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茧食》庄小蝶_

3、茧食（三） 休息足了。

　　休息足了。我背起陈萤，继续寻找那片空地。
　　男人在帮我整理沾血的婚纱时说，它就隐藏在这片森林深处，是埋藏秘密的好地方。
　　说起这片森林，它现在的使用权还是男人的——方才死亡降生的别墅的主人。我是通过陈萤认识他的。大一那年，陈萤突然给我发消息，约我在这片林地所属市界的机场见面。我跟着她换了好几班车，又在当地一位老人的带领下七拐八拐，才接近了这片森林。老人远远地望着它，摇摇头不肯进去，说这林子有禁制，里面充斥着不祥，没得到主人许可的话，踏入其中便永远无法出来。我只当这是当地的怪谈，没有在意。
　　这片亚热带落叶阔叶林，到了夏季雨水充足得简直不像话，有时一连一周都是连绵不绝的雨天。我和陈萤穿上她事先备好的两件黑色雨衣，影子一般闯进森林里。初入，它像是一片白垩纪的化石林，荒阔、沧桑、岑寂、失序等诸多沉甸甸的感触一齐压在心头。一整座山的山石仿佛变作粘稠的淤泥，时间的显象密得透不过气来。没走多久，我就迷失了方向。陈萤在前面为我引路，她对这片森林很是熟悉。半年没见，我落在后面细细观察她的背影。
　　她看起来消瘦了许多，在车上时整个人的神情也相当憔悴。或许是因为姨夫的缘故吧——再怎么说也是亲生父亲，死掉的话总会感到悲伤。我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也不知现在的我还有没有资格安慰她。这次见她，她游魂的风姿更甚，仿佛生活在一个四方黑暗的囚笼里，上方有时会划过悲戚的闪电，蓝色的，具有一种撕裂灵魂的力量，直传递出一股股震颤。
　　天色逐渐昏暗，雨也暂时停了，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倦怠地在地上的积水里晃动。这时的地面反倒比夜空稍亮一些。花草尖、树枝上，也隐隐闪动着失落林间的月光。我看到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有一座湖泊，湖水清澈胜似广寒甘露。我们在黑暗暂避之处稍作歇息。
　　陈萤脱下粘附泥土的鞋袜，光脚走入水里。湖水应当是冰凉的，一旁还有水仙在孤芳自赏。月影也是虚假的幻象，没有谁为它倾注温度。我忽然觉得陈萤与这种冰冷的环境十分相称。
　　“你在做什么？”
　　“水好冰。”
　　“这样会伤到脚吧？”
　　“它在生长。”
　　我听罢她的答案，继续观测幽灵在湖水中栖息。雨洗过的月可见晕珥。陈萤的脚浸在水里，脚趾蜷着，脚背白皙，恍惚间又多了两朵水仙含苞待放。垂下雨帽、黑色雨衣半敞的她披散着长发，在此时仿佛也变成了一朵黑色的花，与此间幽丽的景致融为一体。
　　“过了今夜，假使我们不再相见了，此后你在什么地方看到月落于水，全当我变成了倒影里的幻象，在水仙丛中守望着你好了。”
　　她凄恻地笑。我无言伫立。
　　我们继续赶路。不多时，一栋白色的别墅出现在丛莽的黑夜里。

　　“圆，苍白的圆，不规整的圆，以血骨为材质的圆，在蠕动；一翕一忽，在吐息。世界在吐息，新生的生命在吐息。挣扎，牢不可破的茧，戚戚旧我的壳，芸芸的月光透过成明晰。黑与白交叠成灰，灰与气结合成鬼。我的身体，遥远的土，壤壤繁育皆为地母……”

　　我途径那片湖，站在空地中隔着几棵桑葚与它相望。迟缓的雨，揩拭着第一次见到它的时间。
　　难道那夜你就预料到了今日将发生的一切？
　　我质问背上的幽灵，却是扫过耳畔的风代她回答。
　　你当真适合葬在这里。连黑夜外吹来的风都向着你。
　　我背着她往上提了提，按照男人指示的方向，继续深入雨夜的森林。
　　我没去见旖旎成丛的水仙，因为水下的幽灵就在我背上。
　　我不会再放你走了，我一定要找到一处绝迹的好地方将你埋葬，让你永远弥留在那里。
　　念及此，我感到胸口升起一股热潮，大脑也被一束暖流穿过，瞢然之际探赜索隐，她的手在我眼前伸展，拨开夜的云丛。水月辉映之下，伴随星光一齐降临的霜露，在蛇麻草深处闪烁；矮丘附着稞麦，我脚底生根，酸楚与甜涩在暄软的喉舌间生花肆放。
　　收纳月色的水滴从眼角滑落——
　　我找到了。

　　来电铃声响起。
　　我静静等对方把话讲完。我能感觉出她很着急。
　　“你什么意思？”
　　“所以说，是提前了啊！”
