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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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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鹤有时候会想,人生下来是要干什么的?
如果每一天、每一天都是一样的,那会很无聊。但其实在金乌洞这个地方里面,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
他看见过太多残忍的事情,哥哥会痛苦、悲哀、怜悯,但姜鹤不会,他就只是看着而已,其实每个人都没有两样。
身体里爬满蛊虫的感受不好受,有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有时候他重新睁开了眼睛,天还是蓝色的,树还是绿色的,血还是红色的,姜鹤不常与人交流,他看着人死了一波又一波。
哥哥呢?
哥哥或许是一个天生的善人,他有一天受不了,亲自去到牢狱里面,直到月明星稀的时候,捡回来一个男孩子。那男孩子很小,可能也才四岁。
姜鹤问哥哥是想干什么?不怕被洞主教训吗?
只是要一个下人,洞主不会的。哥哥是这样回答他,接着,他露出一个微笑问姜鹤,他有什么想要的吗?
十岁的姜鹤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世界在脱轨,奔向了一个他所不能知的远方。无法把握的感觉,让姜鹤心中升腾起淡淡的恐慌和期待。
但姜鹤摇了摇头,他说不知道。
他不是在说慌,他确实不知道。
此时的姜鹤就像是一张白纸,只是这张白纸身处于黑暗之中,以至于看起来是黑色的。
当时的姜空轻轻拥抱了一下自己的弟弟,像一棵树触着一棵树:“那么,来帮哥哥吧?毁了这个金乌洞,新的金乌洞,就是你的东西了,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小鹤,我希望你以后能找到自己的喜欢的东西。”
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宏大,甚至轻得苦涩,重量甚至还没有蜻蜓点水那般重,却在实打实地砸在了姜鹤的耳边,砸得震耳欲聋、天地失色。
姜鹤顺着哥哥的这句话,徒然看到了一条伸延至无边无际远方的道路,它在诱惑着他走上去,走上去。同时,周围的世界仿佛一个脆弱的纸盒,只需轻轻一捏就可摧毁一旦。这个发现让姜鹤被刺激得前所未有的亢奋。
姜空离开了之后,姜鹤一人留在原地,为脑子里庞大的所欲昏昏沉沉。
哥哥是个很厉害的人,他几乎想做什么都会成功。如果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太过弱小,没有姜鹤的参与,金乌洞的上层人物们也会被全部杀死。
而姜鹤,只是在某些时候,在某些地方做一点点小事,如同煽动翅膀的蝴蝶,就可以获得一个全然属于他的金乌洞。
多么难得,姜鹤这样想到,我这算不算是已经找到了我想要做的事情?哥哥?
姜鹤不受控制地开始做了第一件事。
他在姜空所不知道的时候、所不知道的地方,把金乌洞的蛊虫给了一个富商,看着那个富商拿着蛊虫除去了一些竞争者,然后看着富商用谄媚的表情面对自己,最后看着由此得来的金银财宝和———
———混乱。
姜鹤开心得浑身颤抖。
在这之后的第二天,他去找哥哥吃饭。
在树荫摇曳、树影婆娑的光影下,姜鹤一脸开心笑意地告诉哥哥:“哥哥,我找到我喜欢的东西了。”
姜空听了一笑:“是吗?我很开心,小鹤。我真的很开心。”
姜鹤有点想听听姜空继续问自己,问自己喜欢的到底是什么,但却又没有想好要如何跟哥哥说。要实话实说吗?他不想哥哥骂自己,那要怎么说才好?或者编造一个谎言的话,要怎样的谎言才算美丽?
看着面前精致的菜肴,细细微风吹在他的耳边,姜鹤感觉自己的耳朵被吹得有点痒。
哥哥会问吗?他在想,心里既期待又紧张,紧握着的手心里出了很多汗,黏糊糊的,姜鹤想去打水洗手。
但姜空什么都没问。
他们只是很平淡地吃完了这餐饭,然后当树上的鸟开始轻盈地鸣叫时,姜空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就像一阵风一样离开了。
离开得太过轻巧,说出的话也不够重量,姜鹤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作何反应。
风停顿了一下,蝉鸣骤然喧嚣,衬着午后的阳光愈发灼热,照得人心烦意乱。姜鹤看着不远处的树干,眼神放空,过了一会儿,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
蝉鸣声嘈杂,姜鹤抬起头,轻轻弹出一道内力,树干上栖息着的蝉就悄然掉落。姜鹤走到掉落的蝉的尸体面前,漠然地看了一会,然后面带笑容地道:“真吵。”
接着,他抬起脚,一脚碾碎了蝉的尸体。尸体体浆由此爆裂开来,划过一道污浊的痕迹。在原本干净的地面上,那痕迹污秽得仿佛永远无法抹去。
我找到我喜欢的、能让我开心的事情了呢。姜鹤哼着歌想到。
没过多久,姜空就去了边境。
之后的姜鹤,行事作风更加肆无忌惮。
直到这一段时间,江湖上“南楼”重现之风愈盛,四周都涌现出一股焦躁的气息,姜鹤观望了片刻,就选择插了一脚。
姜鹤倒没什么原因,但是,拜托,如果身边的世界更加的混乱,那么肯定很好玩。他只是在追求这种极致的快感,而且对于那传说中的南楼,姜鹤也很好奇,单纯的好奇。
于是姜鹤做了这一切。最后被那剑客——或者说是刀客?反正嘛,是一个不知名的武者——一刀结果了性命。
在刀身没入胸口,到真正死亡的极短暂的过程中,姜鹤也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只是简单地想到:今天,他好像还没吃饭。从早上到现在,他应该吃了一顿饭再过来。
来者继续补刀,刀身抽出,继而又一道寒光划过,金乌洞洞主姜鹤的头颅就和身体一分为二。头颅滚落在地,身体也轻飘飘倒塌,刀客眼见他没有再生还的可能,就去用刀劈开了绑着祝云开的铁链。
那刀锋利,寒光四射,即使它布满了锈斑和裂痕,也不掩它的锋芒。
这洞穴仅有几道由烛光照亮的亮光,不能支撑看全来人的面容。祝云开半睁着眼看了一眼后垂下头,笑了一声,缓缓地道:“上官……墨衣……一直很想问,这个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吗?好奇怪啊,为什么起……这样一个名字……”
上官墨衣右手拿着刀,一只手把软下的祝云开背在背上,逐渐摸索着向来处那狭小的通道里头走去,闻言回复道:“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是想起以前看过的话本子,于是臆想出的一个听上去比较帅的名字。”
上官墨衣这个名字,不觉得很像那种刻板印象里的剑客侠士吗?
