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樱录》芋夹

7、樱院重整 接下来

　　接下来三天，樱院忙得脚不沾地。

　　后院那间杂物间堆了三年破烂——旧花盆、废木料、豁了口的坛子罐子、几捆发霉的草绳。林芋和江悠整整收拾了一上午，清出来的垃圾在后院墙角堆得半人高。陈伯闲不住，蹲在旁边帮着理绳子，把能用的草绳一根根挑出来重新搓，说留着捆货用。

　　“陈伯您歇着，您那手搓了十几年绳子，还不嫌够啊？”江悠拿袖子抹了把汗。

　　“搓绳不累，比补渔网轻省多了。”陈伯手里不停，“大小姐给我腾屋子，我总不能干坐着。”

　　屋子腾出来之后，林芋拿石灰水把墙刷了一遍，又铺了层干稻草在床板上，把旧被褥重新弹了弹。周怀安托人送了一床新棉絮来，林芋没推，收下了，打算回头调两盒好香膏当回礼。屋子拾掇利索了，陈伯搬进去，把包袱往床头一搁，坐在铺上拍了两下大腿，眼圈又红了。

　　“行了陈伯，往后这就是您屋。”江悠把短刃往腰后一别，“您要是闲得慌，后院那片菜地归您管。我想种点葱蒜，一直没工夫。”

　　陈伯立马应了：“种菜我在行。我窝棚后头那片地，种的菜吃不完还拿去渡口卖呢。”

　　这边安顿好陈伯，那边江悠跑了一趟镇上驿站，把林芋写好的信托商队捎去江北城。信是明面上写给“王记绳缆”的，说有一批香膏要订绳子捆货，请王叔备好货，过两天有人来取。王叔看了信自然明白，是让他准备撤了。

　　第三天傍晚，周怀安那边递来准信：王叔已经撤到赵寡妇院里头了。铺子关了门，对外说是去外地进货。码头上探子去转了两趟，见铺子门关着，也没起疑。

　　“江北这条线算是稳住了。”林芋把周怀安递来的消息条子烧了，跟江悠说，“接下来得把江南这边的事拾起来。”

　　“江南这边什么事？”

　　“船。”林芋掰着指头数，“江北那边周怀安有两条小船，但走不了远路，顶多跑跑短途。胶州湾那俩老舵手要接上，得有条能跑长途的船。林家的船当年被抄了个干净，但有两条旧船在出事之前就送去了船坞翻修，没登记在册。船坞在镇南下游二十里，靠山坳里。我去看过一回，船还在，就是得修。”

　　“修船要银子。”

　　“银子有。这几年卖香膏攒了一些，李家、王家那几个大客户的尾款也快结了。再加上周怀安那边凑的，修两条小船够了。”

　　“修船得有人盯着，你总不能天天往船坞跑。”

　　“所以得找个靠得住的人去盯。陈伯年纪大了跑不动，周怀安在江北脱不开身。我想来想去——”林芋看着江悠，“得你跑一趟。”

　　江悠没推辞，只问了句：“我去了谁护着你？”

　　“镇上现在暂时没探子。吴癞子还关着，卫乡绅跟他兄弟狗咬狗顾不上别人，首辅那边新派的人还没到。趁这个空档把船修了，等他们回过味来，咱们手里已经有船了。”

　　江悠琢磨了一会儿，点了头：“行。我去船坞盯几天，但你在家不能掉以轻心。我把老周头和阿福那头的线再紧一紧，让老周头每天早晚过来瞅你一眼。要是有人在你院门外转悠，老周头就去巷口敲梆子。”

　　“梆子一响我就知道。”

　　第二天一早，江悠带了干粮和银子往镇南船坞去了。走之前在后院墙根底下又加了一道暗哨——拿鱼线在墙头缠了几圈，鱼线上挂了几个空螺壳，有人翻墙踩上去就会响，比绊索轻，不容易被察觉。

　　江悠走后，林芋一个人在家。白天做香膏、应付刘婶串门、给王屠户家送了第二批货，日子照旧过。陈伯在后院翻地种菜，林芋不让他开院门，他就从后院角门进进出出，倒也不闷。

　　第三天中午，老周头的孙子阿福跑来敲院门，说巷口来了个生面孔，挑着担子卖糖人的，但一上午没卖出去几个，光在巷子里转悠。

　　林芋给了阿福两块糖，让他回去跟他爷说盯着就行，别去问。

　　她自己出了趟门，装作去巷口倒泔水，顺道看了那卖糖人的一眼。三十来岁，瘦长脸，挑子上的糖人做得粗糙，一看就不是正经手艺。她倒了泔水回来，心里把这人跟吴癞子那伙人对了对号——吴癞子穿得体面，做的是“过路商客”的扮相；这人衣着邋遢、扮的是手艺人，路数不一样。说明吴癞子那头的线暂时断了，新来的人换了更底层的伪装。

　　晚上陈伯吃饭的时候问了一嘴：“巷口那卖糖人的，是不是冲咱们来的？”

　　“十有八九。但您别慌，他还在试路子，没摸准咱们是哪户。您这两天别从后院角门进出，走正门，跟平常一样。”