　　“提前了？你这提前的可真够多的，你有告诉妈吗？别忘了你现在还只是个学生！”
　　“我当然知道——啊呀，先不管这些！记住，明天早上六点四十的飞机，我去机场接你！”
　　“你是说我半夜就得爬起来去机场？”
　　“对不起！求你通融一下啦！”
　　“你就这样决定了？”
　　“嗯！”
　　“——我会去的。但事先说好，我不会祝你们百年好合的，我要在你面前狠狠地诅咒你！”
　　“只要小茧肯来我身边，我都可以接受。”
　　“这可是你说的！我不会给你机会反悔的。”
　　“嗯！那就这样，我还要再准备准备，先挂啦！”
　　陈萤的声音从黑盒子里远去。泛着蓝光的屏幕摔在夏凉被上，凹陷的一小块区域带着手指也往下坠。我侧头，越过椅背和书桌，瞥见窗外霓虹闪射的夜色。
　　又是这样。
　　每次我都以为做好了万全准备，每次都被她打得措手不及。
　　距她站在别墅前对我说“大学毕业后就要和他在这儿结婚”还没过一年，她就又抓着时间的手硬生生往前拉了两轮春夏。
　　心脏里有一股似是要被绞碎的疼痛和悒郁在沉淀。
　　我缩紧身体躺在床上。床单被扯皱。好想变成一只寄居蟹。
　　蚕被换成壳，把外面的一切都丢掉。
　　好想要逃避，可里面的我无处躲藏。
　　锁屏时间由秒到分再到时，四个位置的数字渐次改变。
　　每次快要沉入梦乡的时候，那股烦躁总会把心绪揉碎，精神随即昏沉沉地退回到现实，无法成眠。
　　只有迎接明天的到来了吗？
　　我不想再看见刺眼的、不听话的太阳。
　　我服下两片盐酸曲唑酮，呆呆地望着窗外，直到天边破晓。

　　舷窗外，一团团云层恍若一座座孤岛，凝聚着虚浮的白，下方是被裹尸布遮住的冰冷现实。我戴上眼罩，在黑暗中小憩，偶尔的失重感与耳边常有的嗡鸣使我短暂失去意识，再摘下，飞机已开始降落。
　　我抵达和陈萤约见的地点。她一个人站在出租车旁，身形万分消瘦，看起来像根稍用力就会折断的花茎一样弱不禁风。她的精神状态给人的感觉也相当糟糕，仿佛刚刚经受了洪水的裹挟和地狱业火的炙烤一般，萎靡不堪。
　　这里又是下雨天。一路上都没见到太阳。
　　她轻车熟路地带我横穿密林，在下午六点之前抵达了无人的别墅。别墅共有三层，尖顶式。第三层是一个体积适中的阁楼，二层是卧室和卫浴间，底层是几百平的客厅和厨房。杂物间是一个小小的尾巴，在别墅外面，以暗门和走道与底层相连。别墅里的家具和建材全是木制的，处处萦绕着木香，经久显得阴冷，整体布局也显示出这里已很有年纪了。
　　陈萤让我先去楼上洗澡，她在下面准备晚餐。
　　洗去一路积攒的疲惫后，我穿上她放在浴室门前的睡裙走下楼。
　　晚餐很清淡，只有我一人份的，陈萤见我下来后便一个人撑伞出去了，说是要去拿什么东西。外面下着大雨，我想她不至于去很远的地方，大概就是杂物间吧。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那儿搭着木棚，下面堆放着一些颜色纷乱的箱子。
　　不过，这栋别墅这么大，有什么是需要特意放到外面的吗？
　　我心里充满疑惑。现在的陈萤，在我眼中变得越来越难解了。我等了很久，把餐具洗好了她还没回来，便放不下心，正要出门去找她，她却狼狈至极地推开大门，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玄关前。
　　她那头乌黑的长发正淌着水，变成贴身衣物的一部分；她脚下的地毯也被打湿，整个人阴森凄恻，宛如从湖底爬出来的幽灵。
　　她看见我先是挤出一丝微笑，接着步子飘忽不定地向我倒来。我急忙接住她的身体——久违的拥抱，让我想起十三年前在那座废弃的老屋后面发生的事。黄昏、螳螂、尸体——自那之后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我感慨着时间的流逝。不知是不是因为明天就要彻底失去她的缘故，总感觉心头笼罩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哀伤。电灯的白光使空旷的客厅显得更加清冷。我搀扶着陈萤上了楼，让她去浴缸里好好暖一下身子。
　　“不见了？怎么会……”
　　走到楼梯的拐角处，我听见她低声自语。
　　“什么不见了？”
　　“没什么。”
　　她笑容如旧，既虚幻且迷离，似乎即将离开这个世界。
　　“待会儿还要试穿婚服，小茧先去房里等我一下吧。就在走廊左手边倒数第二间。”
