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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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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额前的头发有些许遮挡,但祝云开的脸还是彻彻底底地显露在了外面。
上官墨衣的目光划过那些凹凸不平,深浅不一的伤疤,它们像几条粗壮的蛇一样纠缠着祝云开右侧脸庞及左侧额头上的肌肉,把原本平滑光洁的脸变得惨不忍睹。
上官墨衣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问了一句:“疼吗?”
看上去很疼,所以你疼吗?
上官墨衣这样问道。
他回答什么都可以,勇于展示自己的伤痛,或是怯于袒露自己的感受。祝云开这样摘下自己的面具,这样展现自己的伤疤,上官墨衣也并没有那种欣喜的感觉,他又没有什么喜欢看别人伤疤的癖好。
上官墨衣感到有些尘埃落定。
他想要的现在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愿意给自己一条路,那就足够了。
“刚开始的时候挺疼的,现在没什么感觉了。”祝云开坐在了上官墨衣的旁边,也抬头看向夜空,轻松一笑,“今晚的星星真的好亮。”
上官墨衣微微垂目,他也放松了下来:“是啊。”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并肩而坐。过了一会,祝云开说道:“我以前跟你说过,我要名扬天下。当时离开京城后,又在村里磨练了大概两年,师父说我出师了。我就跟师父这般说出我的想法,他大骂了我一顿,说我好高骛远,心比天高,如此这般狂妄行事,不会有好结果的。”
说着,祝云开自嘲一下:“也确实被他说对了。”
上官墨衣没有出声,他安静地看着祝云开,不做任何评价,只是这么听着。
“接着呢,我离开了流水桥下村,并暗暗发誓,不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成绩就绝不回去,然后我去了北边,给你的刀作了些许修复,但还是没能修复到一开始的样子。我将刀留在了那寺庙里,就往南边走,一直走,从冬天走到了春天,遇到了一个人。”
祝云开闭了闭眼睛,像是回想起了什么难堪的回忆:“他年长我十岁,为人粗旷爽朗,是个练家子。我与他结为好友,他跟我说了他的名字。他叫张永昼。”
上官墨衣微微回忆。
这就是那个魔教之人,最后不知道为何死于南阳道的张永昼。
祝云开继续说道:“至少在在和我相处的那些日子,他确实是个好人。邀我一起喝酒谈天,行侠仗义,我们帮了很多人呢,张永昼并非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都说是论迹不论心,他确实与我一起,救了很多人的性命。有一次南边水患,洪水滔天,房屋倒塌的倒塌,庄稼损毁的损毁,人一旦落了下去,可能就永远上不来了。张永昼拼了命地将落水的孩童送上岸边,自己差一点就丢了性命。如此行事,怎么能不是个好人?”
有许多正道人士都做不成这样的事。天灾无情,有时候能吞没很多平常时期以为拥有的勇气。
“我和他说了自己的理想,他道自己也有扬名天下的宏愿,我们算是一拍即合。我磨出上好的武器,予他练习武艺,我们一起上各个门派去与人切磋,名声就一点一点地打了起来。
“最高潮的时候,是张永昼打败了当时的天下第一元锦城,我们走在街上,各个江湖门派都在传那天下第一张永昼,传得南楼者可为天下第一,传的沸沸扬扬、人心攒动。江湖上是如同滴入了一滴热油,彻底沸腾了起来。
“上官,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高兴!我实现了自己的愿望,我所制造出来的兵器,是天下无敌的,是天下第一的!何人不知道南楼?何人不想要南楼?”
