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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地牢里还窝着大大小小数十个孩童,皆是人贩子们从天南地北各处掠夺来的,这里也仅是个中转站,接下来他们还不知道会被送到哪里去。

      地牢里面的小孩子就连这处地方都不知道是哪,哭喊也不会有人听见,属于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所以面前这个傻子,知道如何出去?小于斯不信,对他的豪言壮语也无语且不屑。

      第一天,没有人来,自然他们也没有食物和水补充体力。小于斯倒没什么,他经常性这么饿过来,久而久之已经习惯了,但小元鑫不行,浩然山上下疼宠出来的孩子,哪天不是规律饮食?小孩子的身体饿到有点虚脱,小于斯见状,更加看不起了。

      再过几天,有人来送饭,让他们不至于没卖出去就饿死,小于斯就看着那浩然山的小公子跳得最高,喊得最大声,并且也因此……被揍得最惨。

      有这样的人吗?小于斯开了眼界,看着小公子鼻青脸肿的惨样,心里一阵好笑。切,没用。

      接下来好几天,他眼睁睁地看着小公子的气焰一天比一天微弱,好像已经被打服了一样,不再满脑子想着反抗。

      所以就这样吗?就只是这样吗?小于斯说不出的失望,却没有持续太久,他自己也要开始琢磨如何去往这些人贩子的大本营。可他没有想到有一天晚上,这个小公子眼睛很亮地来找他,悄声问道:“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他的眼睛太亮,亮得像久不见到的天上星,让人在黑暗中有种目眩神迷感,小于斯一个没留神就答应了下来。

      如果下次有人来,小公子想要他帮忙吸引那人的注意,装生病最为妥善,他要趁机溜出去。

      溜出去?人贩子选的地方肯定不会好逃跑的,一个小孩子,逃出去也跑不了多远。就这样被小孩子跑出去,那么这些人贩子也不用干了。小于斯觉得这是小公子异想天开的想法,但他不介意帮他尝试一下。被抓回去又会如何?可能会被打死吧。这就不在小于斯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好啊,”小于斯真诚地道,“我帮你。”

      第二天,小于斯开始装虚弱、装咳嗽、装呼吸不畅,这些伎俩他手拿把掐,已然熟练掌握,装得是天衣无缝、真情实感。

      因为小于斯的全力配合,小公子的计划也很顺利。他成功地溜了出去,小于斯用余光看着他奔跑的背影,心里不禁感叹其跑得真快!

      兔子都没这人窜得这么快,怎么做到的?小于斯一边喉咙发紧地咳嗽,一边思维涣散地想道。

      小公子真的跑出去了,但不到一会儿,就被抓了回来,被人贩子们打得半死,就一口气吊着。这是做给其他孩子看的,为了让他们产生恐惧,从而不想着逃跑,而杀鸡儆猴。小公子做这一番举动,分明就是送上门的那只“鸡”。

      小孩被狠狠丢到地面上的声音沉闷,吓得其他孩子都瑟瑟发抖起来。鲜血几乎糊了他满脸,呼吸声微弱,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地牢的门再次被重重的关上,里面的孩子都不敢大声呼吸,一时间这里安静得瘆人,只剩下硕大的老鼠在啃噬垃圾的声音,令人生理性反胃。

      小于斯默然无声,他爬到小公子的身边,一屁股坐下来,用手随意探了探鼻息,发现还有一丝一缕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手指上。

      哦,还活着呀。

      何必呢?把自己搞得这么惨,也不知道能不能把消息给传出去。

      虽然我也很希望你能把消息传出去啦。

      但你有没有想过不出头、不反抗,装一阵子后,再想办法传消息出去?

      一刻都不停地计划,是想要把这里的人全部救出去吗?

      嗤。小于斯冷然嗤笑一声,想:这人哪来地这么多的同情心?或者说是拼了命地要行侠仗义?

      自己都快死了,命都快没了,行侠仗义有个屁用。

      小于斯不明白,他蹭蹭着身边的衣服,一直坐在这不要命的小公子身边。

      运气有时候真是说不通,但好在这次命运是站在他们这边。小公子出去的那几分钟,顺利地将消息传了出去。小于斯嘟囔着也不知道怎么传的,反正结果就是浩然山的人找到了这里,刀光剑影从天而降,将人贩子给屠了个干净,将这里的人都给救了出来。

      鲜血淋漓的小公子被自家长辈接走,浩然山顺藤摸瓜,把最底层的“拍花子”到源头都给查了个清清楚楚,以雷霆手段捣毁了整条犯罪链。

      在探查的人来往清查着人贩子的藏宝库的时候,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悄咪咪地发了个信号。

      ——是小于斯。

      浩然山的人真好,摸查得这么清楚,他只要跟着,就能完成任务,好多费劲事儿都省了。这叫什么?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小于斯这样想着。

      第二天,人贩子的金银财宝不翼而飞。

      在森然湿冷的巷尾中,小于斯被一个长相普通却形容狠毒的中年人摸了摸头,如同被蛇信子碰了一下,男人夸赞道:“你这次做得很好,我们竟然能在浩然山手底下抢东西。”