　　我目送她进入洗浴间，又来到她所说的房间，里面一尘不染，婚纱齐整地平放在干净的床单上。在婚纱旁，还有另一件十分漂亮的白色礼裙，看起来像是为我准备的。
　　——伴娘服？
　　应该是吧。不过颜色、款式居然都跟婚服这么相像，真是稀奇。
　　视线掠过，我注意到窗外黑暗的雨夜，站在窗前，想到陈萤就是一个人穿越它向我走来的，十几年间莫不如是，心脏不免再次陷入哀恸之中。但如今我却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我只见过两次面的男人的别墅里。陈萤向我走来的同时又落入了他织的网中，与我渐行渐远，心中的难受更无以附加了。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我为何会为她难过？
　　我到底是对陈萤抱着怎样的心思？又把她当作自己的什么了？
　　从窗缝溜进来的凉风帮助我冷静思考。
　　讨厌也好，嫉妒也罢，陈萤肯定是我重要的人。从小到大，我一直把她当作家人看待，她是过去生命中陪伴我最久、也是最让我在乎的人。她的性格奇怪又令我着迷。她时常会做出一些惊人的举动，平日的生活状态也总给人一种虚幻的感觉，稍不留意，就会从这座世界里溜走——
　　可这样的陈萤却陪伴了我十几年，直到高中三年级才从我们的世界里搬出去。她确实做过一些伤害到我的事，但我只是短暂地对她产生了报复心理，这种心理甚至迅速地朝嫉妒转变，并且每当我想要“报复”她时，就会发现她的存在开始消融，仿佛比我受到更大的伤害。
　　这种情况自她搬出去那天起变得更严重。她不再是精神上显得虚幻了，整个身体都开始显露出憔悴、幽浮的症状。难道是姨夫在狱中的死给她的打击吗？可在这之前陈萤身上就已经出现这种变化了。
　　我陷入迷茫。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洗完澡的陈萤推开了房间的门，身上穿着和我同样的白色睡裙。
　　她脸上还是保持着一贯的笑容，我却从那笑容背后看到了藏匿的阴霾。
　　“你没事吧？”我问她。
　　“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微笑的弧度也不太自然。
　　这对她来说算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发生什么了吗？”
　　她摇摇头，走到床边，伸手拈起婚纱一角，目光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刚才去找什——”
　　“——帮我穿上婚纱吧。小茧。”
　　她托起床上的婚纱注视着我，眼神不容拒绝。
　　“好、好。”
　　我没接触过这种又重又繁琐的衣服，手忙脚乱地给她穿上，花了好长时间。衬裙勾勒出的流线和蕾丝花边的点缀，使陈萤身上多了一种异样的美，神姿像是一朵花中的蝴蝶。穿好后，她不等带头纱，吵着要为我穿另一件。我只想着这副打扮的她的未来，没心情表示拒绝，便依了她。
　　她拿起礼裙之后，我发现礼裙的颜色、样式居然都和婚纱相仿。这样不会喧宾夺主吗？还是我临时补的这方面的知识有欠缺？
　　“小茧，你方才摸着这面料如何？”
　　“面料？啊，你来之前，我还没有没碰过呢。”
　　“咦？是吗？”她盯着礼裙摆放的位置发起呆。
　　“怎么了？”
　　“啊——没什么。快穿上试试吧！我可是按照小茧的三围专门找人定制的！”
　　“你怎么会知道我现在的三围啊！”
　　“因为小茧这一年完全没怎么长嘛！”
　　她一边跟我打趣，一边为我穿上礼裙。我从落地镜中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变得自然，心中松了口气。
　　“看来我又是第一个见到小茧穿新衣服的人了！”她打量着镜中的我们，得意地笑道。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好啦，你等我一下，我去拿头纱来。”
　　我听她这样说，心头却颇不平静。我觉得眼下的情景、与陈萤的交谈，都像小时候一样，太宁静、太梦幻了，像是命运的虚构。我隐约感到一丝不安。正当我为之惶惑之际，忽然有什么轻盈的盖在了头上，如同一阵温柔长久的风——
　　视线被薄如蝉翼的白纱遮住。我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陈——陈萤？”
