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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人群之中 讲到第三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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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第三页时,郁清禾忘了一句话。
原本背得很熟的过渡,到了嘴边,忽然只剩下开头两个字。她握着翻页笔,听见教室后排有人轻轻咳嗽,目光落到幕布上。
两条折线并排起伏,旁边是他们改了几遍的说明。
她停了一下。
随后,将原来那句长长的过渡略了过去。
“换过方法以后,我们才得到这一组记录。”
声音比刚才轻一点,却没有乱。
第一排,许棠原本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郁清禾看见了,接着往下讲。
那些曾在午饭间隙匆忙写下的数字,终于从纸页上走出来。她讲三号窗口临时补菜,讲许棠换过的队伍,讲为什么有些记录只能空着,不能凭记忆填一个差不多的时间。
讲到最后,她按下翻页键。
“这几次观察,还不足以告诉大家,中午应该选哪一个窗口。”
台下安静了些。
“但下次再看见一条短队,我们会多留意一下,窗口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完,她将翻页笔轻轻放下。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郁清禾才察觉,自己的后背有一点热。
负责提问的老师翻着材料,先看了那张旧表,又抬起头。
“如果重新做一次,你们会从哪里开始改?”
这道问题并不在准备过的那几条里。
郁清禾没有急着回答。她看向许棠,许棠已经坐直了,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一下,随后举起手。
“我们会先把要记录的事情说清楚。”
她起身时,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第一天,大家对什么时候算开始排队,理解都不一样。后来改过说明,记录才比较容易放在一起看。”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还有,先试一次,再多找人。否则大家都忙完,才发现用不了,会很可惜。”
老师点头,在材料上写了几个字。
第二个问题问到了样本数量。
晏时序站起来,把他们能够确认的范围讲清楚。他没有将那些不足绕过去,也没把做过的事说得更多。回答完,低头看向郁清禾。
她接上最后一句,将后续准备补充的部分说完。
直到老师示意他们可以下台,她才真正松开一直压着文件夹的手。
纸面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指痕。
结果在全部展示结束后公布。
他们拿了一个优秀展示奖,另有两个小组被推荐参加校际交流。没有听见自己组名的那一刻,许棠嘴角的笑稍稍停了停,随即便拿起书包,准备上去领证书。
郁清禾也有一点失落。
很轻,落在热闹散去以后的空隙里。她看过获得推荐的那组作品,采集时间比他们长,图也做得更细。结果并不意外,只是刚才坐在台下时,她还是悄悄期待过。
证书是一张薄薄的硬纸,封面烫着金字。
三个人站在幕布前拍照,许棠捧着中间,郁清禾和晏时序站在两边。摄影的老师让他们靠近些,又说不要这么严肃。
许棠先笑起来。
郁清禾也跟着笑,眼睛被灯照得有些发涩。
快门响起前,她听见旁边的晏时序低声问:
“刚才忘词了?”
她没料到他在这时候问,偏过头。
“很明显?”
“不明显。”
“那你怎么知道?”
老师恰好示意看镜头。她只好转回去,听见他在旁边说:
“你没讲那句。”
快门轻轻响了一声。
照片拍完,郁清禾才重新看他。
那句过渡又长又绕,她练习时改过两次,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她以为除了自己,没人会留意它。
“你记得?”
晏时序弯腰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文件袋。
“听过那么多遍。”
语气平常,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问。
许棠已经在门口叫他们,说要去买点东西庆祝。郁清禾应了一声,跟上去时,指尖沿着文件夹的硬边慢慢划过。
刚才那点没能被推荐的遗憾还在。
但她忽然很想看看,方才拍下来的那张照片。
三个人绕到小卖部,买了热牛奶和两袋饼干。
许棠将其中一袋塞给晏时序,说一路上设备都是他搬的,多分一点。拆开另一袋时,包装却怎么也撕不开。
郁清禾伸手接过去,沿着缺口一拉,饼干碎屑落在掌心。
许棠咬着饼干,含糊地问:“你们刚才有没有一点难过?”
校道上人来人往,远处篮球落地的声音一阵阵传过来。
郁清禾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
“有。”
“我也是。”许棠轻轻叹气,“虽然听完他们那组,我就觉得悬了。”
她将证书从袋子里抽出来,看了又看。
“但这个也挺好看。”
郁清禾笑了一下。
晏时序把饼干放进书包,伸手接过那张证书,在她刚才抹过的地方看了一眼。
“别折了。”
许棠立刻将纸往平处捋。
“以后贴教室后面,谁看了都知道,我们还在食堂干过正事。”
说完,她自己先笑,方才那点失落也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走到教学楼下,许棠被班长叫去帮忙搬新发的练习册。她把证书交给郁清禾,抱着书包跑了。
校道上忽然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郁清禾将牛奶换到左手,右手接稳那张纸。盒身的温度已经淡了,掌心却仍然暖着。
“以后还做吗?”她问。
晏时序看向她。
“类似的活动。”
“看有没有时间。”
她点头。
“你呢?”