      小于斯面上乖巧,甚至流露出几分紧张中的欣喜,内里却冷笑讥讽一番。

      要不是浩然山根本不在意这些,你们能这么容易得逞?真是没有自知之明。

      但小于斯做得滴水不漏,没让那些人察觉出任何端倪。

      人会在意自以为是蝼蚁的存在吗?不会的。

      所以三年以后,小于斯滴水不漏地,将从小捕捉自己、训练自己的组织给吞噬殆尽,就像一只贪婪的狈,将大自己好多倍的腐尸给吞吃下肚。

      那些组织所教的、在三教九流中狭缝生存、“黑吃黑”其他犯罪团伙的所有本领,都让小于斯尽数还了回去。

      之后,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

      “千面狐”在这过程中广为流传。

      在这样的情况下,于斯和元鑫第二次见面了。

      也不激烈、也不轰动,就很平常的,元鑫被他师父扔进街坊小巷里体验民生疾苦,医术还没学多少,武功也不精湛,没有手艺填饱肚子,饿得快要昏倒在路边了。蹲在街角躲太阳的于斯默默看着这人晕倒在自己身边,眼皮子跳了一跳,勉强伸出手来敲了敲他的脑门:“喂,死了吗?”

      元鑫半睁半眯着眼睛,颤巍巍地看了一眼对方,脑子已经跟着饿意跑出了天边远:“……你谁啊?”

      于斯:“……”

      于斯收回手,不想理他。他甚至想现在就掐死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元鑫。

      “哈哈,逗你玩的。”元鑫翻了个身大刺刺地躺在街角,一点也没有浩然山弟子的风范——可能从来没有过吧,“你叫什么?你之前都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这样问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于斯想了想自己好像貌似确实没有告诉过这人自己的名字,于是道,“我叫于斯。”

      “哪两个字?”

      “于是的于,其斤斯。”

      “记下了。”元鑫呆呆地看着天空,一边看一边在脑内描摹这两个字,一边描摹一边用手指在手心里比划着,“对了,你有吃的吗?我快要饿死了。”

      于斯莫名在心头里梗了一下,他暗自衡量着,最后按着心头那股无名火把布袋里的一个包子扔给了元鑫。

      元鑫接住后:“谢了。”

      嘿。至少不会饿死了。

      于斯又蹲坐了一会,观赏过元鑫被包子噎到的狼狈样,就要起身离开。他本来是想再呆一会的,一时半会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但既然元鑫来到这里,就有种力量要推着他离开。

      烦。

      于斯没这样烦过,却又不是单纯的那种烦躁,不然他不会给元鑫包子。

      元鑫眼见着他要离开,也坐起来,不知道想了什么,问了一句:“你之后还会是这样的脸吗?”

      “我不知道,”于斯生硬地说道,他站起身,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又问回去,“我换了一张脸你还会认得我吗?”

      元鑫摇头:“我不知道。”

      哦。

      于斯沿着街边走向前方,又听得后面坐着的元鑫对着他的背影,举着手里啃了一半的包子大声道:“谢谢你!我们下次再见!”

      切。

      于斯在心里小声地切了一声,脚步却奇妙地轻了起来。

      远行的青年往隐秘的角落看了一眼,一个老头趴在墙角偷看着这边。大概是那人的长辈。元公子,你真是好命,既然有了这么优渥的人生,长辈们就算扔你来这三教九流之处历练,还是在暗处为你保驾护航,你又为什么要选择这样艰难的生活?

      地牢里看你的脚步,应该是能跑出去的,为什么没有跑出去呢?是怕跑出去人贩子们就会转移阵地吗,这样子就救不了其他孩子了。

      想到这,于斯的脚步又沉几分,他抬头看,面前一片浩瀚落霞,灿烂得无边无际。从深红、橘红到幽暗的紫,各种色彩混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地舒展在天地之间。

      就这样,他们在天南海北遇见,逐渐逐渐地熟悉起来。

      元鑫还在攒着师父要求他挣的那笔钱,却像破洞的布袋,一直攒不够。于斯看着无奈地说:“我有办法帮你攒到这笔钱。”

      不是于斯看不起他,要是真靠元鑫自己,怕不是一辈子都攒不够。

      “不用,不用啦。”元鑫叹气道,“我自己慢慢攒。”

      反正师父也不会说因为这怎么样自己,他还是在一点一点学习着自己最想学习的知识。元鑫这样想。

      于斯默然,是啊,就算攒不够又怎么样?元公子嘛,总会有人帮助他、呵护他。关自己什么事?

      这样想,于斯往另一边走,边走边道:“我先走了。”

      元鑫看着他的背影,脚步停在原地,风在他们之间放肆打转:“于斯,下次见。”

      于斯摇了摇他手里的扇子没说话。

      好吧,好吧。元公子,下次见。

      再然后,西边战事起,战火连篇。九州沉寂又动荡。

      元鑫找于斯辞行,他不知道此行会不会回来。

      于斯不明白、不了解、也不接受,他拉住元鑫的手臂,眼睛涌上慌乱——他是在慌乱吗?

