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玄沧送礼?反手就是一个婉拒 拜师三规, ...
-
敛灵的法门在心底反复沉淀,像一粒种子被摁进识海深处,根须一点点扎牢。
陆知遥对着窗边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许久,确认自己眼底那层浮躁的锐光已经被彻底压下去了,才推开厢房的木门。
晨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一地。谢清疏已经在院中静立等候,清霜剑悬于身侧,剑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银芒。她今日换了一身窄袖白袍,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比昨日大典上的正式装束简练了几分。晨风吹动她衣袂,白衣翻卷,周身那股剑尊独有的清冽气场缓缓铺开,像一柄入了鞘的名剑,锋芒内敛,却压得满院竹叶都不敢高声。
陆知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垂下去。
高台之上的一面之缘还留在脑海里,此刻再看见这道身影,心绪依旧翻涌难平。前世断魂山那最后一幕,师尊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眉眼间没有半分阴翳的人重叠在一起,让她喉头微微发紧。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回胸腔深处,缓步走到院中预先备好的香案前。
案上摆着青云宗的宗门牌位,檀木牌位被擦得纤尘不染,上面刻着历任掌门的道号,笔锋古拙。一炉线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向上飘,在半空中散成淡薄的雾,松木的清气混着线香微苦的烟味,沉甸甸地压在鼻尖。香案两侧各摆一只铜鹤香炉,鹤嘴微张,口中衔着一缕袅袅不绝的轻烟。
“入我门下,有三规。”
谢清疏的声音落下来,清泠平稳,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陆知遥耳中,像是冰层下流淌的泉水,冷而分明。
“其一,心持正道,不助邪祟。”
陆知遥垂目听着,指尖微微蜷曲。正道。前世她不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嬉游度日,随波逐流,等到明白过来的时候,师尊已经倒在了血泊里。那时她才懂,正道不是一句挂在嘴边的空话,是刀架在脖子上时还能挺直的脊梁,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谢清疏守了一辈子正道,最后却被邪祟所害。这一世,她要替师尊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邪祟,一只一只揪出来。
“其二,修剑先修心,不可恃强凌弱。”
这一条,谢清疏自己用一生践行。陆知遥见过她剑挑魔窟时的凌厉,也见过她为一个被邪修屠了村子的凡人老妇蹲下身、亲手合上她不肯闭的眼。剑道之尊,从不以力压人。前世的陆知遥只觉得这些规矩枯燥束缚,左耳进右耳出,很多年后才明白,这三句是谢清疏长久以来,最真心的叮嘱。她不是在立规矩,她是在护着门下弟子,别走上歪路。
“其三,性命为重,万不可为逞强贸然涉险。”
话音落下时,谢清疏的语气没有变化,可陆知遥敏锐地听出了一丝极细微的顿挫,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梗在喉间,被她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陆知遥心底一颤。前世师尊说这一条时,她没往心里去,后来才从旁人嘴里拼凑出零碎的往事——谢清疏年轻时有个师姐,为逞一时意气孤身追敌,死于伏杀,尸骨都没能全须全尾地收回来。那一句话里的分量,谢清疏用了一辈子去背。
陆知遥屈膝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笔直,膝盖撞上院中青石地面时发出一声闷响。她俯首,额头抵在微凉的青石上,鼻尖几乎贴着石面缝隙里一株刚冒头的青苔。
“弟子陆知遥,铭记师尊教诲,此生恪守门规,绝不违逆。”
声音不高,却稳,一字一字像是用刻刀凿进石头里。她说完这句,停顿了一息,又极轻地补了半句,轻到几乎被风卷走:“……也绝不让师尊再涉险。”
这半句含含糊糊地混在风里,像是一句没说完的喃喃,旁人听了只当她在默念誓词,不会多想。
她拿起案上的香,举过头顶,躬身行正式拜师礼。线香举到额前时,那点微热的温度贴着眉心,青烟从香头斜斜升起,拂过她的眼睫。额头再次抵在青石地面,鼻尖萦绕着线香清苦的气息,还有石缝里青苔潮湿的土腥味,混在一起,让她眼眶微微一热。
谢清疏垂眸看着跪拜在自己身前的少女。
