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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端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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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202年,秋。
末世两百余年,四季早没了章法。
没有春风夏雨,没有秋霜冬雪,整片大地被恒久的荒芜裹挟,头顶是终年不散的黑蓝渐变天幕,像一块被污水浸脏的磨砂玻璃,沉沉压在所有幸存者的头顶,闷得人们胸口发堵。
下午三点,本该是白日最明亮的时辰,此刻天地间却昏暗得近乎黄昏。
风卷着废墟里的细沙碎石掠过断壁残垣,刮过裸露的钢筋骨架,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呜咽,像是无数亡魂伏在破败的城市里,低声絮语。
宋明撑着半截塌陷的水泥墙,半跪在地。
膝盖抵着冰冷粗糙的碎石,尖锐的棱角刺破单薄的裤料,嵌进皮肉里,钝钝的痛感迟迟传来,混着浑身脱力的酸软,让他连抬手擦去脸上血污的力气都没有。
他十九岁,在这片炼狱般的末世里,堪堪挣扎着活过了最懵懂稚嫩的几年。
他是最不起眼的那类幸存者。
没有觉醒惊天动地的异能,没有抱团取暖的队伍,没有囤积如山的物资,更没有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不择手段的狠戾心性。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末世洪流里一粒随时会被碾碎的尘埃,是千万无名路人甲里最普通的一个。
活下去,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也是全部的执念。
可这一刻,这份执念快要撑不住了。
不久前遭遇的低阶异兽潮耗光了他仅剩的体力,手腕被异兽的獠牙划伤,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滴落,砸在干裂泛白的泥土上,转瞬就□□燥的废土吸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点浅淡的暗红,转瞬被风沙掩埋。
喉咙干得冒烟,像是塞满了滚烫的砂砾,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刺痛。
腹中空空如也,连日没有进食的饥饿感翻涌上来,裹挟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一点点抽走他身上最后一丝生机。
视野开始反复发黑、发白,眩晕感层层叠叠袭来。
宋明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遮住了眼底残存的微光。
他的长相偏清浅柔和,眉眼干净,是乱世里极其少见的温顺模样。
哪怕此刻满脸尘污、混着干涸的血迹,狼狈到极致,也难掩骨子里那点不被末世驯化的呆拙纯粹。
旁人在百年废土的浸染里,早已磨出豺狼心性,猜忌、狠戾、自私、凉薄,是活下去的标配。
唯独宋明,慢热、迟钝,不懂争抢,不会算计,像一株硬生生长在断墙夹缝里的野草,安静、坚韧,却格格不入。
他其实很聪明,观察力敏锐,隐忍又能扛事,骨子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强悍韧性。
只是他不爱争、不爱抢,懒得周旋人心险恶,久而久之,在外人眼里,就成了笨拙、单纯、极易拿捏的弱者。
风更烈了,卷起漫天尘土,模糊了整片破败的城区。
远处隐约传来异兽低沉的嘶吼,还有异能者失控躁动的低吼。
末世后期,所有觉醒异能的人类昼夜不得安宁,能力在体内疯狂翻涌、冲撞,暴戾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侵蚀心神。
食人、厮杀、掠夺,成了这片土地永恒的主旋律。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这是末世两百余年,刻进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骨血的铁律。
宋明很清楚,自己撑不过下一轮异动。
他已经到了极限。
伤口失血过多,体力彻底透支,周遭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掩体,也没有一丝物资补给。
只要再来一只游荡的低阶异兽,或是遇见任何一个心存歹念的异能者,他这条苟延残喘的命,就会彻底留在这片荒芜的废墟里。
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他缓缓松开抵着墙壁的手,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水泥断墙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破损的衣物浸透皮肉,稍稍压下了身体里翻涌的燥热和眩晕。
算了。
就这样吧。
累了。
熬了十九年,日复一日在生死边缘挣扎,躲厮杀、避异兽、防人心,提着一颗心苟活至今,好像也够了。
末世从来不缺死人,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涣散,耳边的风声、兽吼、异能躁动的杂音慢慢远去,世界变得安静又模糊。他近乎麻木地等待着死亡降临,等待黑暗彻底吞噬自己。
可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
一阵脚步声穿透漫天风沙,清晰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不同于普通幸存者仓皇凌乱的逃窜步履,也不同于异能者躁动狂乱的步伐。
这脚步声很沉,很稳,不急不缓,一步步踏过碎石残砖,由远及近,精准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
宋明涣散的意识骤然一凝。
残存的警惕本能,让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漫天浮沉飞舞的风沙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断墙的尽头。