　　透过头纱，我看到和我相同打扮的陈萤。
　　“看起来像是在结婚一样呢！”
　　她举起手机，随着一道“咔嚓”声落下，我的脸颊、大脑、心脏、全身都像是有烈火在烧。我红着脸把头纱摘下，扔在床上，责备她道：
　　“别乱说话，正经一些！”
　　“好的好的，不要这么严肃啦！”
　　她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随后把手机放到桌上，一本正经地审视我。我被她盯得心虚，移开视线，生怕心里的隐秘被她勘破了去。
　　“嗯？这是什么？”
　　她的脸忽向我贴近，在近得我能感受到她鼻息的距离下停住。
　　“怎么会有窜出来的线头？”她的声音带着些许不满：“小茧你等下，我去找剪刀过来。”
　　她跑去床头柜那里，摸索一阵，找出一把刀锋很利、银色材质的剪刀，而后向我走来，剪掉领口处窜出的线头——
　　事情本该是这样，可就在陈萤拿起剪刀转过身的那刻，不祥的预感应验——她的身体突然一僵，剪刀刀身朝下，掉在了枕头上。陈萤蹲下身子，头纱飘落在地，表情显得十分痛苦，身体不住地颤抖着。
　　“陈萤？陈萤！”我飞奔上前：“你怎么啦！”
　　她不说话，颜面潮红，连牙齿都在不停颤栗，隔着单薄的婚纱，可以看到她的身体宛如承受着烈火炙烤，红得要滴出血来。她双手紧抱双肩，用力地将指甲刺进肉中，触目惊心的印痕里渗出鲜活的血液。她的呼吸变得急促，时不时还传出几声奇怪的闷哼，整个人仿佛被氧气、被世界拒绝，即将窒息而亡。
　　我看着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方才转瞬即逝的、祥和的幻象，终于露出它真正的形貌。
　　我与她从未走出那片雨夜。
　　我握住陈萤的手，一边轻抚她的脊背，一边在她耳边问道：“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是、是什么急性症状吗！药呢？你有没有带药！”
　　我顾不得问她何时患的病，只能不停祈祷这不是她第一次发作，她有准备有带着药，我可以帮她从这可怖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包……包里……我的包……在楼下……”
　　她艰难地从剧烈的喘息和呻吟中吐出这么几个字。我听后冲下楼，三步并作一步，跃下台阶，从沙发上拿起她的黑色手提包，急忙往回赶。
　　刚一进入房间，我又一次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陈萤瘫坐在地上，半倚着床，双腿不停抽搐，双手来回抓挠自己的胸口和脖颈，身体深陷一种强烈的痉挛中。她的婚纱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衣衫不整，凌乱菲靡。我抱起她瘦弱无骨的身体，放在床上，又在她眼前打开包，压住心头某种不堪的冲动，在一堆辨认不全的药盒中寻找她需要的药。
　　“包！包在这儿！你要哪种药？快告诉我啊！”
　　她听到我这么喊，红润如丝的双眼中流露出一点正常的神色，用发颤的双手在包里翻找着。她浑身都是汗，仿佛又变回了从雨夜里归来的姿态。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几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凄楚地看着我——
　　“没了……不见了！”
　　她语气焦躁，无助地把包扔在地上，又开始抓挠自己的身体。
　　我心里一急，把包拾起来，不信邪地翻给她看：“怎么会没了？你再找找看啊！”我的精神全被这小巧的手提包给攫住，里面有结婚用的证件、银行卡、唇膏、护手霜、卫生巾、阿司匹林之类相熟之物，此外都是我不认识的药物。我把它们一个个取出，查看药盒上的功用，渐渐满头大汗，发现里面都是治疗精神的药，没有缓解当下陈萤这种身体症状的。我把包里的东西整个倒在床上，视野里闯入一个白色的、圆筒形的东西，它滚落到地上，碰到墙壁之后停下——
　　那是一个带着针头和塑料盖的注射器。
　　一时间，我感到近年来不解的一切都被一条说不清的线串联起来。
　　因陈萤而起的种种疑惑，此刻，全被那闪耀着寒芒的小小物件给回答。
　　耳畔还回荡着她虚弱的呻吟，我看向身边白里透红的幽灵，关切之余，怒火中烧。我把手搭在她的双肩上，用力摇晃，质问她：
