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葭寻

11、在你旁边 郁清禾第一

　　郁清禾第一次走进竞赛教室，是在十月一个晴得发凉的傍晚。
　　教室在实验楼四楼，比平时上课的地方小一些。后墙的柜子里放着旧讲义和实验器材，窗台积着薄灰，有半片干叶卡在窗框的缝隙里。
　　她来得不早不晚，屋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晏时序在靠窗第二排。
　　他面前放着两份讲义，旁边的椅子空着，书包搁在桌脚。看见她进门，他将外侧那份往前推了一点。
　　郁清禾走过去，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张干净的空桌。
　　桌角原本贴着一块旧胶带，他大概刚清理过，揉成的小纸团还放在手边。
　　“这里有人吗？”
　　他抬眼。
　　她看着那两份讲义，眼里带着一点笑。
　　“没有。”
　　她便放下书包，坐在了他旁边。
　　物理组的周老师很快进来，没做太多介绍，先发了一套摸底题。
　　“新来的也做。不会的空着，我看看进度。”
　　教室里安静下来。
　　郁清禾翻到第一页，前两题还能找到思路，往后却越来越慢。题干里每个字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熟悉的规律便像隔着一层玻璃，明明看得见，却伸手够不着。
　　她在草稿上画图，推翻，再画一遍。
　　做到第四题，旁边传来轻轻的翻页声。
　　她没转头，握笔的手却不自觉地紧了一点。
　　交卷时，最后一页几乎是空的。
　　周老师收起卷子，讲了一道典型题。郁清禾听得很专注，写到中间，笔尖仍旧停住了。
　　从第二行到第三行，黑板上只隔了一小段空白。
　　她的本子上，那一段却怎么也接不上。
　　下课后，她没有立刻收书。
　　晏时序将椅子转过来，看了一眼她停住的位置。
　　“这个以前没见过？”
　　“嗯。”
　　他拿过一张草稿纸，从最前面的条件开始写。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去，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郁清禾顺着他的式子往下看，终于在第三次重画受力图时，找到了原先漏掉的联系。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是这里。”
　　“后面你试。”
　　他把笔放下，没有继续往下算。
　　郁清禾低头写了两行，停住，再改一处，最后算出了与黑板上一样的结果。
　　可那一点算对的高兴，很快又淡下去。
　　她看着桌上那份尚未收走的题目，半天没动。
　　“怎么了？”晏时序问。
　　“我以为自己至少能听懂大部分。”
　　她说完，才发现声音比想象中低。
　　晏时序看向那张卷子。
　　“今天讲得快。”
　　“但你们都跟得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只剩下他们，走廊尽头传来保洁阿姨拖动水桶的声音。郁清禾伸手，将卷子翻回第一页，不想让那片空白一直摊在眼前。
　　晏时序却将卷子轻轻按住。
　　“我学了一年多。”
　　她抬头。
　　“你今天第一节。”
　　他的手指停在纸边，没再多说，等她看完，便松开了。
　　郁清禾垂下眼，将卷子重新翻到最后。
　　这一次，她没有遮住那些空白，只在页角写下日期。

　　此后的两周，他们有三天放学后要留在实验楼。
　　听力练习换到了午休前，五点二十也不再是每天都能赶上的时间。有时周老师拖堂，结束已近六点；有时晏时序要留下来讨论选拔题，郁清禾便先走。
　　她没有等他提醒，自己找来一本基础书，把缺的内容一项项记在扉页上。
　　最初一整晚也做不出几道题，后来，能在周老师讲到下一步前，先写下一行自己的判断。
　　晏时序替她讲题，也渐渐不用再从最初的概念说起。
　　有一次，他照旧往前多写了两步，她拿笔轻轻敲了一下纸。
　　“这里我会。”
　　他停住，看她。
　　郁清禾接过草稿，在下面补完。
　　“这样？”
　　晏时序将那几行看过，点头。
　　随后，他把原本准备翻开的课本合上，往旁边让了一点。
　　她低头继续写，心里那一点亮起来的高兴，比得到一句夸奖还要踏实。
　　十月下旬，周老师公布了校际训练活动的名单。
　　活动安排在周六，几所学校的学生一起做实验与建模，校内先选出六人参加。晏时序的名字在第一行，郁清禾在最后一行。
　　她站在公告前，看了两遍。
　　许棠比她还高兴，攥着她的手臂摇了摇。
　　“你上次回来还说最后一页没写！”
　　“确实没写。”
　　“那也选上了。”
　　郁清禾笑着，视线又落回那张纸。
　　旁边一栏写着活动地点。
　　附中。

　　周六清早，郁清禾站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两份早餐。
　　一份是母亲替她装的鸡蛋和面包，另一份是刚在路口买的饭团。
　　昨晚整理书包时，她问过晏时序几点出门。他说六点四十到校，紧接着又发来一句，家里没人，自己路上买点吃的。
　　她当时只回了一个“好”。
　　早晨经过早餐摊，却还是停了下来。
　　晏时序到时，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手里拎着一盒牛奶。
　　郁清禾将饭团递过去。
　　“买多了。”
　　他接东西的动作停住，低头看她。
　　“早上没吃？”
　　她望着他手里的牛奶，先发制人。
　　“来不及。”
　　“那正好。”
　　饭团还热着，隔着纸袋，温度落在他掌心。
　　晏时序看了一会儿，忽然从书包侧袋里又拿出一盒牛奶，放到她手里。
　　她怔住。
　　“你不是有一盒？”
　　“也买多了。”
　　不远处，陆骁正抱着资料袋跑过来，听见最后一句，脚步慢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到两个人手里的早餐上，张了张嘴。
　　晏时序先看向他。
　　陆骁默默把话咽回去，绕到前面找老师签到。
　　郁清禾低头插吸管，塑料包装拆了两次才拆开。
　　谁也没有揭穿谁。