“想。”她说,“不过要先把报告补完。”
他没有笑她,接过她怀里的证书,放进自己的硬壳文件袋。
“周一给你。”
“要贴后面。”
“知道。”
她低头喝牛奶,嘴角慢慢翘起来。
第二天,郁清禾回了附中附近。
约好的饭店在一条旧巷子里。她到得早,沿着学校围墙慢慢走了一段。墙内的桂花开了,香气从枝叶间漏出来,不浓,走近时才闻得清楚。
校门没有变。
门卫室的玻璃上还贴着上学期的值班表,路边那块松动的地砖,也仍旧翘着一角。她下意识绕过去,走出几步,才意识到自己记得这样清楚。
程越站在巷口朝她挥手。
除了他,还来了三个原来的同学。有人见面先问她瘦没瘦,有人抱怨新排的座位,话接着话,仿佛她只是请了几天假。
吃到一半,程越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册子。
“你留在班里的。”
郁清禾接过来,是上学期班刊的样本。
封面右下角有她写的名字,已经被翻得微微发白。
“我还以为找不到了。”
“压在讲台下面,收拾的时候才看见。”
她翻开。
里面有一篇她写的小文,页边印着同学画的插图。那时她负责最后校对,印出来以后,仍在其中一行找见一个错字,用铅笔轻轻圈过。
那个圈还在。
程越看着她,忽然说:“你走以后,老班还说可惜。”
郁清禾抬起头。
“说你上学期期末考得好,本来想让你带学习小组。”
她握着书页,停了一会儿。
那件事,她不知道。
转学的决定做得很快。母亲调了工作,她们算过往返时间,最终还是搬了家。手续办完,她只回学校收过一次东西,办公室里恰好没有人,便托同学替她道别。
“下次放假,我回去看看老师。”她说。
程越点头,又问起昨天的展示。
郁清禾将经过讲了一遍。讲到许棠第一次把观察记录写成食堂点评,桌边几个人都笑起来。
她跟着笑,低头喝了口水。
杯子放下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说了很久。
傍晚回到家,母亲还没下班。
郁清禾将班刊放在书桌上,换了衣服,先去厨房淘米。等电饭煲亮起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发了昨天活动的照片。
她擦干手,点开。
前面几张是各组展示。翻到自己的那张,她停下来,放大了一点。
画面里,她站在讲台前,身后的旧记录表被投得很大。第一排的许棠仰着脸,手里攥着稿纸。靠过道的位置,晏时序微微抬头,看着台上。
郁清禾看了片刻,才继续往后翻。
最后是合照。
她抱着证书的一边,头还没完全转正,像是刚刚听完一句话。许棠笑得最开,晏时序站在另一侧,嘴角也有一点很浅的弧度。
她将照片存下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晏时序发来的消息。
他们之前为了传材料加过好友,聊天记录里除了文件,就是几个简短的“好”和“收到”。
这次仍然是一份文件。
下面跟着一句:
“照片原图。群里压过。”
郁清禾点开,等那条细细的进度走完。
随后,她把今天带回来的班刊拍给他。
“我以前学校做的。今天拿回来了。”
消息发出去,她才发现,这和他们的报告没什么关系。
指尖停在屏幕上,片刻后,又移开。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你写的?”
“有一篇。”
“哪页?”
郁清禾重新翻开册子。
夕光落在桌沿,那一页纸被照得有些透,背面的字隐约浮出来。她按住书脊,将照片拍清楚,发过去。
等待的时候,她去厨房看了一眼锅,又把母亲昨天买的青菜择好。水流过叶面,冲掉细细的泥。她将菜放进沥水篮,手机仍安静地搁在一旁。
直到擦桌子时,屏幕才亮起来。
“这里,也是那阵风?”
他在照片上圈出一行字。
那篇写的是去年秋天的联合测评。她写早到的考生,写走廊上迟迟不散的人,也随手写了自己被风吹落的一张考场分布表。
郁清禾站在桌边,将那句话又读了一遍。
原来在她还不记得他的那时候,他已经在她写过的文字里了。
只是没有名字。
她坐下来,慢慢打字。
“嗯。”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那天还没问你叫什么。”
对面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随后停住。
她等着。
过了片刻,消息才跳出来。
“现在问也来得及。”
郁清禾低头笑了。
窗外有人收衣服,衣架轻轻碰在栏杆上。厨房里,米饭的热气已经漫出来,带着熟悉而踏实的香。
她将手机握稳,一字一字敲下去。
“那重新认识一下。”
“你好,晏时序。”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
“你好,郁清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