说到这里,祝云开呼吸急促,眼睛赤红一片,上官墨衣光是看着,就能以此来想象出当时祝云开的心情,定是更加骄傲自满、意气风发。
然后,祝云开的表情凝固住了,一切的情绪都由此停滞,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抽离,使得烈阳变成了渐落暗沉的黄昏夕阳。
他的眼珠子凝滞不动,直视着前方,道:“直到我看到有血溅上了我的脸。”
上官墨衣不说话,他还是听着。
鲜血啊。
比世界上任何颜色都要残酷的红色。
“……有人死在了我的面前,因为——南楼。”祝云开的眼珠子显得空洞可怖,他的一边手臂攥上了衣袖,捏得死死的不愿轻易放开。
得南楼者天下第一。
这句话是如何得鼓动江湖上人心的欲望?祝云开之前不知道,之后不得不知道。有人死在了他的面前,因为他那膨胀的妄念,最后了嘴里还疯狂地喊着:“……南楼!你知道南楼在哪吗?!”
祝云开艰难地张了张嘴,然后拉开了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江湖上因为纷争,死了很多人。云州李家、离州章家、海上苏家,还有很多,皆死在那些疯狂的人中。许多是全家被灭门,一个都没留下。”
这血漫得太多,近乎要把祝云开泡在了里面。一把兵器,就可以拉动着这么多的人去死啊。又为何会这样?为什么就能收割这么多人的性命?那江湖啊,看着光鲜亮丽、自在无边,却已是压着无数人的血肉而存在着,沉甸甸地要把所有人拉入泥沼一样。
上官墨衣并不知道什么云州李家、离州章家,但他听说过海上苏家。那是一支水上雄兵,当时苏家的消亡已是惊动了京城,却不知竟是因为这种原因而至这种下场吗?
因为友人的告知,他隐约知道一点内情,那海上苏家家主匆匆给京城去了一封信后就再无音迅,上面派人去探查也潦草收场。听闻是那家主发现了一把神兵利器,想着是否能以此壮大水师,牢固九州军队中的地位,将手下军队交与自己的大儿子后就不见了踪影。
苏家军队内部因此而稍显散乱,却还不至于到就此消散的地步。但再听说时,就是一伙熟知军队内部结构之人,深夜潜入军营深处,先杀苏家大儿子,再杀听到动静之后前来查看情况的二儿子。至此,苏家水军人心惶惶,军心散乱,而能者上位,苏家水师从此变为了王家水师。
这过程显得虎头蛇尾,以至于旁人唏嘘不已。其中死去的人能怪谁呢?好像可以怪罪到世上活着的任何人,又好像谁也怪不了。
祝云开又开始说:“我看过很多人因为南楼而死,白色刀刃刺入人的身躯之中,红着出来。多么残忍呐?是不是他们本不应死,而我导致了这一切?”
“然后,我受不了了,我去找了张永昼。”
祝云开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曦凤谷里找到了他。”
曦凤谷?上官墨衣轻微地摆了摆脑袋,又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地方。
祝云开知道他不了解,便解释道:“曦凤谷是以前一个江湖上避世隐居的门派,极为低调,且不沾江湖世俗。”
上官墨衣点头表示了解。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差不多将曦凤谷灭门。死尸遍布山谷,几乎是连只鸡都没放过。我拦下他的时候,他正在打算杀曦凤谷的最后一个人。张永昼见到我的时候,很愧疚。”
说到这,祝云开讽笑一声:“他很愧疚。哈!人是多么复杂啊,张永昼是真心待我的,他将我看作朋友,看作亲人,看作还小的弟弟。因为这份情,他杀人的时候专门抛却了我所制造的兵器,转而去使用了一把十分普通的刀。”
但这一幕却是像一把最为锋利的刀刃,将祝云开所见刺得鲜血淋漓。以至于那一层与现状的隔离感,也被刺得破裂开来。
——是因为我,所以有人会死去。
那一笔笔血债,终于沿着“南楼”,尽数算在了南楼身上。
“张永昼看到我来,释然一笑——应该是释然吧,我也搞不懂了——他用那把收割了许多人性命的刀,插进了自己的脖子里,结束了自己的性命。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人,抓着我的领子,将事情经过一字一句地尽数告知——”
祝云开眼睛一晃,仿佛那人近在眼前,眼睛赤红,咬牙切齿,眼泪一颗一颗地砸下来。
那人说:“你认识他?他杀了我的师兄师姐!他将我全部的家人杀了个干净!可是他说的话我不懂——我不懂……什么叫曦凤谷以前和照阳门暗中勾结?什么叫为何照阳门全灭而曦凤谷安然无恙不公平?照阳门不是魔教吗?它不是罪孽深重到罄竹难书吗?为何会与我曦凤谷扯上关系?为什么?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到最后,那人近乎是哀求。祝云开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脑子还混乱着,自己都如同一具被打碎的玉像,又如何能回应另一具被打碎的玉像?
