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樱录》芋夹

6、樱院安旧 两匹马

　　两匹马驮着三人赶回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林芋没敢走正巷，从樱林北边那条岔路绕进去，翻过后院墙进了院子。江悠把马牵到后院柴垛后头藏好，林芋带陈伯从灶房后门进了屋。

　　陈伯站在灶房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他这辈子没进过像样的宅院，年轻时跑船住船舱，上了岸就窝在窝棚里，如今突然站进一个干净亮堂的灶房，连灶台都比他的窝棚大，一时间局促得直缩肩膀。

　　“陈伯，您坐。”林芋拉了条凳子给他，“灶上有热水，我给您下碗面。”

　　“大小姐别忙，我不饿……”

　　“您赶了一天的路，怎么会不饿。”林芋已经挽了袖子去舀面，“江悠，你去把西厢房收拾出来，被褥在柜子最上头那层。”

　　江悠应了一声去了。陈伯坐在灶房里，看着林芋在灶台前忙活，忽然拿手背揉了揉眼睛：“大小姐，您这双手，当年在府里的时候连冷水都没沾过……”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这几年我自己过日子，什么都会做。”林芋把面下进锅里，回头笑了一下，“陈伯，您以后别叫大小姐了。听着生分。”

　　陈伯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叫啥？”

　　“叫林姑娘就行。镇上的人都这么叫。”

　　面端上来，陈伯埋着头吃，吃得急，呛了两回。林芋坐对面给他递水，顺嘴问起当年的事。陈伯一边吃一边说，断断续续的，有些事颠三倒四，但林芋听下来，把关键的地方都记住了。

　　原来林家出事那天晚上，陈伯正带着三条船在江北卸货，货卸到一半，江南那边的伙计飞马送来消息，说府里出事了，让他别回去。陈伯当时懵了，想掉头回江南，被江北的接头人按住了。那人跟他说，林府上下已经被围了，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不如留在江北，把船和名册保住，等林家后人来找。

　　“那个接头人是谁？”林芋问。

　　“姓周，叫周怀安。当年是你爹身边管外务的。”陈伯咽了口面，“这人后来也没信儿了。有人说他投了首辅，也有人说他跑了。反正江北这边的摊子是他让我守着的，我就守着。”

　　林芋在心里把“周怀安”这个名字记下来。她记得这个人——林府出事前半年，周怀安忽然被派去江北管货栈，当时府里还有人嘀咕，说周怀安是不是被远调了。现在看来，她爹当时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把周怀安往外头支开，是有意给林家留后手。

　　面吃完，江悠也从西厢房出来了，说被褥铺好了，屋里收拾干净了。林芋带陈伯过去，又给他搁了盏油灯在床头。

　　“陈伯，您先歇着。明天我把后院那间堆杂物的小屋腾出来，给您收拾个正经住处。这几天您别出门，院门也别开，吃食我端过来。”

　　陈伯站在西厢房门口，看着铺得平平整整的床铺，忽然弯下腰给林芋和江悠各鞠了一躬。林芋没拦住，江悠在旁边反倒大大方方受了：“陈伯您别这样，往后还得您带着我们跑船呢，把腰鞠坏了谁带路。”

　　陈伯被她逗笑了，抹了把脸进屋歇了。

　　林芋和江悠回了东厢房，关上门，两人对坐着复盘这趟江北之行。

　　“名册上的线，江北这边算接上了。”林芋掰着指头数，“赵婶、陈伯、王叔，三条线都在。但码头上探子已经撒出来了，王叔那边撑不了太久。咱们得赶在探子摸到王叔之前，把人先撤出来。”

　　“怎么撤？再跑一趟江北？”

　　“不用亲自去。镇上驿站有往江北城送货的商队，走的是官道，比咱们快。我明天写封信托商队捎给王叔，让他关了铺子装成走亲戚，到赵婶那儿汇合。赵婶在渡口边上，漕帮的人不太盯她，王叔到了她那儿就算安全了。”

　　“那胶州湾那俩呢？”

　　“先不动。等江南这边把船和人都归置齐了，再往胶州湾递消息。”林芋把包袱里的干虾皮摸出来搁在桌上，“先紧着眼前的来。”