祝云开在他的肩头呼出一道长长的气,没有其他的动静。
上官墨衣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想要让祝云开靠的更舒服,不仅是想要背上的人保持清醒,他自己也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不帅吗?”
这次祝云开发出一声真实的笑声:“啊,帅的。”
他没有多过的设想,但不得不承认,“上官墨衣”这个名字套在上官墨衣这个人的身上,是显得格外合适的。
路面比较崎岖,上官墨衣还背着一个人,为了让祝云开的头不至于碰到头顶上的石块,上官墨衣不得不弯着腰走路。
“……你怎么找过来的?”过了一会,祝云开在黑暗中开口问道,声音飘渺,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姜鹤说,他引你到了另一条路。”
说实话,自己得救与否并不重要,只是需要完成的事情还没有完成就去死,祝云开多少会觉得有点可惜。对于他来说,他自己的死亡无足轻重。
但祝云开担心上官墨衣会感到崩溃。
一个人跋山涉水从遥远的雪山走来,从冬天走到春天,是花费了多少的精力?又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毅力来支撑着这一路?
上官墨衣理所当然地道:“我感觉不对,所以就又绕了回去,所幸找到了另一条路。”
当然之中还有很多岔路,他着实苦恼了一番,如果不是害怕真的拿刀去劈砍出一条合心意的路,这下面的建筑会崩塌的话,上官墨衣应该不会来得这么慢。
祝云开有些哑然,他不太能想象一个人如何去凭借这样一种可怕的直觉,去真的做到在黑暗中寻找出一条正确的道路,心里有些复杂,并不知道该想些什么,自己又该接点什么话。
祝云开缓缓问道:“上官,你累吗?”
经历这些,累吗?
“只是一段过程,只是为了看到结果。”上官墨衣这样答道。
所以中间的一切,在上官墨衣这里不值一提。
之后祝云开沉默不语,上官墨衣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细微的颤抖。
为什么要颤抖?上官墨衣不太明白,是感动吗?这没什么好感动的,他并没有真的为祝云开做什么。
祝云开的手攥紧,轻轻地保持着呼吸:“这样啊……上官,不愧是你。”
“别说这种话,祝云开,”上官墨衣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怪异,好像自己和背上的人离得很远,“我们快要出去了。”
祝云开迷迷瞪瞪地看向前方,依然是一片漆黑,他的血结成块压在眼皮上,他不知道上官墨衣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但听了这句话,他也有种隐约的感觉,他们快要出去了。
上官墨衣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依然是那么平静无波:“准备出去了,你需要东西遮掩一下你的脸吗?”
