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月寺欣上人

8、百日誓师的遥望 距离高

　　距离高考一百天的日子，被全校郑重地拎了出来。

　　操场搭起了临时的主席台，红色横幅从看台顶端垂落，风一吹，猎猎作响。白底红字的标语铺得到处都是，写着拼搏、前程、顶峰相见这类滚烫的话。

　　整个高三年级齐聚操场，密密麻麻的校服汇成一片深蓝的海。

　　天气已经回暖，积雪早就化干净了，风褪去了冬日的刺骨，带着一点早春特有的湿润。阳光不烈，薄薄地铺在每个人的肩头，却衬得现场气氛滚烫，连空气里都飘着紧绷又激昂的味道。

　　如月站在班级队伍靠后的位置。

　　林晓冉在她身侧，攥紧拳头，指尖都微微用力，小声跟她说紧张，又激动。班里不少同学都在互相打气，有人偷偷在手心写目标院校，有人低头默念誓词。

　　所有人都在为一百天后的那场考试蓄势。

　　只有如月，目光穿过层层人头，不由自主落在前排。

　　沈清和被选为学生代表，要上台发言。

　　他站在主席台侧边等候，一身干净的校服，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捏着发言稿，安静垂着眼，低声默念。苏晚站在他旁边，和他低声核对顺序，偶尔抬手帮他理一下有点歪的衣领，动作自然熟稔。

　　周围有别的班女生悄悄侧目，小声感慨。

　　“不愧是沈清和，年级第一，上台发言气场肯定稳。”
　　“他俩真的总在一起，百日誓师这么重要的时候，苏晚也陪着他。”

　　如月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距离上一场落雪已经过去很久，这几个月里，她一直在试着收回心思。她很少再刻意去寻找他的身影，刷题到深夜，跟着奶奶的作息早早休息，成绩慢慢稳住，不再忽上忽下。

　　她以为自己已经平静很多了。

　　可当看见他站在那里，准备站上主席台，成为全场目光焦点的时候，心底那片以为已经冻住的地方，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主持人报出名字的那一刻，掌声轰然响起。

　　沈清和迈步走上主席台，接过话筒。他微微抬眼，视线扫过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声音清润，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

　　他说起刷题的深夜，说起反复跌倒又重新拾起的信心，说起并肩同行的伙伴，说起奔赴属于自己的远方。

　　他的发言从容又有力量，没有浮夸的口号，沉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台下时不时响起掌声，一浪高过一浪。

　　如月站在人群里，仰着头，安静地望着台上的他。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这一刻，他是全场的光，是所有人眼里优秀的范本。

　　她认真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听他讲“同路的人，终会在顶峰相遇”。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如月心口轻轻一沉。

　　同路的人。

　　她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沈清和口中的同路者，从来都不是她。是和他一样，天赋相当、目标一致，能够随时凑在一起讨论竞赛、拆解难题，并肩往前走的人，是苏晚那样的人。

　　她只是台下成千上万听众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隔着很远的距离，仰望这场不属于她的盛大。

　　她忽然开始认真想，自己当初执着追逐他，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贪恋追逐他的时候，那个拼命努力、不肯松懈的自己。

　　好像两者都有。

　　最开始，是被他干净温和的模样吸引，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他跑；后来，为了能离他近一点点，她逼着自己沉下心啃难题，熬过无数个台灯下的夜晚。

　　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没法和他交汇。

　　他的远方，在更高、更亮的地方，而她，只能踏踏实实地走自己的那条小径。

　　发言结束，掌声经久不息。沈清和微微鞠躬，走下主席台，回到班级队伍前面。苏晚迎上去，笑着跟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弯起嘴角，眉眼柔和。

　　林晓冉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如月：“讲得真好，是不是？”

　　“嗯。”如月轻轻应了一声，收回目光，看向主席台上迎风飘动的横幅，“很好。”

　　誓师仪式还在继续，班主任上台讲话，各班轮流喊班级口号。震天的呐喊声炸开，少年人的热血和野心，在春风里肆意散开。

　　轮到她们班喊口号的时候，如月跟着大家一起张嘴，声音混在一片喧闹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满怀憧憬地去幻想和谁顶峰相见。

　　她的顶峰，只能一个人去。

　　仪式结束，各班有序带回教室。队伍移动的时候，人流拥挤，如月和沈清和短暂地走在了同一条过道里。他就在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和苏晚并肩走着，低声讨论刚刚发言稿里的几句话。

　　如月放慢脚步，悄悄拉开一点距离，不往前凑，也不刻意躲开，就安安静静跟在后面。

　　一路走回教学楼，回到座位。

　　桌上已经放好了一张红色的百日誓师卡片，是学校统一发的，让每个人写下自己的目标。

　　班里的同学拿着笔，兴致勃勃地低头书写，有人写顶尖名校，有人写稳妥的一本，还有人偷偷在卡片角落，写下悄悄喜欢的人的名字。

　　林晓冉埋头写了半天，写完之后，侧过头给如月看，上面写着她心仪的大学。

　　“你打算写什么？”林晓冉问。

　　如月捏着那张薄薄的红卡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纸面。

　　她没有写任何人的名字，没有写遥不可及的念想。只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写下一所适合自己、踮起脚能够到的学校。

　　写完之后，她把卡片折好，夹在笔记本最前面。

　　不再追逐月亮。

　　她要为自己赶路。

　　下午的自习课，教室里格外安静。大家都被百日誓师的氛围感染，埋头刷题，连小声说话的人都很少。

　　如月翻开理综卷子，沉下心做题。偶尔抬眼，会看见前排的沈清和，他依旧在和苏晚交换卷子，互相批改，低声交流错题。

　　这一次，她看着，心里没有再翻涌酸涩。

　　只是淡淡的，像看过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傍晚放学，天边铺开一层温柔的橘粉色晚霞。

　　如月收拾书包的时候，指尖再次碰到书包夹层里的两样东西：那张边缘磨毛、带着墨团的草稿纸，还有那袋早就放久了的橘子硬糖。

　　她盯着书包夹层看了很久。

　　她没有把它们丢掉。

　　只是心里清楚，这些东西，以后不会再频繁拿出来反复翻看了。它们是属于秋天、属于冬天的秘密，是十七岁一场安静、没有回音的心动。

　　走出校门，晚风拂过脸颊。

　　林晓冉在旁边叽叽喳喳跟她规划接下来的复习计划，说一模很快就要来了，要一起刷真题。如月一边听，一边慢慢往前走。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教学楼。

　　沈清和的身影，早就消失在走廊拐角。

　　百日誓师的轰轰烈烈，已经落幕。所有人都要奔赴各自的战场。

　　他有他的前路万丈光芒，她有她的漫漫征途要闯。

　　这场遥遥的遥望，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