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食》庄小蝶_

4、茧食（四） 致小茧：

　　致小茧：

　　见字如晤。
　　小茧，我要说，我对你的心意，从遇见你开始，就一直未变。
　　请原谅我的懦弱，原谅我只敢用这种方式来倾诉我对你的心意。我原生活在不见光的黑暗里，你知道的，是那种四方的牢笼。我曾对你说，那上方有时会划过渗人的蓝色闪电。你把它写在了你的小说里，获了奖，我真为小茧开心。
　　我没有母亲的记忆——假使那张记忆里常蒙着阴影的全家福照片算的话，那便是有吧。只是这记忆是死的，不像那些昏暗无光的日子，它们是活的。我的父亲——正如你和阿姨见到的，是一位瘾君子，还有一堆旁人口中的狐朋狗友。我并不想为他辩解什么，只要不是跟毒有关的事情，他们之间的相处跟正常人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就像新闻报道常说的，他们的生活里全都是毒。为了一时的欢愉，他们把自己的全部都献给了地狱里的恶魔。他们不像是在吸毒，倒像是毒在吸食着他们的一切。这之中自然包括着他的女儿，也就是我。
　　小茧，你还记得吗？在他藏起自己真面目的那五年，阿姨经常带着你到我家来玩。那是我人生开始的黑暗中，唯一有光的时刻。小茧对于我，就好比米里哀主教对于冉阿让，小茧向我伸出的手就是我的银烛台。在小茧家度过的我的第一个生日，也是真正有人为我庆祝的第一个生日。那天我一个人偷偷跑去以前的家里，想跟那段日子勇敢地告个别。在我告别结束准备离开的时候，小茧你挥着手踩着影子向我跑来。那个时候的小茧好美，身后满天的粉霞都像是小茧的翅膀一样——我知道我有了一个有人等我回去的地方。那大概也是我第一次对小茧萌生特别的感情吧。你携一片曼妙天地向我拥来的瞬间，那万千纷呈的七彩心意，让年幼的我怎能抗拒呢？为之沦陷一千遍我也甘愿。
　　小茧，你喜欢虚构一些东西对吧？和小茧相处得久了，我发现小茧也在躲避着什么，小茧也有一些不敢面对的事，却通过写作将它们转换成可以接受的新的记忆。小茧在自己书写自己的生命呢！我觉得这样的小茧也很厉害。可是，小茧，我一直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刘夏从楼顶跳下去的那天，小茧会从楼梯上走下来呢？那时的小茧让我好困扰。明明我只是在仓库里说要不要试着和刘夏做朋友看看。难道我在不知不觉中又把身边的人推进阴暗的深渊了吗？就像我偶然拿着父亲的注射器玩，被阿姨撞见的那天一样。
　　我还记得小茧喜欢看塔可夫斯基的电影，小茧喜欢那里面的白桦林，我喜欢那里面的白蜡烛。我一直觉得小茧和白蜡烛很像，我想把你捧在手里，穿过废旧的水池，来到只有我们的白桦林。可我推开空地上的门，门后却只有空地。我被小茧讨厌了，但我无论怎样也搞不清楚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一整年的时间，我们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明明我们就在同一个房间里呀！你知道吗？小茧。那个时候我好怕，好怕自己一睁开眼又回到那片黑暗的囚笼里。小茧写的东西不断获得编辑的赞赏，小茧开始向别的人流露笑容，小茧逐渐无视我，并且离我越来越远……小茧是不是不再需要我了，小茧是不是要抛弃我了，小茧是不是又要让我回到那个我想都不愿想的牢笼里去了……我的世界在那个时候破碎。最终，我和小茧一样，学会了吐丝，用丝来编织一个能接受的、活得下去的自己。
　　有人要和我交朋友，我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答应了他。因为他说他爱我，那我就要得到他的爱。我从小茧那里明白了爱是可以积累的东西，我要把他送给我的爱收集起来，留待日后一股脑地全涂抹在小茧身上，让小茧的眼里重新拥有我的位置。