　　“陈萤，你是不是吸——”
　　哪知她全无防备的身体轻盈到只被我轻轻一推就倒下去，我也跟着她栽倒在床上，鼻子狠狠撞到一起，酸涩中闻到一股洗发水的果香，和血腥气一同刺激着大脑。
　　我愣住了。
　　我感到她本就急促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沉，暗道不妙，撑起胳膊正要起身，她忽然一个用力顺势把我压在身下。我感觉一团火焰冲进怀里。陈萤眼神迷离，白皙的皮肤如今红得吹弹可破，被撕裂的领口半露我不敢直视之物。
　　“陈——”
　　我话还未出口右腿就被她的双腿缠住，像两条炽热的水蛇一般急促地摩擦着，柔滑的、酥软的触感一时间让我丧失了知觉。等我回过神再想抽开，已经是深陷泥沼，再也使不上力。
　　我的神经似麻醉、变沉，呼吸也上气不接下气。
　　她的胸部乃至整个身体都不停地往我身上压，似要和我融为一体，渴求着什么以填满她空洞的身体和内心。她还在抓挠着自己的肌肤，一会儿迷乱地朝我俯下脸，一会儿又克制着退回去，处于一种不停挣扎的状态，痛苦得好像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她让人悲怜的凄惨模样，理智逐渐恢复。
　　——不行，得推开她！
　　我狠下心，把手放在她身前，用力去推，可是没成。她的力气变得很大。
　　我注意到她眼中闪过一道悔恨又无比悲伤的神色，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和我、和她自己对抗。她看着我，像是在看十几年前那两个纯粹的孩童，一时生出一种自我献祭的决绝与死意，但又消逝，她被迫回到当下，眼神被一种无助与绝望取代，而后，她似是拿定主意，眼里充满了疯狂与自弃。她的力量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劲，简直像换了一个人，或者说正在燃烧余下的全部生命。她的脸突然朝我逼近，直接将嘴唇堵在了我的双唇上，火热的舌撬开我的牙齿，在口中肆意侵略，让我无处躲藏。她不理会我无力的推攘，一手托起我的后脑勺，一手探入我的双腿之间。
　　我受到前所未有的震颤，整个人变成了一只人偶，忘记如何行动。
　　她似乎无法从我躲避的舌处获得满足，于是放弃控制我的脑袋，把我挡在胸前的双手推开，剥去蔽体的外衣，像只小狗一样舔舐起来，我感到我和她热得要化作一滩血水。我不断扭动身体，不想让她如意。她的肩头暴露在我眼前，我心一横，嘴巴凑去用力咬了一口，温热的血液从齿间流入喉咙。她闷哼一声，抬起头盯着我。我与她对峙一阵，表示出绝不妥协的态度。
　　不料这种局面下一秒就被她打破，她的手忽地探进我灵魂最深处的密所，我对她迄今为止所有的防备都乱了。我的心再没有防线，有关她所有的一切，那些嫉妒的情绪、克制的感情、隐秘的情愫，一时之间全从心底涌上来。我发觉我的内心是依赖她、渴望她的，她在我心里留下了那么多珍贵的痕迹，可如今她却是这样——状若癫狂、行动粗暴，她从未这么对待过我。我也从未想过有天她会这么对待我。她还是我认识的陈萤吗？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困惑和疲惫。我无力反抗她了。我自己的一切全由她、全由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在摆弄。我甚至忘记了时间，整个人如同在千金重的沙海中，被风暴裹挟着，迷失在一重又一重的巨浪之下，全身破败，灵魂碎成千丝万绪。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一支突然从枕边滑落的金属，在刺破地面的同时，也刺穿了她被欲望和痛楚填满的心。她的动作停下，怔怔地看着我，眼神恢复片刻的清明。
　　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一瞬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颤巍巍地从我身上起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剪刀，先放在原处，又放到我手边，双手抓紧床单和裙摆，不知所措。
