传闻里最危险、最不可信的人,明明自己身处全然被动、任人宰割的境地,他却莫名生出了一丝微弱的、荒谬的安稳感。
孙婪抱着他,转身迈步,朝着废墟深处走去。
步伐依旧平稳沉稳,节奏不急不缓,穿过层层断壁残垣,避开地上尖锐的碎石和塌陷的坑洼。全程沉默,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沉沉笼罩,将两人与周遭荒芜的世界隔绝开来。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簌簌。
宋明靠在他怀里,不敢乱动,也不敢说话,只敢微微垂着眼,悄悄打量着前路,也悄悄打量着身边的人。
天光昏暗,前路破败荒芜,一望无际的断墙废墟,枯黑的枯枝遍地,死气沉沉,毫无生机。
他悄悄抬眼,看向孙婪的侧脸。
少年的侧脸线条冷硬凌厉,侧脸的轮廓在昏沉天光下显得愈发寡淡冷漠,眼神平视前方,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倒影,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随手携带的无关物件。
太奇怪了。
从头到尾,孙婪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问他的来历,没有问他为何独自落难,没有丝毫打探,也没有丝毫好奇。
就这么突兀地捡了一个濒死的陌生人。
毫无理由,毫无图谋。
不符合末世的任何生存逻辑。
宋明心里的疑惑一点点堆积起来,密密麻麻,缠绕在心头。戒备没有消散,反而因为对方全然看不懂的行为,愈发浓重。
他活了十九年,见过无数恶意,无数算计,无数背叛。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善意。
不对。
这根本算不上善意。
更像是一种随性的、漠然的施舍,可有可无,随意为之,让人摸不透背后的深意。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两人抵达一处隐蔽的地下掩体。
是一处废弃的地下车库,入口被坍塌的水泥块半掩着,隐蔽性极好,避开了异兽的巡视路线,也隔绝了外界大部分风沙和杂音。
入口处被人为清理过,没有杂草碎石,看得出来,是有人长期驻守的痕迹。
这里是孙婪的临时据点。
孙婪弯腰,稳稳抱着人走进掩体,放下遮挡入口的碎石,彻底隔绝了外界的荒芜和危险。
洞内光线昏暗,只有缝隙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空气干燥微凉,没有外界的风沙尘土,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他将宋明轻轻放在干净的水泥地面上,动作很轻,避开了他的伤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落地的瞬间,宋明双腿一软,险些再次瘫倒,只能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勉强坐稳身体。
孙婪直起身,垂眸看着他,沉默几秒,从身侧的背包里翻出一支止血药剂、一卷干净的纱布。
这些都是末世里极其稀缺的物资。
寻常幸存者舍不得用,都会囤积起来换取粮食和保命的筹码,可孙婪拿出来的时候,毫无犹豫,也毫无心疼,随意得像是在拿最普通的物件。
他屈膝蹲下身,再次握住宋明流血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宋明下意识微微一颤,指尖绷紧,身体依旧带着本能的戒备。
孙婪全然无视他细微的紧绷,动作熟练利落地清理伤口、上药、包扎。
力道轻重有度,精准稳妥,一看就是常年处理厮杀伤口,早已熟能生巧。
全程依旧沉默。
狭小的掩体里,安静得只能听见药剂涂抹伤口的细微声响,还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宋明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专注的动作,看着他一丝不苟包扎伤口的模样。
这个人太矛盾了。
传闻里嗜血狡诈、阴鸷狠戾、不择手段,可眼前所见,冷静、细致、沉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稳妥。
他看不懂孙婪。一丝一毫都看不懂。
包扎完毕,孙婪随手收好剩余的物资,抬眼看向他,漆黑的眸子直直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不带任何情绪,第一次对他说出带有告诫意味的话。
字句清冷,字字清晰,落进安静的掩体里,格外郑重。
“记住。”
“末世里,不要相信任何人。”
宋明的心头轻轻一颤。
他抬眼,直直看向孙婪漆黑的眼底,撞进那片毫无波澜的寒潭里,喉结微微滚动,轻声发问:“任何人?”
孙婪颔首,语气没有丝毫迟疑,冷得近乎残酷:“任何人。”
顿了顿,他看着少年眼底懵懂纯粹的光,像是怕他听不懂,又像是提前给这份突兀的收留,打上一个冰冷的预防针。
他看着宋明,一字一顿,补充道:
“包括我。”
短短四个字,像四块细碎的寒冰,轻轻砸进宋明的心底,漾开一圈冰凉的涟漪。
宋明彻底怔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眼底满是茫然和不解。
他真的不懂。
他心里想:是你救了我。
是你在我濒死绝境里,伸手把我从死人堆里捞了出来。
是你耗费稀缺物资,替我疗伤,给我容身之所。
可你转头告诉我,不要信你。
既然不能信,为何要救?
既然注定疏离,为何要伸手?