　　江悠点头，随即又问：“匿名送图那人的事，你琢磨出来没有？”

　　林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这趟江北走下来，她对那个送图人的印象越来越具体了——这人熟悉渡口地形，知道漕帮布防，提前给陈伯送了伤药，还在名册背面留了卫乡绅兄弟暗账的地址。做事路数很稳，一步是一步，不急着露面，先递东西试探。

　　“我在想一个人。”她睁开眼，“周怀安。”

　　“你爹那个管外务的？”

　　“嗯。当年他被支到江北，从此没了音信。如果他还在江北，而且一直暗中盯着林家旧人，那他就符合这个送图人的路子。他知道陈伯在渡口，知道暗线怎么走，也知道渡口那边的漕帮卡子怎么布——因为他本来就是管这块的。”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

　　“跟陈伯一个道理。他不能确定林芋到底是真林芋还是假林芋，万一我是首辅派来钓鱼的，他露面就是自投罗网。所以他先递图试探，看我的反应。如果我是真的，自然会顺着图上的路走；如果我是假的，拿到图也没用，甚至可能反过来掉进漕帮的坑里。”

　　江悠琢磨了一下：“那现在咱们走了图上的路，他应该知道你是真的了。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要么再递一次东西，要么干脆露面。”林芋把干虾皮收进灶房的罐子里，“等着看吧。不过有件事得先办——卫乡绅兄弟那本暗账，既然人家把地址给了咱们，咱们就卖卫乡绅一个人情。”

　　“你要告诉卫乡绅暗账在哪儿？”

　　“不告诉。但可以让他知道‘有人在当铺地库动过手脚’。”林芋笑了笑，“卫乡绅一听，自然明白暗账被人盯上了，他会赶紧去转移。他一动，他兄弟就会跟着动。两兄弟一闹，卫乡绅就更没工夫来烦咱们了。”

　　江悠笑了一声：“你这人，用别人的消息做人情，里外不吃亏。”

　　“人家白送的，不用白不用。”

　　第二天上午，林芋照常开了院门做香膏买卖。隔壁刘婶过来串门，说镇上这两天出了新鲜事——卫乡绅把他兄弟告了，说兄弟偷了他祖宅地契，兄弟反过来说卫乡绅当年收贿的暗账就在他手里，兄弟俩闹到了衙门里，县太爷一个头两个大。

　　“然后呢？”林芋一边捣香料一边问。

　　“然后卫乡绅今儿一早去了城北当铺，说是要查他兄弟在当铺里存的东西。当铺掌柜不认账，卫乡绅在铺子里闹了一通，差点把柜台掀了。”刘婶说得眉飞色舞，“最后当铺老板出来打圆场，说地库是外人寄存的东西，不能随便看。卫乡绅不干，说要报官封地库。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当铺老板脸都绿了。地库里存了不少好东西，好些都是见不得光的。这一封，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林芋心里笑了一下，面上跟着刘婶啧啧了两声。卫乡绅果然急了，而且急得正好——他去当铺闹，当铺老板就会去找存东西的人施压，那存东西的人里头就有卫乡绅兄弟。兄弟俩互相咬，咬得越凶，越没人来管樱林这边的事。

　　刘婶走了之后，林芋在院里把这两天要办的事理了个单子：给王叔递信、给陈伯腾屋子、把假账册从柴堆底下挪个地方。她正写着，院门外忽然有人叩门。

　　这回的叩门声不熟。两长一短，跟老周头、刘婶、商队伙计的路数都不一样。

　　江悠从西厢房闪出来，手已经摸到短刃上了。林芋朝她摆了摆手，自己去开门。门开了一条缝，外头站着个穿青布长衫的男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短须，手里提了个竹篓，篓子里装着几条鲜鱼。

　　“林姑娘。”那人笑了笑，声音不高，“在下姓周，从江北来的。有几条鱼，想请姑娘帮忙调个香。”

　　林芋把门拉开了。

　　她认出了这人——茶摊上见过的那个缺小指的中年人，是他手下的人。而眼前这个姓周的，说话的气度、站立的姿势，都像极了陈伯昨晚提到的那个名字。

　　“周怀安？”她直接问了。

　　那人笑意不变，微微点了下头：“大小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嘴快。”

