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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家属没来之前,不揭布
家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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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到的。
从急诊抢救室到太平间,电梯要走六层,连廊要过一道,全程二百四十米。这段路,我五年里推过上百回担架,闭着眼都能走。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我入行以来第一次从「下面」往上走,去接一个我刚见过的人。
那个小伙子,三床的,二十四岁,我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一周前,他骑电动车替人送装修材料,逆行撞了花坛,来急诊缝针,坐在长椅上给我看手机里的对象照片,说等过完年就领证。第二次是今晚九点半,又是车祸——这回是别人逆行,撞的是他。
九点半推进抢救室的时候,人还有心跳。我在抢救室外帮着推床、递单子,一直忙到十一点多,老周把我叫走,说:先下去,认认门。我走的时候,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是白的,监护仪的声音我还能听见。
一点差一刻,电话来了。
小蒋的声音,就是第一章那通电话。她把车床推到电梯口等我,眼睛是红的。她没多说什么,只把交接单递给我——纸的一角折着,她折的,习惯,她单子永远折角。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姓名,王某。性别,男。年龄,24。死亡时间,01:02。死亡原因,多发伤,创伤性休克。下面一行小字,是医生的签名。再下面,是家属签字栏——空的。
「家属呢?」我问。
「他对象在楼上来。家里人在路上了,从县里过来,得两个钟头。」小蒋说,「她不肯下来,说不亲眼看着,就当他还在上面。」
我没接话。推着车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从一变成负二。小蒋跟着我,一路都没说话。到「下面」,走廊的灯是声控的,我们的脚步声一响,灯就一段一段地亮起来,人走过去,身后又一段一段地黑下去。我推着车在前,像走在一截一截亮起来的路上,也像走在一截一截黑下去的路上。
进了冷柜间,我把车停在三号柜前。
三号柜——空的,白天老周教我关过的那扇。
「陈老师,」小蒋忽然说,「要不要……我把布先揭了,让他躺好点儿?」
我看了她一眼。她二十六岁,比我小六岁,我带她那年她刚毕业,手抖得连留置针都扎不进去,现在她一个人值夜班,能顶一个男护工。
「不揭。」我说。
「为啥?」
「家属没来之前,不揭布。」
她愣了一下,问:「这是规矩?」
「规矩。」我说。
其实那不是规矩。那是我自己的规矩。老周没教过我这一条,老周的规矩里没有这一条。这一条是五年来我自己长出来的——因为我知道,抢救室里的人走了,走的只是那一口气;可这块布底下躺着的,是一个刚在微信上说过「等过完年就领证」的人。他还没来得及变成「遗体」。家属没来之前,他还算「病」着。
人死这件事,有时候不是一秒钟的事。它是一段时间的事。是从「抢救」到「告别」之间,隔着的一块布的距离。
这块布,就是那段时间。布没揭开,他还在路上。家属没到,他还在等。
我把车推到柜边,把车轮锁好,就站在那儿,没动。
小蒋站在我旁边,也没动。冷柜间的温度很低,我们两个人呼出来的气,一团一团地飘。谁也没说话。楼上传来的电梯声、管道声、空调声,都很远。
大概过了十分钟,电梯又响了。
来的是那个姑娘。二十四五岁,羽绒服外面套着一件睡衣,脚上一双毛绒拖鞋——她是直接从出租屋跑下来的,连鞋都没换。她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双男士运动鞋,白色的,鞋带还系着,是她来的时候顺手从鞋柜里抓的。
她在门口站住了,没进来。她看着车,看着车上面那块白布。
「我可以……」她开口,声音很小,「我可以看看他吗?」
「可以。」我说,「你慢慢走过来,我扶你。」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车边,她停下了,手举起来,想去掀那块布,手悬在半空,抖。
「你看,」她的手指着白布下面一个凸起的轮廓,「他的脚,是不是还翘着?」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是的,那块布下面,左脚的位置翘起来一个角度。是个爱翘脚的年轻人,坐在哪儿都要翘脚,坐在电动车上,坐在长椅上,坐在抢救室的推床上。上午他还翘着脚给我看手机。
「是。」我说。
她忽然就哭了。不是嚎,是那种整个人一下子垮下来的、无声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砸在塑料袋上,砸在那双白鞋上。
她哭了很久。我和小蒋就站在旁边。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冷柜间的门口,靠着门框,也没进来,也没走。冷柜间很大,很冷,三个人加一个姑娘,谁也不说话。
姑娘哭完了,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忽然抬起头来,问我:「师傅,我能给他穿鞋吗?」
我顿住了。
按流程,遗体着装整理是我们的事,家属一般不许上手——交接单上没有这一项,操作手册上也没有这一项。
「能。」我听见自己说。
她跪下来——不是摔,是跪,膝盖砸在地上的那种跪——把那双白鞋从袋子里捧出来,捧到车边上,把车底下那块布掀起一个角,一只手托着那只脚,一只手往里套鞋。
那只脚已经硬了。鞋不好穿。她就一点一点地,把鞋带全部解开,把鞋帮掰开,把鞋舌抽出来,像伺候一个睡觉的人,怕他醒。
穿好一只,再穿一只。穿完了,她跪在那儿,头抵着车沿,肩膀又开始抖。
老周在门口,轻轻说了一句:「让他躺好。」
她站起来,又看了他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对我们说:「谢谢。」她鞠了一躬,对着我们,也对着那辆车。
她走的时候,我们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又把手伸进来,拦住了门。
「师傅,」她看着我说,「他叫阿亮。他不是三床,他叫阿亮。」
电梯门合上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小蒋在旁边小声说:「陈老师,单子上……单子上怎么办?」
单子上写的是三床。是床号,不是名字。
「登记簿上,」我说,「写王亮。」
「你怎么知道他叫……」
「我不知道。」我说,「他对象说的。他叫阿亮,那登记簿上就该有个名字。他不是三床。」
冷柜间的灯忽然闪了一下。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来了,他走到车边,伸手,把那块白布,重新给阿亮盖好,掖了一下边角。然后他做了那个动作——把白布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双白鞋的鞋头。
不为什么,就是怕冷。
然后老周转过身,看着我,说了一句:
「这一条,你比我狠。」
他说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
「明天开始,登记簿上,都给我把名字写全。」
我站在三号柜前,看着车轮锁。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说:「师傅,那我记下了。」
「记什么?」
「登记簿上不写床号,」我说,「写名字。」
电梯上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冷柜间的灯又闪了一下。我伸手,把三号柜的门,轻轻关上。
咔哒。
我又拉开一寸,重新推到底。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