高台相见时那股莫名悸动,此刻又轻轻泛起。视线落在陆知遥低垂的发顶上,女孩发丝乌黑,用一根素色布条松松系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挥之不去,仿佛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看着这人跪在自己面前。
可搜遍记忆,从前确实从未见过这张脸。
谢清疏心底那道剑心通明的直觉又响了,不轻不重,像钟磬被风无意撞了一下,余韵袅袅,迟迟不散。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陆知遥的肩头,将她扶起。
指尖相触的一瞬,那丝异样的震颤再次漫上来,比昨日大典上更清晰。谢清疏长睫微颤,不动声色收回手,掩去眼底翻涌的疑惑。她修剑百年,灵台清明如镜,可面对这个新收的弟子时,那面镜子总有一角像是被雾气蒙着,看不真切。偏偏又生不出半分警惕,只觉得这雾气本身,就透着一种让人心软的熟悉。
“既入我门,便是我座下唯一弟子。”
陆知遥站起身,抬眼望向谢清疏,目光克制,藏住眼底翻涌的执念,只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
她安安静静看着眼前人,眉眼清隽,神色淡静,没有伤痕,没有濒死的苍白,唇色是健康的浅粉,眼角没有血痕,衣袍洁净如雪,鲜活安稳地站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地,站在晨光里。
这是她失而复得的师尊。
“多谢师尊。”她轻声应答,声音里压着千钧重的情绪,从唇齿间漏出来时却只剩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肩头的竹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道身影停在竹篱之外。
是玄沧,还有跟在他身侧的苏怜月。
玄沧一身灰袍,袍角压着暗银色的云纹滚边,料子乍看朴素,细看却比寻常弟子服高了好几个档次。他脸上挂着长者温和的笑意,唇角弧度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慈和,两分关切,偏偏眼底深处藏着审视,目光直直落在陆知遥身上,像是要从她身上剜出点什么来。
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清疏,恭喜收徒。方才大典之上,我瞧着这孩子胆子不小,明知你收徒严苛,还敢主动上前求拜。”
苏怜月站在玄沧身侧,微微落后半步,怯怯地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可她余光却悄悄打量陆知遥,从陆知遥身上那套最普通的入门弟子服,一直扫到她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最后落回她那张平静温顺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一直盼着能拜入谢清疏门下,托了玄沧长老说项都没成,如今看见一个资质平平的新人顺利入府,心底万般不是滋味。一个测灵玉上光晕暗成那样的人,凭什么叫谢峰主破例收下?
陆知遥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面上依旧是一副拘谨怯懦的模样,微微低头,不多言语。
她记得玄沧。前世这张温和的脸下藏了多少刀子,她比谁都清楚。此刻他站在这里,笑吟吟地说着恭喜,可那双眼睛从进院起就没离开过她,像一条蛇在草丛里探信子。
谢清疏往前半步,淡淡隔开玄沧落在陆知遥身上的视线,语气平静无波:“机缘而已。”
四个字,不多不少,既没否认陆知遥资质寻常,也没顺着玄沧的话头往下聊。陆知遥垂着头,心底暗暗咂摸了一下师尊这四个字的分量。不夸她,也不贬她,把一切归结为“机缘”,等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说清楚了——这个人我收了,旁人不必再费心打量。
玄沧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谢清疏的冷淡,目光扫过院中香案,话锋一转:“这孩子灵根普通,往后修行之路怕是要比旁人难上许多。若是日后修行遇阻,不妨来寻我,我这里倒是有几样辅助引气的小物件。”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锦盒,盒面绣着繁复的暗纹,匣角包着铜皮,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不是凡物。他捏着锦盒晃了晃,盒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有几颗珠子之类的东西在里头滚动。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几枚温养经脉的灵珠,引气时含在舌下,能省不少力气。”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是试探。