爱恨都说不清楚,一切都是错误。
“为什么?”
这最后一句问句落下,祝云开的领子被松开,他如同一具断线的木偶颓然倾倒在地。余光看到那人失了魂魄一样背对着他,也浑浑噩噩跌倒在地,无声哀鸣着。
曦凤谷最后一人,眼角画着艳丽尾羽,喜欢各种各样的羽毛制品。
山谷空空荡荡,黑压压一片,仿佛挤满了地狱的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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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云开继续说道:“所以,在这之后,我将给予张永昼的那把‘南楼’翻找出来,在南阳道上,众目睽睽之下,点燃了一把大火。”
他渴望一切阴暗就此燃烧殆尽,这份渴望包括了他自己。火焰顺着他的衣角爬上了他的身躯,烧到他的半边侧脸,留下了这些恐怖的痕迹。
他曾暗暗发誓,除了给一个人锻造兵器之外,再也不锻造任何武器了。
说完了想说的之后,祝云开松了一口气,将目光挨着上官墨衣,感觉自己的内心空了一块,却不觉痛苦,反而期待。
上官墨衣猛地直直看了过来,直视着祝云开的眼睛,然后——将自己的额头送上,重重地砸向对方的额头!
两相对碰,发出一声闷响。
“砰!”
祝云开被这举动弄得懵了一阵,额头火辣辣地疼着,这疼痛却是真实的。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睛,胸腔中不知为何,突然之间涌上了一阵强烈的欢乐。
他甚至想大笑一场,身体颤抖了一下,许是多年没正经笑过,不知道从何大笑了。
“祝云开,”上官墨衣认真地道,“我现在叫你祝云开,在我心里,你叫什么都一个样。我只是在找你而已,仅此而已。”
祝云开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于是他就不回答了。
上官墨衣继续轻声道:“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祝云开嗫嚅一下,闭了闭眼道:“……好了,大恩不言谢。收收吧。”
微凉的晚风吹得更加喧嚣,树林呼啦啦响成一片曲调,一切繁复的心情都在此刻平歇下来,落成簇簇余音的静谧,手有些微颤着,过了一会停歇,想迫切地抓着什么,但即使空空也没有关系,因为已经有了看不见的满胀到让人满足的东西。
两人相对着沉默许久,祝云开又哑声说道:“我们明天向前辈辞行,外面可能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他挑起的事端,总要以他为终结。
“好。”
上官墨衣应下,他抬眼却没看向祝云开,天上的云缭绕着月亮,仿佛映衬着身边人的名字,他想他知道为什么祝云开要叫祝云开,就像他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谁无暴风劲雨时,守得云开见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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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哒。”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屋内,元鑫默默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在房间门口,于斯等待着,看到元鑫之后以扇面遮嘴道:“怎么样?你跟前辈……”
“我和师父谈了一些话。”元鑫道,“算是谈开了吧。”
元鑫以前不能接受,为何师父医术高超却不愿前往战乱地方医治病人?就好像贸然将人分为了三六九等,和平地带的人可活,战争地方的人将死。
明明是师父给他灌输的理念,医者济世救人,不分高低贵贱。临到头了,自己却不能以身作则。他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像是一种道德绑架,换作旁人他肯定不会这么想,但那是师父,是曾亲手牵他至贫民窟的人、是曾手把手教他给百姓疗伤的人。
他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很长一段路,学会对任何病人一视同仁,学会去亲身了解那些困苦之人的处境,学会如同将一个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拉回人间。而走到一条岔路口,师父却与他分道扬镳了。
元鑫困惑不解,甚至一时间痛恨起师父。但现在他选择接受师父与他走了不同的路,不管最后这两条路是殊途同归还是真的形同陌路。
师父怕死,可他在能力范围之内救人。
他不怕死,他可以救更多的人。
仅此而已。
元鑫这样想到,觉得念头通达起来。
“啊呀,”于斯笑眯眯地道,声音打断了元鑫忧郁的思绪,“很好哦。”
元鑫听了之后感觉心情更加顺畅,他边走边道:“我去我房间呆着了,你呢?”
