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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蘋风相惜两心知 苹果园风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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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日光斜斜铺在苹果园的青石小路上,不像正午那样灼人,是一层薄薄的、暖融融的金。满树白花叠着,风一吹,花瓣便成群往下飘,落在草丛、石面,也落在两人肩头。
沈梢原本走在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身侧苏蘋的节奏。他习惯独来独往,走路向来干脆,只是和她一起的时候,不自觉放缓脚步。
苏蘋跟在旁边,目光流连在枝头盛放的花簇上,时不时抬手,轻轻接住一片旋落的花瓣。她走得轻,不敢步子太快,胸口隐隐浮起一丝乏意,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笑意,不愿扫了兴致。她打心底里心疼沈梢,一想到他年少无依,独自熬过那么多冷清日子,心底的柔软就沉下去一块,这份怜惜,早已超出普通朋友。
他们沿着果树之间的土路慢慢往园子深处走,四下安静,只有风声、花落的轻响。
没过多久,天边一团薄云飘过来,把太阳遮住。风陡然变了性子,不再是暖洋洋拂人的春风,裹着凉意穿过枝桠,直直扫过来。
沈梢最先察觉到。他下意识侧头去看苏蘋。
她的身子微微一顿,肩头轻轻收了收,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袖口。脸色比方才淡了几分,唇色浅下去。她体质本就弱,最怕这样突如其来的冷风,只是她没有开口说冷,依旧想笑着继续往前走。
沈梢停住脚步。
心底漫开真切的心疼。
从前他只看见她被爱意浇灌出来的温顺明亮,以为她的世界一直安稳温暖。此刻才看清,这份温柔背后,是长久被病痛束缚的无奈。她喜欢春日繁花,却扛不住一阵忽然转凉的风,连好好欣赏风景,都要受身体限制。
他终于不再只是单方面承接她的体谅。他也开始心疼她。
心疼她明明这般柔软善良,却要常年受身体牵制;心疼她热爱人间春色,却不知道自己的春光何其有限;心疼她明明怕冷怕凉、体虚乏力,却依旧愿意出来陪他,温柔待他。
“风凉了。”沈梢声音很轻,没有大声惊扰她,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别往前面走了。”
苏蘋抬眼看他,轻轻“嗯”了一声,没逞强。风钻进衣袖里,四肢慢慢泛起凉意,疲惫感顺着四肢往上漫。
沈梢扫了一眼旁边一棵枝干粗壮的苹果树,树下有一块平整的大石,躲在浓密枝桠的背风处。
“去那边坐一会吧,背风。”
他率先走过去,弯腰伸手拂掉石头表面堆积的落花与细草,动作安静自然,做完才侧身退开,留出位置。
苏蘋慢慢走过去坐下,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稍稍松了口气。她抬眼望向站在面前的少年。他穿着简单的衣衫,眉眼惯常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可方才留意到她不适、主动寻避风处、细心擦拭石面的模样,藏着掩不住的细心。
心底那点好感,又悄悄往上漫了一层。
她一直心疼他无人庇护的孤单,此刻被他这样不动声色地照顾着,心口又暖又软。原来这个习惯独自扛下所有的人,也懂得细心顾及别人。
沈梢没有挨着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离站着,帮她挡去一部分斜吹过来的风。他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微微泛白的脸颊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动容。
她明明已经很不舒服,却依旧礼貌平和、不露半分狼狈。
这般温柔懂事,反倒更让人心疼。
“是不是很难受?”他问,语气清淡,却藏着认真。
“还好,就是忽然吹风有点乏。”苏蘋轻轻摇头,指尖捻着一片花瓣,声音温软,“我从小就这样,稍微吹点冷风就扛不住。”
沈梢静静听着。
他见过太多人无病呻吟,可苏蘋从来不会诉苦。她只是安静承受身体带来的限制,依旧愿意出来陪他看苹果花。
风持续从园子那头卷过来,花瓣漫天飞舞。
苏蘋抬眸看向他,目光柔柔的:“你总一个人待在这里看花,有时候刮风下雨,也是自己一个人吗?”
沈梢微微颔首:“嗯,习惯了。”
一句话,又勾起她心底熟悉的酸涩。哪怕此刻他好好站在她眼前,她还是忍不住去想,无数个这样起风的日子,只有他一个人守着这片果园,无人相伴,无人惦记。
双向的怜惜,就在纷飞的落花之间稳稳落定。
她疼惜他长久的孤苦,他疼惜她身不由己的脆弱。不再是单方面的体谅,两个人都看见了对方光鲜外壳之下的难处。
沈梢弯腰,捡起落在地上一片完整的苹果花,递到她面前。花瓣洁白,带着淡淡的清香。
“先歇一等,等云飘过去,太阳出来再走。”
苏蘋伸手接过花瓣,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指尖,又很快轻轻收回来。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白花,弯起浅浅的笑。
“好。”
云影慢慢移动,阳光断断续续从云层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脚边的草地上。
他们就这么安静待在苹果树的背风处,没有太多话语。落花不停落在肩头、膝头。
不必靠近,不必说破。
一阵忽然而至的凉风,一次安静妥帖的照拂,让两颗本就柔软的心,又靠近了一寸。好感在彼此心底慢慢沉淀,安安静静地升温。
等风慢慢柔和下来的时候,沈梢先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能起来吗?”
苏蘋抬眼望向他,眼底盛着落满白花的春风,轻轻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苏蘋的手轻轻放进沈梢的掌心。
他的掌心微凉,指腹带着常年握画笔磨出来的薄茧,力道很轻,稳稳托住她,扶着她站起身。等她站稳,他没有立刻松开,只是顿了顿。
苏蘋的心跳悄悄乱了半拍,目光轻轻垂着,落在交叠的手上。花瓣一片片落在他们的手背。
“沈梢,”她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试探,“你是不是,只愿意和我一起待在这里看花?”
沈梢抬眼看向她,目光安静。他没有马上回答,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才慢慢松开她的手。
“以前这里只有我。”他顿了顿,反问回去,也是试探,“你愿意常常过来吗?不怕在这里待久了吹风难受?”
苏蘋抬眸对上他的视线,眼底漾开软意:“只要是和你一起,我愿意。只是我身子不争气,说不定哪天就不能来了。”
沈梢听见这句,心口微微发沉,疼意漫上来。他看着她温顺又单薄的模样,轻声道:
“那我会等着。只要你说来,我就在园子里等你。”
苏蘋听见这话,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她知道他素来寡言,这样一句许诺,已经是他能给出最热烈的心意。
她心疼他长久孤单,而他也开始惦记她的身体,两个人的怜惜缠在一起,好感又沉了一层。
风卷着蘋花落在两人肩头,空气里安静,却飘着心照不宣的暧昧。
他们都没有戳破那句喜欢,一问一答之间,心意已经悄悄靠近。
沈梢弯腰拾起一捧落瓣,递到她面前。
“走吧,慢慢走,迎着软一点的风。”
苏蘋笑着伸手接下,两人并肩缓步往园外走,肩头时不时擦过,一路落蘋相随,心底藏着还没说出口的欢喜,前路尚有春光可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