那人很高,目测将近一米九,身形笔直,肩背线条冷硬利落,穿着一身沾满尘土却依旧整洁的深色作战服,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愈发孤冷疏离。
逆光之下,看不清清晰的眉眼,只能看见利落的下颌线条,以及一双藏在阴影里、深邃漆黑、不见半点情绪的眼。
周身气场冷得骇人。
那是独属于末世顶层独行者的气场,见惯生死,手染血腥,浑身裹着拒人千里的冷漠和危险,像是行走在废土之上的孤鬼,无牵无挂,无情无绪。
宋明的心跳骤然停滞半拍,随即又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起来。
恐惧瞬间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在末世,孤身独行的人,从来都最危险。
抱团的幸存者尚且有所顾忌,唯独独来独往的强者,心硬手狠,无所牵绊,杀人夺物从来无需犹豫,是所有底层幸存者最不敢招惹的存在。
他屏住微弱的呼吸,身体下意识绷紧,哪怕浑身早已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也本能地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那人一步步走近,最终停在了他的面前,距离不过半米。
阴影彻底笼罩下来,将他笼罩在一片冰凉的晦暗里,隔绝了头顶昏沉的天光。
直到此刻,宋明才勉强看清他的模样。
少年年岁不大,约莫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生得极精致,却毫无暖意。
眼尾微垂,瞳色漆黑如墨,沉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也没有半分温度。
五官轮廓凌厉冷冽,每一处线条都透着生人勿近的寡淡和刻薄。
是一张极好的皮囊,却被末世的寒凉彻底浸透,只剩下算计、冷漠、疏离,没有半分人情烟火气。
“孙婪。”
他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宋明没有回他,因为说不出。
说起孙婪,末世游荡的独行者里,最神秘、最孤僻、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没人见过他的底牌,更没人摸清他的性情。只知道此人常年独来独往,行踪诡秘,昼夜颠倒,手段狠绝,心思深沉到可怕。
有人说他嗜杀成性,靠吞噬同类进阶;有人说他阴鸷狡诈,算计遍周边所有势力;也有人说他早已心性尽失,沦为末世最冷血的怪物。
众说纷纭,唯一统一的,是所有人对他的忌惮和远离。
没人敢靠近孙婪,更没人敢和他同行。
此刻,这个传闻里最危险的人,就静静站在自己面前,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自己。
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让宋明几乎喘不过气。
他看见孙婪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流血的手腕,扫过苍白失血的脸,扫过他狼狈不堪、沾满尘土血迹的全身。
那目光很淡,没有杀意,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弃物件,冷静、客观的漠然。
宋明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做好了被掠夺、被舍弃,甚至被随手斩杀的准备。
乱世浮生,弱者的性命,本就一文不值。
可预想中的伤害并没有落下。
良久,孙婪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语速很慢,字句清冷,像碎冰落在荒芜的地面上,寒凉刺骨。
“还活着?”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关切,没有温度,只是一句平淡至极的确认。
宋明怔了怔,迟钝的脑子缓慢运转。他张了张干涩开裂的唇,喉咙沙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戒备和茫然。
他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试探、观望、戏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猎杀?
末世的善意是最昂贵、也最致命的骗局,他不敢有半分奢望。
孙婪垂眸看着他呆滞懵懂的模样,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世人皆贪生畏死,绝境之中,要么跪地求饶,要么拼死挣扎,要么歇斯底里。唯独眼前这个人,明明濒临死亡,浑身狼狈,眼底却干净得过分。
没有贪婪,没有恐惧到扭曲,没有算计,只剩一片笨拙的、纯粹的茫然。
像一张从未被末世污浊染指的白纸。
在遍地豺狼的废土里,干净得诡异,也脆弱得诡异。
孙婪见过太多人性丑恶,见过为了半块面包互相残杀的同伴,见过为了一线生机出卖至亲的幸存者,见过无数伪装、假意、背叛和算计。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人。
呆滞、温顺、不设防,身处绝境,依旧保留着最笨拙的赤诚。
他沉默地伫立片刻,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随即,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漂亮,皮肤偏冷白,和这片满是血腥污秽的废土格格不入。
手上没有狰狞的伤疤,却藏着能轻易碾碎高阶异兽、秒杀异能者的绝对力量。
宋明的呼吸瞬间一滞,身体本能地僵硬起来。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瞳孔微微收缩,满心都是警惕。
孙婪将他细微的躲闪尽收眼底,眼底没有波澜,动作也没有停顿,稳稳抓住了他尚且在渗血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带血的皮肤,触感冰凉,力道很稳,不重不轻,带着一种精准的掌控力,没有伤害,却也不容挣脱。
细微的痛感顺着腕骨蔓延开来,宋明抿紧唇,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心脏悬在半空,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