于斯举手:“马上!”
再晃了晃自己的扇子,于斯看着元鑫的背影弯了眼睛,一点没注意到身后走过来一个人。
老人幽幽地在于斯背后道:“小狐狸,你看什么呢?”
于斯:!
被这一问,于斯浑身毛都要炸了起来,差点一蹦三尺高,扭头一看是师父,才怏怏地道:“……前辈,你别吓人。”
老人也纳闷:“怎么见你这么多次了,你还是这副样子?我这么吓人吗?”
说着说着,老人还有点不乐意,看着于斯要给个合理的说法,总不能真的是老头子我刻薄待人吧?于斯眼珠子飘忽不定,半天憋出来个:“前辈……是前辈嘛。”
面前别人巧舌如簧的于斯,现在倒笨嘴笨舌了起来。
于斯有点想走,但又不好意思就这么走开,手里的扇子快晃出残影来:“我不是说前辈不好,只是……”
哈哈,倒也没什么只是,大概就是他见元鑫长辈有一点怂罢了。
老人嫌弃地看了于斯一眼,但想了想元鑫,摆了摆手道:“以后你也叫我师父吧,臭小子。好好陪在小三金身边,两个都最好别死了。”
于斯:“啊啊、嗯……前、啊不对师父!”
于斯这般敷衍一通,思绪却神游天外了。他觉得说是自己陪在元鑫身边,倒不如说是元鑫愿意包容他。
哈哈,他这个从小认识的人真的有点意思在身上,怎么能去接纳一个自私自利、心性凉薄之人呢?他们两个,也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相处融洽,从相遇到相知相识,断断续续也吵过不少架,但吵过了就和好,不去计较是你退一步还是我退一步,好像双方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笃定:不说远的,至少吵架之后所走的路,对方会与自己一同走下去。
于是走着走着,就走了二十年了。
这般回首,真有些感慨。
悬壶济世的菩提针和谎言万千的千面狐?这么想倒也般配。
“前辈,啊不对,师父。您早点睡。”说着,于斯转了身,就往元鑫的房间走去。
老人看着这一幕,暗暗道了一句“两个臭小子”后,脚边上的狸花绵长地“喵”了一声,他背着手道:“好吧,小三金有小狐狸陪着,我便不担心了。”
房间内,元鑫正坐在床上,翻看着一本书籍。于斯呲溜一下坐在他的旁边,眼睛一瞄,发现是一本没什么内涵的话本子,一下就笑弯了眼角。
温和的月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拉出一片银白色的光辉。
他们初遇时是何样子?
在潮湿昏暗的地牢里,里面肮脏不堪,弥漫着一股恶臭的味道,老鼠在浸了污水的地面上乱窜,一个个比人的拳头还要大。
元鑫是浩然山的宝贝小师弟,却不慎在下山玩耍的时候被拐进一家人贩子手里,自傲于浩然山弟子的身份十分乐观,大言不惭地说要救他出去。于斯则是被另一伙贼人从小培养起来的黑吃黑人选,被专门送进来寻找破绽,好跟自己上头里应外合,只觉得眼前这人碍眼至极。
救人?哈!搞笑。他先救自己再说吧。
小于斯是这样轻蔑地想的。
(*为元末明初施耐庵所著《水浒传》中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