陆知遥心底警钟大作。她太清楚玄沧的路数了,他给的东西,每一件都暗藏手脚。温养经脉的灵珠?前世她见过类似的物件,玄沧赏给外门弟子的一批“蕴灵丹”里掺了噬魂草的粉末,药性极微,长期服用之后灵根会一点点被魔息侵蚀,等到发作时,连本命剑都握不稳。
眼前这锦盒里的灵珠,要么是用来探查她灵根的真实底细,珠子里面封着极隐秘的探灵阵纹;要么就是在珠体表面淬了一层不易察觉的暗毒、魔息,贴身佩戴久了,灵根必然受损。前世不少弟子,便是这样落入他的圈套,等发现时已经晚了。
不等谢清疏开口,陆知遥微微躬身,声音温顺,甚至带了一丝不好意思的赧然:“多谢玄沧长老好意。弟子初学,根基未稳,师尊方才还叮嘱弟子不可贪求外物,弟子不敢违了师尊的教诲。等往后修行有了进益,再向长老请教。”
她姿态放得很低,拒绝得委婉,先搬出谢清疏的叮嘱做挡箭牌,再给自己留了“往后请教”的台阶,挑不出半分错处。任谁听了,都只会觉得这新弟子谨小慎微、尊师重道。
玄沧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着怯懦的小姑娘,拒绝得这样干脆。他拿着锦盒的手在半空悬了一瞬,才缓缓收回去,目光在陆知遥脸上多停了一息。
那一眼比方才重了些,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资质平平”的新弟子到底有几分斤两。
末了他没有继续强求,只是轻笑一声,把锦盒收回袖中:“也好,有志气。清疏教徒有方,倒是老夫多事了。”
他没有久留,又和谢清疏客套两句,便带着苏怜月转身离开。临走时苏怜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陆知遥撞上,她飞快地别过头去,耳尖泛红,脚步也快了几分。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院里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散开。
谢清疏侧头看向身侧的陆知遥,轻声道:“玄沧长老在宗门资历深厚,往后他若再向你示好赠物,不必勉强应下,拿不准的,先来告知于我。”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陆知遥听得出底下的分量。谢清疏方才一句话都没替她挡,是因为她知道,挡得了一次挡不了每一次,与其替弟子回绝,不如教会弟子怎么自己回绝。而那句“拿不准的,先来告知于我”,才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她方才听出玄沧话里的试探,下意识便想护着自己新收的弟子。
陆知遥心头一暖,抬眼看向谢清疏,认真点头:“弟子记住了,凡事都会先同师尊商量。”
谢清疏望着她,安静片刻,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描了一圈,又缓缓开口:“方才行礼之时,我看你定力很好。只是修行之路漫长,不要急于求成。”
她依旧放不下心底那点奇怪的感觉。这个弟子,安静恭顺,可很多时候,沉静得根本不像一个刚入山门、懵懂无知的少年人。方才玄沧拿锦盒试探时,这孩子的反应太快了,拒绝得太圆融了,圆融得像是早就在心里把应对玄沧的话排练过几十遍。
一个刚从凡尘入山门的小丫头,哪来这份老练?
陆知遥弯起眼,浅浅一笑,那笑意恰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乖巧应下:“弟子明白。弟子就是笨,怕做错了给师尊丢人,所以凡事多想想再动。”
笨。这个字她说得轻巧自然,和方才拒绝玄沧时滴水不漏的措辞一对比,反而显得格外可信。谢清疏听了,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没再追问。
香案上的线香缓缓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风里散得干干净净,只剩香灰还留着一点暗红的余烬,明灭了几下,彻底暗下去。拜师誓礼已成,她正式成了谢清疏门下弟子。
可陆知遥清楚,这只是开始。玄沧的试探已经来了,方才那锦盒虽然没收,可玄沧临走时那多看一眼的分量,她掂得出来。暗处的网,正一点点悄悄铺开。
她必须藏好锋芒,守在师尊身边,盯着所有暗流。而师尊方才那几句叮嘱里的回护之意,像一团温热的炭火揣在怀里,暖得她指尖发麻,也烫得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垂首跟在谢清疏身后往主屋走,经过院门口时,余光扫了一眼竹林深处,竹影重重,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她就是知道,方才那道灰袍身影走出去不远,一定回头看过这个院子。
陆知遥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跟上师尊的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