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葭寻

7、风经过的地方 周三下午，

　　周三下午，许棠把那段开场白念错了两次。
　　第一次，将“两个窗口”说成“两家食堂”；第二次，好不容易顺下来，抬头却发现自己站在办公室门口，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几乎听不见。
　　郁清禾替她理好翻折的衣领。
　　“进去以后先看我们，不用看老师。”
　　许棠握着稿纸，点头，又问：“我等会儿要是忘了呢？”
　　“翻纸。”晏时序说。
　　她瞪了他一眼。
　　他将那张被捏软的稿纸从她手里抽出来，折到她要讲的那一段，再递回去。
　　“写了就是给你看的。”
　　许棠低头看着，终于笑了一下。
　　办公室里，王老师招手叫他们进去。
　　原先说好的简短汇报，多了一位旁听的陈老师。对方教信息技术，桌上摊着其他小组的材料，听见他们的选题，先将手里的纸放下了。
　　郁清禾把打印好的图表递过去，指尖碰到纸角，才发现自己的手也有点凉。
　　她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的树影落在桌面上，随着风轻轻移了一下。她等陈老师看完第一页，才说起最初为什么选食堂，第一天又为什么没有得到能用的完整记录。
　　讲到那张划得乱七八糟的旧表，她将它放在了最上面。
　　王老师低头看，嘴角动了动。
　　“这个也带来了？”
　　“后面的修改都从这里开始。”她说。
　　说完，心里忽然稳了一些。
　　她不必将已经发生过的笨拙藏起来，只要把事情讲清楚。
　　轮到许棠时，开头仍有一个很短的停顿。郁清禾坐在旁边，抬眼看她。许棠看回去，手指在纸面上找到那一行，终于继续说了下去。
　　晏时序接着讲数字。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比平时慢。有人翻页时，他便停下来等，确认对方看到对应的位置，再往下说。
　　结束后，陈老师拿起笔，在图上圈出一段。
　　“这里队伍变短，能说明服务速度变快吗？”
　　郁清禾的目光落过去。
　　那是他们第二次采集的最后几分钟。
　　她看了一眼原始记录，又看向晏时序。他没有替她回答，只将写着到达人数的那张纸移近了一点。
　　她重新核对，摇了摇头。
　　“不能。也可能是新来的人变少了。”
　　“那你们能确定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许棠原本已经松开的手，又慢慢攥住稿纸。
　　郁清禾垂眼，看见自己的提纲末尾写着“优化建议”四个字。她周一才删去一条过大的判断，到了这里，却又不知不觉往前走远了。
　　“能确定的，还只是这几个时段的情况。”她说，“窗口忙不过来的原因，也不完全一样。”
　　陈老师点头。
　　“这个项目可以继续。校内展示留一个名额，你们先准备。”
　　许棠猛地抬起头。
　　“不过，”陈老师将材料还给他们，“建议少一点，没弄明白的地方，留着。别急着给整个食堂开药方。”
　　走出办公室，许棠直到楼梯转角才敢笑。
　　她一手拽住郁清禾的袖子，另一只手还捏着那页稿。
　　“名额，是那个名额吧？”
　　“是。”
　　“不是再交一份报告？”
　　“还要交。”晏时序说。
　　许棠的笑停了一瞬，随后还是没忍住，靠着栏杆笑起来。
　　郁清禾也笑。
　　下午的风穿过走廊，将她手里那张旧表吹得轻轻作响。她把它收进文件夹，没有再去压那个卷起的角。

　　接下来一周，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周四补了一次观察；周五，许棠在信息技术教室里学着做演示页，把一张图拖得太大，占满整个屏幕。她慌忙去缩，标题又不见了，最后三个人围着电脑，笑得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们两回。
　　郁清禾没有再把每个晚上的时间排满。
　　物理缺下的那一章终于补完，她把习题册拿给晏时序看。他翻到最后，没急着说对错，先问其中一道为什么换了方法。
　　她讲到一半，自己发现漏了条件，伸手拿回本子。
　　“等等，这个不算。”
　　他松了手，眼里有一点笑。
　　那本习题册后来一直摊到晚自习结束。
　　九月就在这些小事里过了大半。校门外的水果摊换上黄得更深的橘子，教室早晨不用再开风扇，坐在窗边的人开始把外套穿上。
　　校内展示定在下周五。
　　王老师让他们确定主讲人时，许棠先将笔指向郁清禾。
　　“她讲。”
　　郁清禾怔了一下。
　　“上次不都是一起——”
　　“上次只有两位老师。这回台下好多人，我可能会忘记自己姓什么。”
　　晏时序将展示顺序翻到最后一页。
　　“你主讲，提问我们一起。”
　　她看向他。
　　他没有再说“你可以”，也没有替她把这件事决定下来，只安静等着。
　　郁清禾低头看了一遍稿子。
　　最初那段拗口的开场，已经改成她自己平时说话的样子。后面每一页，她都知道数据从哪里来，也知道哪一处还不能下结论。
　　“好。”
　　她拿起笔，在主讲人那一栏填了名字。

