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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登记簿上不写情绪,只写事实
来太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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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太平间之前,我给自己定过一个期限:三个月。
三个月后,等那件事的风头过去,等急诊科新来的年轻人能顶上夜班,我就走。回我表哥在合肥的装修队去,画图纸,跑工地,跟活人打交道——哪怕是跟活人吵架,也比跟死人处着强。
这是我在心里打的算盘。当然,这算盘我从没跟老周打过。老周那边,我的理由说出来很简单:急诊科太吵,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缓缓。
老周没问过为什么。这一点我一直很感激他,也一直很疑惑。直到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好奇,他是早就替我把答案想好了,写在别处,等我哪天自己撞上去。
这得从登记簿说起。
太平间的登记簿是一本硬壳的簿子,A4大小,墨绿色的皮,边角磨圆了。第一页是老周三十年前写的字,钢笔字,竖排,工整得像刻的:「凡入柜者,必登:姓名、性别、年龄、入柜时间、家属、经手人。六项,缺一不可。」
老周记了三十年的账。谁几点进的柜,谁几点出的柜,家属是谁,签字在哪,一页一页,全在。他说这叫流水,太平间的流水。
阿亮之后的那天上午,老周把登记簿摊在工作间的桌上,让我把昨夜的记录补全。
我补得很快。姓名王亮,性别男,二十四岁,入柜时间凌晨一点五十分,家属,已联系,其女友先行辨认,直系亲属在途。经手人,陈延。写完,我把笔一搁,觉得没问题,六项俱全,字也工整。
老周戴上老花镜,把簿子拿过去,看了很久。
我坐在对面喝水,心里其实有一点小小的得意。这是我入行以来补得最快的一次。
老周看完,把簿子推回来,说:「重写。」
「哪儿不对?」
「你自己看。」
我把那页重新读了一遍。姓名,性别,年龄,时间,家属,经手人。都对啊。我把簿子翻过来又翻过去,没看出来毛病。
老周等我看够了,伸出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上:「家属,已联系,其女友先行辨认,直系亲属在途。」
「这行怎么了?」
「『已联系』,」老周说,「是你打给他们的,还是他们打来的?」
「护士小蒋打的。」
「几点打的?」
「十二点五十左右吧。」
老周把笔递给我:「改。几点几分,谁打的,打到谁,说了什么。」
我照改了。十二时五十三分,急诊夜班护士蒋某,电话通知死者女友,告知抢救无效。老周看完,又指着下一处:「『直系亲属在途』——几个人?开车还是坐车?从哪儿来?」
「师傅,这也要写?」我有点憋不住了,「人还在路上呢。」
「人在路上,」老周说,「就要写到路上。」
他见我还不服气,把登记簿往前翻,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指着一段让我读。那是老周自己记的,某年某月某日,某某某,入柜。后面跟着一行:「十五时四十分,长子自上海出发,自驾,牌照皖A某某某;十七时五十五分到,未带死亡证明,言称次日补办;十七时五十八分,家属提出当晚火化,告知须亲属关系证明,其称与妹妹不睦,遂未再提。」
我读完,半天没说话。
这一行里没有一个多余的字,可它把一个家写透了。长子跟妹妹不睦,父亲死了,头一件事是想快点烧掉。这件事,写在任何别的地方都是是非,只有写在登记簿上,它是事实。
「登记簿上不写情绪,只写事实。」老周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你以为你写的是『已联系』『在途』,很干净。其实你写的全是省略号。省略号是什么?是你的态度。你不想多写,因为写多了你难受。」
他顿了顿。
「这行字不是写给现在的你的。」他说,「是写给十年后的你的,写给要来查这个人的警察的,写给打官司的家属的。你今天省一个字,人家明天就多走十里冤枉路。」
我把那一页撕了,重写。第二遍,我把小蒋电话的分和秒补上了,把家属的来向、人数、大概几点到,能问的都问了小蒋。写完,老周看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在页脚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然后说:「誊一遍。」
「为什么还要誊?」
「底稿留着。」他说,「你写的第一遍,记得你省了什么。誊完的这遍,记得你补了什么。两页放在一起,你才看得见自己是怎么变的。」
那天下午我把登记簿誊了两遍。誊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写到「其女友先行辨认」,笔尖停了一下。
我想起那双白鞋,想起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想起她在电梯口说的那句——他叫阿亮,他不是三床。
我提笔,在「家属」那一栏的后面,添了五个字:「嘱称,善待人。」
写完我自己愣住了。这五个字,算事实还是算情绪?我拿不准。我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没划掉,把笔搁下了。
老周在对面看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一条,先这么写着。」
「要不要紧?」我问。
「登记簿是死规矩。」老周说,「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记住喽,这条簿子上,将来最值钱的不是字,是你今天不敢划掉的东西。」
他说完,起身去开告别室的门。我坐在那儿,看着自己那两页底稿,一页省略的,一页补全的。
说实话,那一刻我想起的是三年前。
三年前我也有过一本「登记簿」,不是这样的硬皮簿子,是急诊科的抢救记录单。那一夜我也写满了六项,时间、用药、剂量、除颤次数,一样不缺。可那页纸上有一个空格,我从那天起一直记得:死亡时间那一栏,是值班医生签的字,不是我的。我当时的任务,是按住那个孩子的肩膀,别让胸外按压把他按到地上去。
按住一个人的肩膀,眼睁睁看他凉下去。这件事,五年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来太平间,我以为躲开的是急诊科的走廊,其实我躲开的是那一栏空格。
老周不知道这些。我从来没说过。
可是那天誊完登记簿,下班之前,老周忽然在工作间门口站住,像是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
「对了,下个月开始,你学记告别室的使用簿。那本簿子,」他停了一下,「一本顶三本,你学得会就知道了。」
我说好。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半句:
「学不会也不打紧。」他说,「到时候你自然就学会了。」
我当时不懂这句话。
真正懂,是在很久以后——在他把告别室那本簿子交到我手上的那天。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梦里没有人喊三床,没有人喊王亮。只有一个很轻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是谁在一扇很远很远的铁门上,慢慢地敲。
咔哒。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