　　陈伯应了，第二天果然老老实实从正门进出，还故意跟巷口卖糖人的搭了两句话，问糖人怎么卖。那人要价高，陈伯嫌贵没买，骂骂咧咧地走了。扮得像极了寻常老头。

　　又过了两天，江悠从船坞回来了。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茶，抹了嘴说：“船没问题。两条都在，船底没烂透，就是缝松了，得重新腻。船坞那边的老木匠我谈妥了，先修一条，十天能下水。第二条再给十天。”

　　“银子够吗？”

　　“够。老木匠说赊一半，等船下了水跑一趟货再结另一半。”江悠从怀里摸出一张单子，“这是修船要用的料和人工，你看看。”

　　林芋接过单子看了一遍，数目都对，又添了两笔：“多备两副桨、一捆缆绳。船上了水就得能用，别到时候缺这缺那。”

　　“行，我明天回去跟老木匠说。”

　　“不急，你歇一天。”林芋把单子收好，跟她说巷口卖糖人的事，“这人跟吴癞子不是一路的，路数更低。我怀疑是首辅那头新派来的，先派个不起眼的试水，试准了再换能干的。”

　　“那咱们怎么弄？”

　　“给他递个假消息。”林芋从抽屉里摸出几张纸，“我写几张假的货单，就说是樱香膏往江北的出货单，夹在柴堆那堆旧账里。他要是摸进来翻，就让他翻着。货单上的船号和日期都是假的，他拿回去一查，查不到船，首辅那边就会觉得这条线断了，把人撤走。”

　　“万一他不翻呢？”

　　“不翻就晾着他。一个卖糖人的在巷子里杵着，卖不出去东西自己就走了。他待不住的。”

　　江悠想了想：“那卖糖人的要是硬闯呢？”

　　“硬闯更好。陈伯在后院，你从前门堵，我从后院绕，两头一夹。一个卖糖人的，你还收拾不了？”

　　江悠笑了一声：“收拾得了。”

　　当天晚上，林芋把假货单做好，夹进柴堆底下的旧账册里，又重新检查了一遍院墙的机关。江悠回来了，后院的鱼线和螺壳就没用了，重新换上了绊索。

　　第二天一早，江悠吃了饭又往船坞去了。临走前撂了一句：“再五天，第一条船下水。你那边把江北的事备好，船一到位就动手。”

　　“备好了。周怀安那边王叔已经安顿了，码头上的老兄弟也联络上了两个。船一下水，江北那边的线就能动。”

　　江悠点了头，翻身上马走了。

　　林芋关好院门，把陈伯叫到灶房，把这几天的安排交代了一遍。陈伯听完，搓着手说：“大小姐，我能不能干点啥？天天种菜心里不踏实。”

　　“您还真有事干。”林芋从柜子里摸出一把旧铜锁和一套修锁的家伙，“后院角门那把锁我总觉得不牢靠。您拿这个换上，再给门框里头加一道暗闩。”

　　陈伯接了锁，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我在行。当年跑船的时候，船舱门都是我修的。”

　　林芋看着他去后院忙活，自己坐下来把接下来的事理了一遍。船五天后下水，下水之后得先跑一趟短途试船，再跑江北接王叔。那会儿首辅派来的新人差不多也该到了，得赶在对方摸清底细之前把事办完。

　　还有一件事她一直搁在心里没动——周怀安在名册背面留的那条消息，说卫乡绅兄弟的暗账藏在城北当铺地库。这几天卫乡绅闹当铺闹得凶，当铺老板已经松了口，说可以让卫乡绅进地库查东西。如果卫乡绅真进了地库，那本暗账他肯定第一时间拿走。

　　她想了想，拿笔写了个条子，让阿福送去给孙掌柜，让孙掌柜托人给卫乡绅递个话——“地库第三排架子底下有暗格，别光看明面上的”。

　　卫乡绅拿到暗账，他兄弟就没了筹码，兄弟俩的官司打不下去。官司一了，卫乡绅就不用再派人盯樱林这边了。这比让暗探和卫乡绅两头折腾省事得多。

　　晚上陈伯修好了角门锁，林芋试了两遍，确实牢靠。两人在灶房吃了晚饭，陈伯忽然想起件事：“大小姐，那卖糖人的今天还在巷口吗？”

　　“在。今天降价了，五文钱一个。”

　　“我下午从正门出去倒垃圾，他问我买不买。我说买不起，他也没再劝。”陈伯扒了口饭，“我瞅着他挑子底下压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像是糖。”

　　“您看准了？”

　　“看准了。他那挑子一头是糖，另一头轻飘飘的，底下压着东西，挑起来的时候坠手。”

　　林芋放下筷子。糖人挑子底下压着布包，鼓囊坠手，那包里十有八九是翻墙用的家伙。卖糖人的果然在等机会摸进来。

　　“陈伯，今晚您睡我东厢房，我睡您屋。”

　　“那怎么行……”

　　“听我的。他要是翻墙，多半从后院进，您那屋正对后院角门。我睡您屋，他翻进来第一个撞见我。”

　　陈伯想了想，点了头。

　　两人换了屋睡。林芋把短刃搁在枕头边上，又拿凳子顶了门，合衣躺下。

　　四更天的时候，后院的鱼线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