　　正式展示前一天，郁清禾接到了原来学校同学的电话。
　　当时她刚走出校门，正把明天要穿的校服外套从书包里拿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亮着“程越”两个字。
　　她接通，听见那边有些嘈杂的篮球声。
　　“新学校怎么样？”
　　“还好。”
　　“每次问你，你都说还好。”
　　她笑了笑，走到不挡路的树下。
　　程越和她在附中同班一年，转学那天，他正好去外地参加比赛，只在群里发来一句让她有空回去看看。后来各自开学，消息便断断续续。
　　电话里，他说起原来的班主任，说起他们刚换的座位，又问她周末能不能一起吃顿饭。
　　“好几个人都来。你转学也太突然了，连顿散伙饭都没吃。”
　　郁清禾捏着衣角，过了一会儿，说：“等我忙完这周。”
　　“忙什么？”
　　“学校的科技节，明天有个展示。”
　　“你上台？”
　　“嗯。”
　　对面笑了一声：“那你肯定没问题。”
　　风吹过来，她低头，将被吹到唇边的一缕头发拂开。
　　这句熟悉的笃定，让她忽然想起附中的教室。她在那里待过一年，从最开始不认识谁，到后来有人听见老师叫她的名字，便放心低头继续记笔记。
　　刚转来时，她以为那样的熟悉很难再有。
　　现在，她却已经能分辨许棠从走廊跑过来的脚步声。
　　“也会紧张。”她说。
　　“你还会紧张？”
　　程越像是有些意外。
　　她正要回答，余光看见晏时序从校门里走出来。
　　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走到台阶下，先向公交站的方向看了看，随后才看见她。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步碰上。
　　郁清禾抬手打了个招呼。
　　他停在不远处，没有过来。
　　电话那头又问她周六有没有时间，她应了两句，说回去再确认，便挂断了。
　　晏时序这才走近，将文件袋递过来。
　　“落桌上了。”
　　里面是明天要用的讲稿，还有那份存着演示材料的存储盘。
　　她翻开看了一眼，轻轻吸气。
　　“我刚才拿外套，把它放旁边了。”
　　“嗯。”
　　“还好你看见。”
　　晏时序看着她把袋子仔细塞进书包，视线在她握着的手机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两个人一起往公交站走。
　　走到路口，他忽然问：“明天紧张？”
　　郁清禾转过头。
　　“你听见了？”
　　“最后一句。”
　　她没有立刻回答。
　　路边有人在挑橘子，塑料袋被抖开，发出一阵细碎的响声。她看着信号灯一点点倒数，才说：“刚才还不紧张。别人越说我肯定可以，就越有一点。”
　　晏时序低头看了眼她的书包。
　　“稿子你改了四遍。”
　　“嗯。”
　　“昨天卡住的地方，也讲顺了。”
　　她点头。
　　“剩下的，明天才知道。”
　　他说完，绿灯正好亮起来。
　　郁清禾跟着他走过斑马线。晚风从路的另一头吹来，她肩上那点不知不觉绷起的力气，慢慢松了。
　　“你怎么不说肯定没问题？”
　　晏时序侧过头。
　　“有问题也能停。”
　　他顿了顿。
　　“我们在。”

　　第二天下午，展示教室里坐满了人。
　　轮到他们之前，前一组的同学正在调试设备。投影幕上亮着一页蓝色的封面，下面有人小声说话，椅子被拉动，拖出短短的声响。
　　郁清禾站在门边，手里握着翻页笔。
　　许棠替她将衣领抚平，做完才想起来，几天前站在办公室门口，郁清禾也这样替她整理过。
　　“我等会儿坐第一排。”她说。
　　郁清禾点头。
　　晏时序从讲台旁走回来，告诉她文件已经打开，备用的也放在桌面。
　　她低头试了一下按键。
　　掌心有汗，翻页笔的边缘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凉意。
　　里面的老师叫了他们的组名。
　　许棠先走进去，晏时序侧身，让出门口。
　　郁清禾迈过门槛，忽然回头。
　　“晏时序。”
　　他看向她。
　　她本来想再确认一句什么，视线落到他脸上，却又觉得不必了。
　　“没事。”
　　她轻轻笑了一下，走上讲台。
　　灯光比想象中亮，台下的脸一时看不清。她将文件夹放稳，抬起头，先找到第一排的许棠，再看见靠过道坐下的晏时序。
　　他把自己的讲稿放到一边。
　　没有低头看。
　　郁清禾停了两秒，开口。
　　“上周三，我们拿着两张表，站在食堂里，准备记录每个人要等多久。”
　　她按下翻页键。
　　幕布上出现那张被划掉大半的旧记录。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她也笑了。
　　“十五分钟后，我们发现，原来的办法行不通。”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跳过那段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