末世两百余年,人人趋利避害,人人利己自保。救人必有所图,要么利用,要么制衡,要么笼络,从来没有这般毫无缘由、不求回报,甚至提前告诫对方不要信任自己的荒谬之举。
太奇怪了。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奇怪得离谱。
宋明的脑子转得很慢,心里的疑惑密密麻麻,缠绕成一团乱麻。
他看着孙婪冷冽淡漠的眉眼,看着他毫无温度的眼神,心里那点刚刚滋生的微弱安稳,一点点被冰凉的疑惑取代。
孙婪似乎看穿了他眼底的茫然和不解,却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他从不解释。
也无需解释。
他见过太多依托、太多羁绊、太多信任带来的毁灭。人心是软肋,羁绊是枷锁,信任是末世里最致命的毒药。
他救下宋明,是乱世里一瞬转瞬即逝的恻隐,是漫长孤寂黑暗里,偶然撞见的一点干净星火。
可他不能留这颗星火依附自己。
更不能让这颗纯粹干净的星火,沾染自己满身的罪孽和黑暗,卷入自己早已铺好的、铺满尸骨和毁灭的绝境棋局。
他这一生,早已与阴谋、算计、时间、毁灭绑定,前路是万劫不复的深渊,是孤身一人的殉道,是注定覆灭的结局。
他不能带任何人。
尤其是宋明。
这个干净、纯粹、不懂设防、以真心待乱世的少年。
所以他提前预警,提前推开,提前斩断所有可能滋生的羁绊。
我救你,是一念心软。
我疏离你,是护你余生。
这是孙婪独有的、无人能懂的温柔,也许,孙婪觉得宋明有点像他的哥哥。
他站起身,收回落在宋明身上的目光,转身走到掩体另一侧,背对着他靠墙而立。
身形挺拔孤冷,自成一个封闭的、无人可踏入的结界。
隔绝了距离,也隔绝了所有温度。
“待在这里。”他背对着人,声音清冷低沉,“天黑之前,不要出去。”
说完,便再无言语。
他微微垂着眼,闭目休憩,周身气场彻底沉寂下来,冷硬、疏离、拒人千里。
按照他多年的作息,白日躁动的异能者、狂暴的异兽最为猖獗,危机四伏。唯有白日蛰伏,深夜行动,才能完美避开所有风险,暗中推进自己藏匿多年的计划。
他只是太累了。
厌倦了这片腐烂破败、永无宁日的废土,厌倦了日复一日的厮杀屠戮,厌倦了满目疮痍、生灵涂炭的人间。
他想念旧世界的山河日月,想念末世降临前的人间烟火,想念那些早已在灾变中逝去的亲友故人。
他天真又偏执地认定,有一天,覆灭这片腐烂的末世,所有死去的人,所有消散的过往,所有遗憾和别离,都能重来。
世界会恢复如初。
故人会悉数归来。
所有苦难,所有屠戮,所有绝望,都会彻底归零。
宋明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狭小的掩体,一左一右,两个人。
距离不远,却像隔着一片荒芜深海。
一侧是沉默蛰伏、心思深沉、满腹算计与执念的布局者。
一侧是懵懂纯粹、孤身求生、满心戒备与茫然的路人甲。
宋明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地面粗糙的水泥纹路,心底翻涌着无数细碎的情绪。
恐惧早已淡去,剩下的,是满满的疑惑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他不懂孙婪的心思,不懂他的矛盾,不懂他的告诫,不懂他的疏离。
但他牢牢记住了一件事。
这个人救了他的命。
在他必死无疑的绝境里,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
宋明的性子,从来恩怨分明,赤诚纯粹。
末世教会了他警惕,教会了他自保,却没能教会他忘恩负义,没能磨掉他心底的赤诚温热。
他始终认定,末世太苦,太冰冷,太残酷。
孤身一人,终究走不到终点。
乱世浮沉,唯有同类相依,彼此信任,彼此搀扶,才能熬过无边黑暗,等到世界新生。
所以,哪怕孙婪冷漠、疏离、反复告诫他不要信任,哪怕这个人浑身都是谜团,处处都是矛盾。
宋明还是在心底,悄悄把他划成了自己的同类。
是绝境里伸手救他的人。
是值得他交付信任、好好相伴的同伴。
他不懂孙婪的顾虑,不懂孙婪的隐忍,不懂孙婪眼底深藏的黑暗和决绝。
他只知道这片荒芜废土之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风,有沙,有死寂的荒芜,还有一个古怪、冷漠、矛盾,却救了他一命的孙婪。
天光一点点从缝隙里褪去,昏暗的掩体愈发幽暗。
外界的风声、兽吼、异能躁动的杂音渐渐减弱,白日的狂暴渐渐落幕,深夜的沉寂缓缓降临。
孙婪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安静蛰伏。
宋明靠着墙壁,微微偏头,看着那道孤冷挺拔的背影。
眼底的戒备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安静、纯粹、坚定不移的信任。
风掠过掩体缝隙,带进来一点微凉的晚风。
黑蓝的天幕之下,荒芜废土寂静无声。
两个本不该交集的人,就此扎根在彼此的命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