      “你,一定要去?”这样问。

      元鑫点头,笑着回问道:“你陪我吗?”

      他笑得不像是去那种危险的地方,而是像问于斯去不去赴一场约会。

      于斯愣了神,然后缓缓摇头。

      开什么玩笑?

      他可不会去那种地方,他很惜命的。

      “我也不想你去,如果我死了,我们两个总得有一个活下来吧?”元鑫谓叹道。

      这他妈的是什么遗言?!于斯的手握得更紧了。他无法接受。他为什么没办法接受?

      面前的人眼里有些许抱歉——是抱歉吗?他又为什么感到抱歉?元鑫的眼睛很亮很亮,如同他们初次见到时候的那样,从未变过。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们……

      手攥得很紧,紧到如同一道锁链。他可能放手吗?放手的话会心痛吗?说实话没有感觉,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自私自利、心性凉薄之人,看到任何死亡都不会感到愤怒,应该对任何人都没有例外才是———

      他最终还是放手了。

      他最终还是放手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人越走越远,白衣没入远景,人融化在大地上,远到他直至再看不到那人的影子,也还是在原地站了许久许久。

      对于这发生的一切,他还是不理解也不想理解,但一摸脸上,竟有泪水。

      于斯:“……切。”

      他咬着牙,转头朝与元鑫相反的方向走。太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好长。

      元鑫。

      元公子。

      元鑫。

      于斯越想越恼火,越想越难受,他躲在一处偏僻角落的客栈里,不吃不喝一天一夜,直至月上梢头,风起寒夜。

      再起来时,于斯蓬头垢面,眼圈拉到了脸颊处,他逼着自己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又换上一副崭新的人皮面具,走出客栈之时,已是深更半夜,有鸟声幽深地响在天边。

      元鑫。

      他想着远方,还是害怕死亡。

      他一步一步走向深夜里面。于斯要去找元鑫。

      夜里的风打转,脚步绵延到天涯。

      呼。

      呼——

      呼啦———

      树叶被风吹着吹着,从黑夜到白天,从平静的乡镇到惨烈的战场,再到归于平静的浩然山。

      一只白鸽在窗边扑棱着翅膀,元鑫从它的腿上取下纸条。

      白色的纸条被摊平展开,上面用极潦草随性的字迹写着:你现在伤势如何?我的元公子,大名鼎鼎的菩提针应该不会治不了自己吧?

      元鑫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把它叠好后又放好,从桌子上抽出一张崭新的纸,大笔一挥写到:我可是菩提针啊,等着吧,等到春暖花开之际,我们再见。

      纸又被绑在白鸽的腿上,元鑫轻戳了一下它的小脑袋,看着白色的小家伙振翅高飞,而窗外天际辽阔,蓝得清澈。

      -

      “前辈。”

      “前辈。”

      第二天,祝云开和上官墨衣两人收拾好行李,站在木屋前面,向他们辞行。

      “于公子,元公子,我们先走了。”

      “现在外边应当很乱,你们的伤都还没好全,现在走……”元鑫迟疑地问道,又把后面的话吞咽下肚,简单行了一礼道,“那祝两位一路顺风顺水,万事皆成。等到事情了了,再请两位喝酒,青州的桃花酿是一绝。”

      于斯亦行礼:“上官兄,祝兄,你们一路顺风,我们山高水远,来日再聚。”

      老人家扔了一些简单的伤药给他们。几人就此告别。

      看着祝云开和上官墨衣的背影,于斯将手中的折扇抛了又抛:“嘿呀,嘿呀,又是一些不怕死的人,元公子,和你一样啊。”

      “彼此彼此吧,于公子,毕竟你也是散了黄金百两的人。”元鑫环抱着手臂笑道。

      于斯沉默:“……不都是为了你?”

      “是啊是啊,多谢我的于公子了。”元鑫继续温和地笑。这一段时间,他还想了很多关于于斯的事情,比如不相同的理念。但有什么办法?他不是第一天知道于斯是这个样子,他们也不是第一天就算观念不同也依然凑在一起,他也就放下了。

      如果真的有一天,不管是不是因为他,于斯做了不可挽回的恶事。他都会在此之前拉住他,或者在此之后与他一起赎罪。

      但于斯是那散了黄金百两的人。

      有一个人沿着西边走了个遍,在战火滔天的时候。他用各种方式弄来了百两黄金,再用这百两黄金救下了无数士兵的性命。

      元鑫问他:“为什么?”

      你不是自私自利、生性凉薄吗?

      那人回答:“我怕你出事,但又找不到你,西边太大了,我害怕极了。我想,如果我买药、买粮草、买各种所需物品,是不是就有可能在某个时候救你一命。”

      然后不知不觉,就花了百两黄金。

      于是,有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而改变,走过流逝的时间,被从肮脏的泥泞里,牵扯至浩瀚星空下。

      或许之后也会堕落,但此时此刻,我甚至不应该感到欣喜,我的友人,我灵魂的暗面,我停驻的栖息地,我感谢你。

      ———一个为了救一人,而去救了万人的人。

      (———一个为了救一人,而害人的人。)

      我深深地感谢世上有你存在。

      (我与你一同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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