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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告别室的灯,家属走了再关 腊月初 ...


  •   腊月初八那天,「下面」来了一位老太太。

      不是来办手续的。办手续的人都得先去住院部、医务处,绕上大半天。她是直接来的——一个人,拎着一个布袋子,进了门,先朝我微微弯了弯腰,问:「同志,麻烦问一下,七床的老宋头,是在这儿吗?」

      七床的老宋头。七十四岁,肺癌晚期,住院一年零四个月,前天夜里走的。家属栏写的是「老伴」,办出院的时候签过字,人也来过一趟,看了一眼,没进告别室,就走了。

      我说:「在的。您……想看看他?」

      「看看。」她说,「他没戴眼镜。他那副眼镜,落在病房的枕头底下了,我给他带来了。」

      她把布袋子放在告别室的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副老花镜,一根手杖,一个保温杯,还有半袋桂花糕——塑料袋口的皮筋,是拿毛线扎的。她把桂花糕摆在他的手边,把眼镜盒打开,镜腿掰开,想了想,又合上,放回袋子里。

      「戴上他也看不见了。」她像在跟自己商量,「就是怕他那边缺一副,出殡的时候,不像个教书先生。」

      我愣了一下:「您是老师?」

      「他是。」她说,「小学教语文的,教了四十一年。我教数学。我们俩一个学校退休的。」

      按规矩,告别室晚上六点锁门,钥匙在值班室。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自己先站起来:「那我走了,不耽误你们锁门。」

      我送她到门口。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很轻地问我:「同志,我能问一句吗——他一个人在这儿,晚上,冷不冷?」

      我说:「有冷柜,不冷。」

      「哦。」她点点头,像是放了心,又像是没放。她朝里又望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眼泪,就是望了望,像每天晚上从厨房门口望一眼睡着的孙子。然后她把手袋抱在怀里,慢慢下楼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八点来,带了一保温杯的粥。第三天也是。第四天,她跟值班的老马商量,能不能让她下午晚点走。第五天,她直接问我:「同志,我能不能……在这儿坐一会儿?天黑再走。」

      按制度,这不行。告别室不留宿,这是写在本子上的。

      我去请示老周。老周正在工作间给冷柜除霜,听完,把除霜的铲子放下,想了想,说:「让她坐。」

      「师傅,制度上,」

      「制度上写的,是家属走了再关灯。」老周说,「她什么时候走?」

      「她说,天黑透了就走。」

      「那就是天黑透了才关灯。」老周把铲子放回原处,「你去把告别室那盏灯,给她换一个瓦数大点的。冬天屋里冷,光太薄,压不住。」

      那天晚上我去换灯,才发现告别室那盏灯是多少瓦、哪种光。老周的规矩我背得出:「告别室的灯,家属走了再关。」我一直以为这是说给我们听的——提醒我们别熄灯熄早了,让屋里的人觉得被撵。那天晚上我才明白,这条规矩是说给家属听的。

      灯不关,就是说:你还没走,他就还没「走」。

      老太太每天下午四点来,坐到六点半。她不哭。她跟他说话,声音不大,我站在门外,有时候能听见几个字。

      「老宋头,今天粮站那个送米的小伙子来过了,米是新碾的。你不在,米缸我来管,你放心。」

      「老宋头,你那件中山装,我昨天拿去干了,晾在你床头。明天腊八,给你留一碗。」

      「老宋头,你别嫌我烦。我要是不来,家里太静了。」

      第七天,她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副毛线针和一团藏青色的毛线。她坐在那儿织毛线,织一会儿,抬头看看玻璃后面,再织一会儿。我问她织的什么。

      「他冬天爱穿一件毛背心。」她说,「前年我给他织过一件,他嫌袖子那儿的针脚歪,说亏我还是教数学的,横竖不平。我给他重新织。这回织完了,他挑不出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我站在门边,没敢出声。

      腊月十六那天夜里,出了事。

      老太太没走。晚上十点,老周查柜,路过告别室,看见灯还亮着,人坐在里面,头一点一点的,睡着了,毛线针还捏在手里,一圈毛线挂在指头上。

      老周没叫醒她。他把大衣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然后出来,把我叫过去,说:「今晚上,告别室的灯,别关。」

      「师傅,要是院里查,」

      「我担着。」老周说,「你上半夜,我下半夜。别让她一个人醒过来。」

      我守到两点,进去添了一次热水。老太太醒着,靠着椅背,看见我进来,先坐直了,有点不好意思:「同志,实在对不住,我坐过头了。」

      「没事。」我说,「我妈也这样,看电视能坐着睡着。」

      「你家老太太有福气,」她说,「有你陪着。」

      她把毛线收起来,忽然跟我说了实情。她说,她不是舍不得走。她说老宋头走之前半个月,跟她说了一件事,说人死了以后,头七天,魂儿在原地转,第七天走,要过一道桥。桥那头黑,他眼神不好,让她在这儿给他留一盏灯。

      「我知道这是老迷信。」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好,「我一个教数学的,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同志,他等了我五十三年——就让我,信这一回。」

      我说:「阿姨,那不是迷信。」

      她抬起头来。

      「我们这儿有个规矩,」我说,「告别室的灯,家属走了再关。您没走,这灯就不能关。这是写在我们本子上的。」

      她看了我很久,眼睛慢慢红了,最后只是点点头,说:「谢谢。谢谢你们这个本子。」

      第八天早上,她来的时候,把毛背心带来了。织完了,藏青色,针脚横平竖直,一寸不歪。她进告别室待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那件毛背心没在她手里。

      她把老花镜的手提袋、手杖,一样一样收好,然后对我说:「同志,麻烦你,跟你们师傅说一声,说我回家给他包腊八粥去了。米我都泡上了。」她朝我弯了弯腰,「这个屋里,往后不来了。」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把毛背心留下了——给老宋头穿着上路。灯,她关了。

      我送她到楼梯口。下楼梯之前,她站住,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同志,我教了一辈子数学。我这个人,一辈子就服一个字,服『数』。人这一辈子,来就是来,走就是走,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她顿了顿,「可是这一回我算了算——他七十四,我七十一,加起来一百四十五,没凑够一双。他先走了,零头落在我身上。」

      「你替我谢你们师傅。」她说,「他懂。」

      她走了以后,我把告别室的灯关了。关灯的那一瞬,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天下午,我在登记簿上给七床老宋头的流水收尾,写到「家属」那一栏,笔停了很久。按六项,家属应该写「无」——儿女都没了,兄弟姐妹散在外省,后事是社区托人办的。可我这几天,眼看着一个家属,从早到晚,来了八天。

      我在「家属」后面,添了一行:「其妻某氏,每日探视,已办妥后事。」

      老周路过,看见了,没说重写,也没说好。他只是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陈,去把蓝皮簿子拿来。」

      我把蓝皮簿子拿给他。他没接,只是看着那本簿子,看了很久,忽然说:「快了。」

      「什么快了?」

      老周没回答。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扇窗前。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像是要落今冬第一场雪。他看着窗外,背对着我,很轻地说了一句:

      「这场雪一落,就该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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