　　我开始把他、他们的事都讲给小茧听。果然，小茧的眼里重新有我了，小茧又变得在意起我来了。我好开心——我希望自己变得好开心，可是却没有。当最后一个他想要和我接吻时，我忽然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我知道那道蓝色的雷电从黑暗的囚牢里追了出来，狠狠地、再次劈在我心上了。我意识到自己伤害了好多人，我决定狠下心来对那些被我随手抓住的人不屑一顾，但是，他却不行。因为，小茧你忽然对我说，他是你心爱的宝物啊！我绝不能放他去你身边。我嫉妒他到想用美术课上的手工刀刺死。但是，那样一来，小茧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小茧又会怎么看我呢？我好不容易让小茧重新在意起我来，绝对不要回到起点！原先的计划不能再进行下去了，我开始思考新的方法。
　　然后，就到了那一天。小茧应该还记得吧？你去参加报社举办的庆功宴，你走后我收到了他打来的电话，去狱里看望他。那天发生的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也只有在信里，我才敢告诉你。
　　他说，他从前经商时有恩于一个朋友，那人现在有钱了，决心报答他，要送他一大笔钱，但他今后十几年都要在狱里待着，他想让我替他收下那笔钱，争取哪天立功，提前释放，他要我记得这笔钱，好好孝敬他。我当然没有相信他说的话，这个世界上我只相信小茧你和阿姨两个人。但是，接着他让我和那个男人见了面，那个男人居然一眼就看穿了我心里满溢着的关于小茧的想法。他说，寄人篱下，你的愿望永远不会实现。不过他可以给我一笔钱，让我搬出去。他会帮我打点好学校那边。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说的话让我很动心。我脱下外套，走到床边时，看见小茧正在熟睡，发丝散乱地搭在脸上，让我心跳不已。我想待在小茧身边，永远待在小茧身边。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未来，一起承担世俗的压力，而不是永远缩在你的荫蔽之下。外面电闪雷鸣，暴雨将至。我感到自己的世界天旋地转，对未来的惶恐和一种危险的、崭新的期待让我站不住脚，差点倒在床上。你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不足一尺，我好像站在了理想的未来，鬼使神差地轻轻贴上了你的双唇。我看到你忽然睁开眼，大受惊吓，以为我所有不该有的期盼的、拥有的一切，全都要崩塌溃毁。可我没想到在疑惑从小茧你明亮的眼睛里消去后，又悄悄恢复平静。我好像收到了许可，更进一步地贪婪地和你的舌交缠在一起。我失陷于温柔的甜蜜乡，待一切结束，你睁开眼，火辣辣的耳光让我恢复清醒。我连道歉也没说就落荒而逃。
　　我知道自己犯了错，除了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再没有其他路能走到你心里了。我按照他说的搬了出去。他起初很守信，待我也很好，我慢慢开始信任他了。阿姨也在他不留痕迹的帮助下得到更好的工作，一切都朝着我理想的方向发展。然而，在高考结束后某天，我在男人的帮助下来到了我正在写这封信的这个城市做暑假工。事情从这时发生了转变。
　　小茧肯定了解“茧”吧？以小茧的好奇心，肯定不会错过对身边之物、甚至还是自己名字的考察的。抽出身体的一部分作丝，慢慢编织成将自己包围起来的壳，然后咬破外壳，长出翅膀，成为在天飞翔的新生之物。
　　杀死过去的自己，成就新的自我——
　　可是，要是杀不死怎么办？要是杀错了怎么办？要是新生的不再是我又怎么办？打从一开始这条路就不是通往新生，而是作茧自缚的黑暗牢笼。我深陷黑暗的囹圄，被男人一年多的假面欺骗。他用我吐出的丝束缚住我，为我注射了来自深渊的恶魔之吻。他想驯服我，借时间之手来驯服我，就像他借时间之手来杀害在狱中的那个男人一样。那男人有罪，但法律已为他断了罪，不该再由罪孽更重的恶魔来延续罪恶。他把我囚禁在这栋别墅里，想看着我堕落，想让仇人的女儿亲自跪在他面前愉悦他。
　　但这些我都挺过来了。即使有如蚂蚁在体内啮噬每一寸血肉，即使有如把心脏扔进火炉进行焚烤，我都没向他求饶。我做到了曾幻想父亲一开始就能做到的事。他不打算看我轻易死去，所以每当我来到死亡的边缘，他就会大骂着踹我两脚，然后乖乖地为我注射药物。这是意志的战斗，他要的是我溃败的灵魂，而我只要忍过去就能活着，只要忍过去就能见到小茧你——
