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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钱的事,出了这扇门再说   在「下 ...

  •   在「下面」待到第四十天,我才算真正弄明白一件事:人这一辈子,钱的事逃不掉——死了也逃不掉。
      这是我跟着一本账学会的。
      老周抽屉里有一本账,不是登记簿,也不是那本蓝皮簿子,是一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练习本,封皮都软了,上面记的是欠账:某某,冷柜费欠多少天;某某,告别室费结没结;某某,接运费谁垫的。太平间是医院最不值钱的部门,也是最不敢催账的部门——因为坐在这间屋子对面的人,刚没了亲人,你张不开嘴。
      四十九号柜的账,就是这么欠起来的。
      四十九号躺着的是个跑运输的,跑长途,车翻在高速上,人在副驾上没了。他有两个弟弟,一个在老家,一个在杭州。老家那个说,人是在浙江出的事,得杭州的弟弟出面;杭州那个说,他早不跟哥哥来往了,凭什么他出钱。兄弟俩在电话里吵了半个月,谁也没来。人在冷柜里躺着,账一天一天地涨。
      医院的 logic 很简单:柜子是周转的,你占一天,别人就得等一天。可这个道理,没人好意思跟一个死人讲。
      第二十天,医院下了函。第二十一天,来了一个人。
      不是家属,是老家的那个弟弟,坐了一夜火车来的。他进门就给我递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抽了一半,忽然把烟掐了,蹲在地上,用袖子抹脸。
      「师傅,」他说,「我不是不来。我是拿不出这个钱。」
      他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给我看,是一张欠条,还有一沓住院单——他老婆去年做手术,欠的钱,比冷柜费多十倍。
      「我哥要是能说话,他会说,把那笔钱先还了。」他蹲在地上,像在跟四十九号柜说话,「他不会说,先给他自己烧纸。」
      那天下午,我干了一件违反流程的事。
      我把这本欠账,拿给老周看。老周看完,把练习本合上,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三千块钱,他自己的钱。
      「你这是干什么?」我问。
      「结账。」老周说,「用我的名字,不是用他的。他家里的事,不是他哥哥的事,是他哥哥的钱的事。人已经没了,不能再让他替他兄弟还债。」
      我说:「师傅,这不是咱们的工作。」
      「对,」老周说,「这不是工作。这是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你认识他?」
      老周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然后他说:「三十年了,从我手上走的人,有三个,是我到现在还记着账的。这一个,是第三个。」
      他没再多说。钱转天就交了,那个人走的时候,在门口给我磕了一个头。我拦他,没拦住。
      老周知道以后,说了一句话:「记住这个头。将来你想不干的时候,就想想这个头,它比工资条管用。」
      讨说法的事,是同一个礼拜来的。
      五十一号,一个在私人承包的工地上摔下来的瓦工,家属认定是包工头安全措施不到位,告到派出所,派出所来了一个人,姓康,五十来岁,白头发,人很瘦,穿一件洗得发旧的夹克,夹克左边口袋别着一支笔,右边口袋鼓鼓的——后来我知道,那是两包烟,一包见家属才拆。
      老康进门就跟老周熟络地打招呼:「老周,二十年了,你这儿的凳子都没换过。」
      「凳子没坏,换它干什么。」老周说。
      两个人像老同事一样坐在告别室外面,家属在屋里,隔着门,能听见哭声。
      「家属说什么?」老康问。
      「说什么都不听,」老周说,「就一句话:不赔,就不接人。」
      老康点点头,摸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他抽了两口,忽然对老周说:「老周,我干了二十九年警察,经手的非正常死亡,两千多了。我跟你说个数。」
      「什么数?」
      「两千多个里头,真把钱赔下来的,不到三成。」老康说,「剩下那些,人最后还是拉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老周没接话。
      「因为钱这个事,」老康弹了弹烟灰,「活人争来争去,争的其实不是钱,是一个说法。说法这个东西,钱给不了,得给时间。你把人在这儿搁着,人不会活过来;可你要是把人接走了,说法这个东西,就真的没有了。」
      他站起来,把烟摁灭在随身的铁盒里,掸了掸衣服,说:「我进去。」
      他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家属没有立刻答应,但是同意了先火化、后协商。老康送到门口,跟我说:「小兄弟,记住了,这一行的活人,十个有九个,不是狠,是怕。他们怕的不是没地方说理,是怕这个理,说了也没人记。」
      说完他就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我说:
      「哎,你就是新来的那个?」
      「是。」
      「三年前,有个学生,你们科里是不是有个学生……」他忽然停住了,看着我,看了两秒,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成,「没什么。你好好干。」
      他走了。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三年前那个十七岁的孩子,抢救到一半的时候,派出所来过一个民警,维持过家属秩序,就是在门外。那个人,就是老康。他什么都看见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入行以来第一件真正算得上「挡」的事。
      五十一号的账结完,家属里有个堂兄弟,最后走,走的时候跟我握手,我感觉到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信封,很厚。他压低了声音说:「兄弟,我知道柜子紧张,给我们多留几天。这不是贿赂你,这是辛苦费。」
      我把信封拿出来,原样塞回他手里。
      我说:「大哥,你听着。人在这儿,跟钱没关系。你要多留几天,是因为你需要时间,不是因为这几个钱。」他把信封往我手里推,我把他手按住,一字一句地说:
      「钱的事,出了这扇门再说。」
      他愣在那儿。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是下午老周说的,他对着欠账的那本练习本说的。可是从我说出来的这一刻起,它就是我的了。
      他把信封收回去,站在门口,忽然朝我弯了一下腰。他说:「兄弟,我爸要是能听见你这句话,他会高兴。」
      他走以后,我回到工作间,跟老周学那本蓝皮簿子。老周教我第一行怎么写,怎么落笔,怎么签日期。教到一半,他忽然说:「钱的事,出了这扇门再说——你今天说这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慌?」
      「有一点。」
      「慌就对了。」老周说,「不慌的人,说不出这句话。慌着还说得出来,那才叫规矩。」
      那天夜里下夜班,我一个人在冷柜间站了一会儿。四十九号已经出柜了,那个人把钱结了,人拉走了,柜子空着。我伸手,把四十九号的柜门关上,关了两遍。
      关完,我在登记簿的空页上,看见老周用铅笔写的一个数,很轻,像是不想让人看见:
      「一九九三年冬,第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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