　　大巴驶进附中时，门口的桂花已经谢得差不多。
　　郁清禾靠窗，看见那面熟悉的围墙，视线停了许久。下车后，她带老师绕开正在维修的东侧通道，从小路往实验楼走。
　　“你对这里很熟？”同行的女生问。
　　“以前在这里上学。”
　　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人喊她。
　　“清禾！”
　　程越从楼梯口下来，胸前挂着志愿者的牌子，手里抱着一叠签到册。他几步走到她面前，先看了看她身后的队伍，随后笑起来。
　　“前两天看名单，还以为重名。”
　　郁清禾也笑。
　　“你怎么在这儿？”
　　“被抓来帮忙。”他将签到册换到另一只手，“等结束别急着走，老班今天也在。”
　　她点头：“好。”
　　程越领他们去签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中午还是以前那家？我帮你留一份。”
　　“听老师安排，不一定——”
　　“清禾。”
　　晏时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转头，看见他手里拿着刚发的分组表。
　　“我们先去器材室。”
　　程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你是……”
　　“晏时序。”他说。
　　没有多余的介绍。
　　郁清禾接上：“我现在的同桌。今天我们一组。”
　　程越点了点头，笑意还在。
　　“那结束再找你。”

　　实验比预想中难。
　　他们要利用给定器材测定一组未知参数，写出方案，并说明误差来源。桌上摆着导轨、小车、砝码和光电计时装置，规定时间只有九十分钟。
　　第一组数据偏得厉害。
　　陆骁先去查连线，晏时序重新核对装置，郁清禾站在导轨侧面，俯下身看了一会儿。
　　“先别测。”
　　她将记录纸压在一旁，伸手扶住小车。
　　“这里可能没调平。”
　　晏时序低头，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把砝码取下，松开手。小车静止片刻，缓缓往一端滑动。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陆骁先笑了。
　　“行，抓到了。”
　　调整后，他们重新测量。
　　时间已经过去大半，谁也顾不上多说。郁清禾报数，陆骁记录，晏时序核算。最后十分钟，晏时序画图时，她拿起报告，将前面被否定的方案划去，补上调整过程与误差说明。
　　纸交出去，铃声恰好响起。
　　她这才发现，自己俯身太久，肩背有一点酸。
　　晏时序放下尺子，转过头。
　　“刚才怎么看出来的？”
　　“第一组误差总朝一个方向偏。”
　　她揉了揉手腕。
　　“而且，小车停下来的时候，总离我刚才放的位置远一点。”
　　他望着她，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看得很细。”
　　郁清禾原本还有话要说，忽然忘了。
　　实验室窗外，有人搬动空纸箱，阳光从打开的门照进来，在地上铺出窄窄的一条。
　　她低头收好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还好没有白来。”

　　中午自由活动，程越在楼下等她。
　　他替原来的班主任传了话，说老师下午要开会，想见她就趁现在去。郁清禾看了眼时间，和同行老师说过，便跟他往教学楼走。
　　晏时序还在收器材。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我去看一下以前的老师。”
　　“嗯。”
　　“半小时左右。”
　　他抬头看她，像是没想到她还会补这一句。
　　“好。”
　　郁清禾转身出去。
　　见完老师，程越又陪她走过以前那间教室。周末没有人，桌椅整整齐齐，窗边多了一盆不知是谁搬来的仙人掌。
　　她站在后门，只看了一会儿。
　　程越问：“回去吗？”
　　她点头。
　　走到楼下，他忽然说：“你现在看起来，比刚转走那阵轻松多了。”
　　郁清禾脚步慢下来。
　　“那时都还不认识。”
　　“现在呢？”
　　她想起许棠，想起后墙那张证书，想起早晨放进掌心的一盒牛奶。
　　“现在挺好的。”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犹豫。
　　回到实验楼，门口站着一个人。
　　晏时序手里拿着她的水杯，身旁没有别人。
　　郁清禾走近，接过来，杯身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们呢？”
　　“食堂。”
　　“你没去？”
　　他停了一下。
　　“刚下来。”
　　程越看了眼他，又看向郁清禾。
　　“那我先回去帮忙。下次再约。”
　　她和他道别，跟着晏时序往食堂走。
　　走出一段，她忽然问：
　　“等我了？”
　　晏时序没有立刻答。
　　树影从两个人脚边往后退，午后的校园安静下来，远处只有零星的说话声。
　　“你说半小时。”他终于开口。
　　郁清禾看了眼表。
　　三十二分钟。
　　她慢慢握紧水杯，杯盖上的提绳贴着指节，有一点软。
　　“老师多问了几句。”
　　“嗯。”
　　她侧过脸，仔细看了看他。
　　“程越是以前的同学。”
　　晏时序脚步微顿。
　　“你说过。”
　　“我没说过名字。”
　　他不作声了。
　　郁清禾忍着笑，目光落向前方。
　　食堂门开着，里面飘出热汤的香气。走到台阶前，晏时序忽然叫她。
　　“郁清禾。”
　　她回过头。
　　他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抬眼看她，神情比刚才认真。
　　“下午的汇报，你讲吧。”
　　郁清禾怔了一下。
　　“你确定？方案是你整理的。”
　　“发现问题的是你。”
　　她看着他。
　　来之前，她以为自己能做的，是跟上，少给他们添麻烦。可上午交出去的那份报告里，已经有一段属于她自己的判断。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资料，随后点了点头。
　　“好。吃完饭，我们一起顺一遍。”
　　晏时序应了一声，走上台阶。
　　她没有再让他走在前面。她收紧书包带，和他并肩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