　　不过，他很快就找到了我的弱点。他用我的手机给你发了信息，约你在郊外机场见面。我没有选择，只能去见你。这只是他的试探。我却在他小小的试探前溃不成军。他在威胁我。而我绝不能让他伤害到你。
　　我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行动起来。我暗自储存了他贩毒的证据，把它们装进盒子，藏在别墅外往西三百米处。不曾想，昨晚他忽然把婚期提前了，不管我怎么抗拒、请求，他都不为所动，所以才有了刚刚打给你的电话。他在我身边安装了窃听器，很抱歉当时无法告诉你真相。明天他家里有事要离开，到后天一早才能回来。他怕身体变得破烂不堪的我毒瘾发作死掉，又为我留了一次剂量的药。这刚好可以成为扳倒他的证据。我会把它藏进手提包里，随身携带。等明天下午你一来，我就立刻带你逃出去，到那时，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
　　然而，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我埋在地下的证据忽然不见了，那块的土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虽然不知哪里出了纰漏，但他定是发觉了我的秘密。即使这样我也不想认输，我一定会在天亮之前带你离开的！可是——
　　可是——一看到你，一看到你脸上厌恶又关切的神情，我就感到内心受到极大的震颤，身子一软，跌进你的怀里。
　　我好想一直抱着小茧。好想在你的怀抱里溺死。但我不能。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他一定会迁怒小茧的。小茧不知道发疯的人有多可怕。他们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一切行为举止不能再以人的眼光看待。我决定了。一把你送出去，我就回去等他。我不会再忍耐了，忍耐只会招致更深的偏执，哪怕可怕的罪孽在我身上再次延续，我也要杀了他，我不能让他把小茧拖入无尽的丑陋的循环里去，我要将它在这四下无人的密林里切断。
　　洗完澡出来，我已经下定了决心。起初，看到小茧动过的婚纱，我还不以为意；但当我从床头柜里取出剪刀后，下面一张生动的彩色毒品照片，和在大学里被偷拍的小茧的照片，一瞬间如闪电般刺穿了我的心。那上面写着四个鲜红的大字，“她逃不掉”。
　　我感觉世界一下子变得灰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不清。与此同时，那恶魔又从地狱里爬出来，在我肌肤下、身体里，火舌似地舔舐。
　　啊，原来，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啊——原来不管我怎么反抗，都逃不出他的监视与掌控吗……
　　我万念俱灰的心已战胜不了恶魔的诱惑。而且，小茧——小茧的声音、小茧的怀抱、小茧的发香，都让我感到莫大的宽慰。为什么要让我在这个时候再回忆起我曾拥有过却再也无法触碰的温暖呢？啊，是了，这也许是上天对我的弥补吧。无法从外面的世界得到满足，那就让我从这个房间、从小茧身上得到满足吧。抱歉，我又一次伤害了小茧。对不起，请原谅我。我该去死。
　　——不，即使小茧不原谅我也没有关系。请一直记恨我吧！请用你的手了结这条破烂的、永远灰暗的生命吧！然后，我们一起离开！我知道有一个地方，那里与外界隔绝，小茧只要去了那里就不会受到他的伤害。
　　所以，现在杀了我吧！我只要死的时候你能在我身边！哪怕是带着悲哀的爱与海浪般不绝的恨意！
　　我举起剪刀，剪断□□的丝。
　　让我们再一次织就全新的壳吧！
　　然后，在蜡烛燃烧的小丘上，举行我们的葬礼！

　　永远爱你的
　　陈萤

　　随信见残诗：
　　“发光的茧。□□的壳。血红的新影。拇指大小的少女伸展身体，薄翼晶莹如星的液滴。旧我在蠕动，新我在挣扎；壳在破碎，茧在广生。黯淡黑夜忽有闪电骏驰。茧开，银色的发沐着血红的影，娇弱的苍白的身体，在水和空气里融化；翼展，生命的星点着焦黑的炭，裸露的纤细的双足，在生和旧我下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