　　林芋侧身让开路：“进来坐。”

　　周怀安进了院门，江悠从樱树后头走出来，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短刃没出鞘，但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周怀安看了她一眼，笑着拱了拱手：“这位就是江姑娘吧？陈伯提过，说林家有个姑娘身手了得，护着大小姐从密道杀出来的。”

　　江悠没接话，只拿眼睛看林芋。林芋点了下头，她才把短刃收了，但人没挪窝，就守在樱树底下。

　　周怀安在院里石桌旁坐下，竹篓搁在地上，鱼还在里头扑腾。林芋给他倒了碗茶，也不兜圈子：“周叔，江北渡口的图是您递的？”

　　“是。”

　　“陈伯的伤药也是您送的？”

　　“是。”

　　“那卫乡绅兄弟暗账的事，您怎么知道的？”

　　周怀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慢说：“当年我管江北外务，经手过卫乡绅兄弟一笔走水路的货。那批货里有夹带，我留了个心眼，记了账。后来林家出事，我跑回江北躲着，这些年陆陆续续把当年跟林家有关的旧账都摸了一遍。卫乡绅兄弟那本暗账，我盯了快两年了，一直没动，就是留着等大小姐来。”

　　“您知道我在镇上？”

　　“知道。三年前您搬来樱林那天，我就知道了。”周怀安放下茶碗，“但我没来认。一来是怕您是假的，二来——我这条命是林家留的，可我这人胆小，得看准了才敢迈步。”

　　“现在看准了？”

　　“看准了。”周怀安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桌上，“这是江北那边我能调动的全部人手和船。不多，两条小船，七八个人，但都靠得住。大小姐要是还肯用我，这些归您。”

　　林芋把纸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上头列了船号、人手姓名、常泊位置。字迹跟那张路线图一模一样。

　　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看着周怀安说：“周叔，江北那摊子事，往后还得您来管。但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往后做事，别先递图试探。我这个人，试探一次就够了，多了伤和气。”

　　周怀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站起来拱了拱手：“大小姐脾气也跟小时候一样。”

　　“我小时候什么脾气？”

　　“看着和和气气的，心里那本账比谁都清楚。”

　　林芋没再多说，让江悠去灶房把鱼收拾了，中午留周怀安吃饭。江悠拎着鱼篓进灶房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试探来试探去的，耽误多少工夫。”

　　周怀安听见了，笑着摇了摇头。

　　一顿饭吃完，周怀安告辞走了，约好三天后江北那边动手撤王叔。林芋关上门，把周怀安给的那张纸和陈伯的名册放在一起。江悠收拾着碗筷，忽然说了一句：“这人倒还行。就是太磨叽。”

　　“磨叽有磨叽的好处。”林芋把两张纸并排放着，“他磨了三年才露面，说明这人沉得住气。往后江北那边交给他，咱们在江南办事就少操一半的心。”

　　“那接下来干什么？”

　　“腾屋子。陈伯总不能一直住西厢房，那是你的屋。”林芋站起来拍了拍手，“后院杂物间收拾出来，让陈伯住。然后——”

　　“然后？”

　　“然后写封信给王叔，赶在周怀安动手之前先给他透个气，让他心里有底。”

　　江悠应了一声，转头又想起件事：“对了，那吴癞子还在衙门里关着呢。卫乡绅闹当铺的事一出来，估计县太爷顾不上吴癞子，说不定过两天就把他放了。”

　　“放出来也不怕。首辅那边收到他上回的回报，已经觉得他办事不力了。他就算出来，也得先想办法给自己擦屁股，顾不上咱们。”林芋把杂物间的钥匙从墙上取下来，“先收拾屋子。”

　　两人往后院走的时候，江悠忽然又问了一句：“周怀安这人，你觉得能信几分？”

　　林芋想了想：“七分。剩下三分看他往后做事。”

　　“才七分？”

　　“七年没见的人，能给七分已经很给面子了。”林芋拿钥匙开了杂物间的门，一股子灰尘味儿扑面而来，“剩下三分，用事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