祝云开觉得自己的呼吸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的半边脸都被一场大火给毁了,火焰缭绕之后形成的疤痕蜈蚣般地盘旋其上,显得如同地狱恶鬼那样可怖。
祝云开的手指向上轻微地触到上官墨衣的脸:“我给你看吧。你想要看吗,我给你看吧。”
“如果你还没有准备好,那就不。所有的一切,都要等你准备好了再去做。”上官墨衣的声音坚定,又在这通道里在祝云开的耳边拉远拉长,显得尤为空旷起来。
祝云开无力地虚着眼睛,他并不在意脸上无比可怕的伤痕,他不是在意这些东西的人,他所在意的是伤痕背后所代表的东西。
祝云开幼时的理想,以及所支撑着他前进的那股信念——也可以说成是想象,都在他所经历过的事情里崩塌了个彻底,旁人无法想象的天崩地裂,在他的身上,悄无声息地、看不见摸不着地发生了。
就像是脸上的伤疤,所有的一切都在扭曲,直至现在他目之所及之处,都变得面目全非。
在上官墨衣的背上,祝云开无声地呼出一口气,在这短暂的过程中,他奇异地感觉自己的全身、甚至可能是灵魂都在抖动,但现实是他还是稳稳当当地、好端端地一动不动。
这种幻想和现实的差错,让祝云开产生了一种无法言喻的抽离感。
他本来想说“谢谢你”,但最终他对上官墨衣说的是:“我会的。”
上官墨衣动了动肩膀,没说什么,他们都没说什么。
狭小闭塞的通道里,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黑天里绵长的细雨,潮湿的味道收拢聚合,慢慢溢出一丝柔软的温暖来。
接下来,他们摸索着前进,并成功地在几分钟之后,走出了这个庞大的地下洞穴。
得见天光的一瞬间,两人都不禁眯起了眼睛。黑暗和光明的反差,激起了他们的生理性眼泪,以及不可抑制的、哪怕是细微也会有所存在的、对于光明的向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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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洞穴,他们去找了客栈里的于斯和元鑫。元鑫快速处理了一下祝云开的伤势,放失血过多的人睡下之后,上官墨衣从元鑫口中得知隹奴已经离开了。即使元鑫极力劝阻挽留,说尽了好赖话想要尽力延长他的寿命,但隹奴还是义无反顾地离开了。
“我知道你的好意,元公子。作为一名医者,看到病人这样的选择肯定很痛苦,但我认为已经完成了自己在这世上真正想做的事情,这样的情况下,你的放手就是成全。请成全我吧。在生命的最后,请让我去往想去的地方,走到哪算哪。体验过这样的纯粹的自由,或许我能在下地府的第一眼,就看到主人。”
那个妖艳男子回头笑得像是纯洁的孩子,轻轻离开的步伐像是在逐渐走出这凡尘俗事之间。
上官墨衣从怀中掏出那盏烛台,烛光已经变得很细很小,但还是闪着些亮光,不时随动作摇曳几下。他们看着这盏烛台沉默片刻,仿佛看着一个新生的孩子在闪耀光芒。
有些事情不得见终点,虽遗憾也释然。一切都是他人的选择,他们不能做到干涉的时候,能做到的只有目送。
元鑫看着看着然后说:“这盏烛台,放在哪里呢?”
于斯摇了摇扇子,看了眼元鑫,又将扇子收拢,抵在下巴处,闭着一只眼睛笑道:“———不如,放在一处风景好的地方吧?能看见鸟飞起的地方。”
隹奴就算跟随着姜空的意志去行走世间,也在追求着“自由”二字。但隹奴却不像姜空似一只白鸟,他确切地目送姜空远去,说起来更像是一棵落地的树。
于斯眯着眼笑:“他应该会喜欢的。”
元鑫闻言惊讶地看着于斯,表情夸张到于斯想装看不见都不行。
于斯:“你怎么了?”
“不,”元鑫真诚地道,“没什么,但你也会说这样的话吗?”
于斯:“……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他好歹也是个小有名气的人,武力值不高的前提下,能言善辩更是一种生存的本事。
元鑫眨一下眼:“嗯……在我面前……很诚实的人?”
于斯:“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元鑫笑了一下不去过多解释,他看向上官墨衣:“上官兄,你身上的毒……”
还没有完全解开。
这句话还没说出口,元鑫的瞳孔先猛地缩了一下,上官墨衣垂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座没有呼吸的瓷器,静静地屹立在那里。他上前,碰了一下上官墨衣,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两人沉默,片刻后元鑫急忙去掏自己所准备的药草,吩咐于斯道:“快点!再去接点水来。”
于斯闻言行动起来。
他们又捣鼓了好长一段时间,终于将上官墨衣的情况稳定了下来,元鑫舒了一口气,和于斯一起倒在了床榻上。
因为这几天都没能休息好,元鑫的眼下多了几抹青黑色的痕迹,整个人显得特别憔悴。于斯倒没怎么看出来,不过他的脸还是易容脸,不是原皮,就算同样十分憔悴也看不出来。
“这样拖下去也不好,上官兄的毒还需要一味药材才能制作解药,我想,我们去找我的师父吧。”元鑫想了想道。
于斯一个激灵:“你师父?”
浩然山不知道于斯的存在,元鑫的师父可是知道的,他虽然也不是对于斯有多严厉,但于斯面对老人的时候,还是有种唯唯诺诺的感觉。
“好吧,”于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你师父。”
元鑫定定看他一会道:“如果你不去也是可以的。”
他一个人也能行。他师父所在的地方离这里不算远,磨磨蹭蹭一天也能到了。
于斯断然拒绝:“不,我要去。走吧,元公子,我们去吧。”
这样商讨完毕,他们又歇息了一会,就开始动身出发。
元鑫的师父崇山老者常居住的地方处于燕州和云州的交界处,隶属于燕州郊区一带山脉。那地方幽静、渺无人烟,被崇山老者断断续续花了数十年的时间改造成了一处洞天福地,生长出各种珍奇药草。
本来没有名字的地方,自从崇山老者收了此生唯一一个徒弟之后,就有了名字。
叫做浮云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