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旧如月》月寺欣上人

7、冬雪落满窗台 南城的第一

　　南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

　　清晨如月推开窗透气的时候，冷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到脸上，凉丝丝的。外面的世界蒙了一层薄薄的白，屋顶、行道树的枝桠、操场的看台，全都覆上浅淡的雪色，往日灰扑扑的街道，一下子安静柔和下来。

　　奶奶在厨房熬着热粥，蒸汽氤氲，漫出小小的屋子。如月趴在窗边，看着雪花慢悠悠往下飘，指尖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冬天一到，高三的日子好像被拉得更漫长了。

　　试卷一套接着一套，周测变成常态，老师的叮嘱反复在耳边回响，所有人都被裹挟在一场看不见终点的赛跑里。如月依旧逼着自己埋头刷题，尽量避开沈清和的身影，只是刻意的回避，从来都不算彻底的放下。

　　到了学校，教室里热闹了不少。

　　很多同学都趴在窗边看雪，叽叽喳喳地讨论，还有人趁着早读前的空隙，跑到楼下操场抓雪团。林晓冉从书包里掏出暖手宝，塞到如月手里，暖融融的温度顺着掌心传上来。

　　“终于下雪了，往年这个时候都要再晚半个月。”林晓冉哈着白气，眼睛亮晶晶的，“等下大课间我们去楼下踩雪好不好？”

　　如月捏着暖手宝，轻轻点头：“好。”

　　她抬眼，下意识往前排瞟了一眼。

　　沈清和靠窗坐着，窗沿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他没有跟着起哄，垂着头，正在翻看竞赛的讲义，侧脸落在窗外透进来的雪色天光里，轮廓柔和。苏晚坐在他斜前方，正转头和他说着什么，递过去一张打印好的资料。

　　两个人挨得不远，说话的声音很轻，融进教室里嘈杂的谈笑声里。

　　如月飞快收回视线，低下头翻开英语单词本。

　　不能再看了。

　　她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

　　大课间，雪还在下，比清晨大了一点，大片的雪花慢悠悠飘落。林晓冉拉着如月下楼，操场上已经有不少别的班的学生，踩雪、追闹，笑声隔着风雪飘过来。

　　脚下的积雪还很松软，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轻响。林晓冉揉了个小雪球，往如月脚边轻轻一丢，笑着跑开。

　　如月站在原地，看着漫天落雪，嘴角浅浅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几声男生的笑闹。

　　沈清和和几个男生站在篮球场边上，苏晚也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小团雪，笑着躲开同伴扔过来的雪球。沈清和单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轻轻挡了一下落在肩头的雪，眉眼舒展，笑得很干净。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发梢，一点点融化，留下浅浅的水渍。

　　林晓冉顺着如月的目光望过去，安静了一瞬，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如月身侧，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如月很快移开目光，弯腰拢起一点雪，攥在手心。雪很快化了，冰水浸透指尖，冷得刺骨。

　　“我们去那边走走吧。”如月低声说。

　　她们走到操场另一侧，远离那群人。雪落在肩头，薄薄一层，很快就凉透了校服布料。

　　“如月，你会不会觉得很累？”林晓冉忽然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轻轻发飘，“一直这样，藏着，看着，逼着自己躲开。”

　　如月低头看着自己被雪水浸湿的指尖，沉默了很久。

　　累的。

　　当然累。

　　像是心里长久揣着一块温温的糖，明明知道糖不属于自己，早晚要凉，却舍不得放下，只能一边攥着，一边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能伸手去讨要。

　　“习惯了。”她轻轻说，“至少这样，我还能安安稳稳待在这个班里，不用尴尬。”

　　一旦捅破，连远远看着的资格，或许都会失去。

　　林晓冉叹了口气，不再追问，陪着她在雪地里慢慢走。

　　上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才踩着积雪往教学楼跑。回到座位，如月拿出纸巾，擦干净裤脚沾到的雪水。她无意间抬头，又和沈清和的视线撞上。

　　只是短短一瞬。

　　沈清和只是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讲义。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神情。

　　如月飞快垂下眼，心脏轻轻颤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好像慢慢的，她已经能接住这样短暂的对视了。不再像从前那样慌乱无措，只是心里轻轻泛起一点酸涩，很快就压下去。

　　雪下了整整一天。

　　晚自习的时候，窗外的雪景最好看。路灯亮起来，暖黄的光裹着漫天飞雪，一片一片，慢悠悠往下坠，落在窗台上，堆出薄薄一层白边。教室里白炽灯惨白，和窗外温柔的雪景，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

　　所有人都埋着头刷题，笔尖沙沙响。

　　如月写着一套理综卷子，写到一半，手腕发酸，停下笔，侧头望向窗外。

　　雪花安静地落在窗台，积了薄薄一层。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偷偷写在草稿纸上的名字，想起那瓶没能送出去的橘子汽水，想起运动会看台遥远的身影，想起过道里那句轻飘飘的“借过”。

　　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是她一整个秋天的心事。

　　这些心事，没有惊天动地的情节，没有告白，没有争吵，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哎，你看，沈清和窗台那里堆了雪，苏晚刚才帮他扫掉了。”旁边有女生小声嘀咕。

　　如月的目光下意识飘过去。

　　苏晚拿着一张草稿纸，轻轻拂掉沈清和窗沿的积雪，沈清和侧过头，跟她说了一句谢谢，笑容温和。

　　窗外风雪不停，他们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言语，旁人一眼就能看懂。

　　如月慢慢转回头，重新看向试卷。

　　她拿起笔，继续往下写。

　　题目很难，每一道都要费很大力气去琢磨。高三的压力沉甸甸压在身上，考试、排名、未来，这些东西，才是她眼前真正该抓住的。

　　沈清和是悬在远处的月亮，很美，可月亮不会为她降落。她不能一直站在原地，仰着头凝望，耽误自己往前走的路。

　　下课之后，教室里的人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林晓冉催她快点走，雪天路滑，晚了不好打车。如月应着，慢慢把卷子、错题本整理进书包。

　　所有人差不多走光的时候，她才起身。路过前排靠窗的位置，她下意识顿了脚步。

　　沈清和的座位已经空了，窗台上扫干净了，一点积雪都没有。窗外的雪还在落，夜色浓重。

　　如月站在原地，安静看了几秒。

　　没有留恋，没有期盼，只是很平静地看一眼。

　　然后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学楼，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积雪踩在脚下咯吱作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了袋子里那颗剩下的橘子硬糖，还有那张磨毛边的草稿纸。

　　她没有拿出来。

　　今天的雪落满窗台，落满操场，落满南城整条长街。雪会融化，会消失，就像她藏了很久的、轻飘飘的心动。

　　也许冬天过去，积雪消融的时候，这份心事，也会跟着冰雪一起，慢慢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