　　“小茧、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想——”
　　她语塞了。语言从不能弥补实际发生的什么。
　　她肌肤上的潮红开始退去，逐渐被一种熟悉的惨白取代。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被自己的行为怔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在她的注视下坐起来，整理被弄乱的衣服。可坏掉的地方再也整不好了。
　　她知道我们再也不似从前了。
　　尽管我们此刻的距离是那么近，尽管我们刚刚建立了仿佛最亲密的关系，但两颗心却已是从未有过的疏远。我知道我彻底失去了她。她也失去了我。我们今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陈萤不能接受这一点。
　　“对不起，小茧，对不起……”她不停地向我道歉，“可是，我忍不住，即使是这样，我还是好难受，好痛苦……”
　　我失神地看着她，大脑还处在一座黑暗的囚笼里。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陈萤见了之后，脸色煞白。先前那种对世事彻底无望，只一心求死的意志在她眼中再次浮现，将我惊醒。
　　我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短促，仿佛随时都会断掉。我正要伸手去摸她，忽然——命运以我时至今日也捉摸不透的姿态——将剪刀狠狠插进她的小腹之中。
　　对这具脆弱的身体避之不及的血液，寻到一个突破口，从她体内汩汩流出。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不明白到底是过去的哪一步，导向了眼前这副局面。
　　我不明白陈萤究竟在绝望什么，以至她迫切地、必须如此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感到这背后一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可陈萤显然不愿告诉我，就像她在我生命中第一次死去那年至今一样。
　　我伸手想把剪刀拔出来，又担心这样会使伤口暴露，血液流失更快。
　　陈萤趁我犹疑之际，双手缓缓覆住我的右手，以她生命中最后一抹微笑向我恳求道：“对不起，小茧……我、我输了，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她一边用力握紧我的手，一边噙着眼泪说：“你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希望……你能来参加我的葬礼……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我不受控制地点了点头。
　　她见了，眼里闪过一丝病态的满足与慰藉。
　　“小茧，你一定……要来参加我的葬礼哦……”
　　她用尽最后力气，握着我的手，一同驱使剪刀没入她的身体，而后瞳孔涣散，笑容凝固，不再有任何动作。
　　我从未想过，死亡是一件如此迅速的事。

　　月光如雪。
　　黑色的小丘背后，开满了像茧一样燃烧得只剩一寸的白蜡烛群。
　　一队黑衣的影子，排着长长的队伍从森林里穿过，宛如夜的游蛇。
　　我把陈萤放在烛群间。
　　一位老妇从远处走来，低声念叨着什么。我知道，她是在和幽灵交谈。我的幽灵已经死了。我把她留在了命中之地。
　　这里白桦林立。我每走一步，就有一根残烛熄灭。
　　熄灭的残烛不会再生长出幽灵。
　　没有幽灵能代替我回去，我会和她永远留在这里，永远不分开。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需要完成的事，一场最后的礼祀。
　　我的幽灵陷入了永眠。我吻上她冰冷的唇，把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埋葬。
　　——即使最后，我们都将被这里吞噬。
　　漫丘的蛇麻与白烛，盛开的永眠的幽灵。
　　这是我给她们准备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