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故人来》榆者

3、华灯初上 “结发为夫

　　最后一个心愿，便是种下白芍药，等待它们开花了。

　　只是苏澜有些纠结起来，开花意味着沈之行要离开她了，可……她终究是有些不舍得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六月底的时候，院子里的白芍药终于吐出了花苞，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是一马上就要被吹倒。

　　苏澜蹲在花圃边，小心翼翼地给花儿浇水，沈之行就站在她身后。

　　今天的他，红衣似乎比以往都要透明，阳光能完全穿透他的身体。

　　“苏澜，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

　　苏澜把水壶放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调侃道：“不用谢，还好，最后一个结发夫妻不用帮你做，不过你这鬼碰都碰不到我，也不可能做到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揉搓手指，似乎有些不自在。

　　沈之行苦笑着摇摇头：“不用做了，没时间了。我感觉到，我的执念要散了。”

　　那一刻，苏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扯了一下，但她还是倔强地扯出一个笑容：“是吗？那恭喜你啊，终于可以去转世投胎了。”

　　他看着苏澜，那双眼睛里有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不舍，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苏澜，你是个好姑娘。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能真真切切陪在你身边的人。”他垂下眼睫，声音低沉。

　　“沈之行。”苏澜突然叫住他。

　　“嗯？”

　　“你……喜欢的那个秦姑娘，长什么样子？”苏澜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陪了你这么久，你总该告诉我，你心里一直想着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开始闪躲。

　　“她……她是很久以前的人了，我都记不清了。”他偏过头，不愿与苏澜对视，片刻后才嗫嚅道，“总之，不会比你差。”

　　苏澜眼眶红红，本来有几滴泪就要落下，但听他这么说，又觉得好笑。

　　“行啦，不用哄我，我长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真觉得她那么好，就早点去转世投胎，去找她，别又是不娶，耽误人家一辈子。”

　　苏澜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白烟，飘散在风儿里。

　　“苏澜，愿你平安顺遂。”

　　他最后的声音散在空中，没有一丝回响。

　　白芍药轻轻晃动着，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一个姑娘滴落的泪珠，砸得歪了歪。

　　苏澜任由自己失声痛哭，哭过后，她会如沈之行所言，好好过她的日子……

　　那株白芍药，在第二天竟然全开了。

　　满院都是白色的花瓣，风一吹，像是下了一地的雪。

　　沈之行彻底走了。

　　苏澜一个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已经浮肿的眼，再度泛起热泪。

　　梨儿以为她中了邪，急得要去请大夫，苏澜拉住她，擦了擦眼泪，说：“没事，就是风沙迷了眼。”

　　刘园见苏澜心情不好，没再逼她相亲。

　　苏澜慢慢把心思放在了家里的生意上，只是每次路过院子看到白芍药，路过花灯摊瞧着那盏盏明灯，她都会停下脚步，发好半天的呆。

　　七月初七，燕城举办了盛大的花灯会。

　　苏澜提着一只兔子灯，独自走在街上，挤入人群里。

　　看着周围成双成对的人，她脸上挂着笑，心中却觉得空了一块

　　“听说了吗？隔壁县里那个翁家的小霸王翁砚，昏迷了大半年，前几天突然醒了！”

　　“翁家那个纨绔？醒了怕是又要祸害人了吧。”

　　“可不是吗，听说一醒来就要吃燕城东街的糖葫芦，翁老爷气得胡子都歪了。”

　　“翁砚？难不成是娘嘴里模样俊俏、好学上进、家财万贯的那个？怎么又变成了个纨绔子弟了……”

　　苏澜小声嘀咕着，有些哭笑不得，看来老母亲挑佳婿的话，是半分都信不得。

　　她轻轻摇了摇头，远离了人群走到河边，准备放下花灯。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苏澜身旁伸过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找到你了！”

　　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喘息，却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苏澜的心头。

　　她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灿如星辰的眼。

　　那肖似沈之行的眉眼，又好像不是。

　　他穿着一身张扬的织锦红袍，腰间挂着价值连城的玉佩，头上戴着金冠，整个人看起来明媚又鲜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属于生人的暖意。

　　“你……”苏澜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兔子灯差点掉进河里。

　　“苏澜。”

　　他叫出她的名字，眼眶通红，一把将她扯进怀里，用力抱紧，“我说了，还有一个愿望，要与你一同实现。”

　　“你是谁啊？”苏澜拼命挣扎起来。

　　“我是翁砚，不，我是沈、之、行！”

　　男子低下头，把脸埋在苏澜肩上，声音闷闷的，“我全都想起来了！我回来了苏澜！”

　　这下，苏澜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围放花灯的人群嘈杂之声、烟火轰鸣仿佛戛然而止，苏澜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年前我染了风寒，一病不起。魂魄出窍的时候，我忘记了自己现在叫翁砚。我只记得我从前的名字‘沈之行’，还有我曾错过了一个姑娘，我答应了她做五件事……”

　　沈之行抬起头，看着苏澜的眼睛，声音微微颤抖，“直到昨天，我醒了过来，想起了一切。”

　　他捧起苏澜的脸，带着懊悔和失而复得的狂喜。

　　“苏澜，你知不知道，你问过我，秦姑娘长什么样，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他突然笑嘻嘻问道。

　　苏澜眼眶一热，咬牙切齿地道：“因为你是个呆子！”

　　“因为你就是她！”他大声说。

　　闻言，苏澜僵在原地，她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个。

　　“你就是那个秦姑娘。你前世叫秦澜，今生叫苏澜。你左眼角有一颗小痣，你剪窗花总是剪成四不像，你猜灯谜的时候喜欢咬下嘴唇，你种花的时候总喜欢边种边跟花说话……”

　　他每说一句，苏澜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我明明看着你，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是个鬼魂，我给不了你一个拥抱，我给不了你一个未来。我怕你知道了，会难过……会更舍不得我。”

　　他用力把苏澜按进怀里，声音哽咽，“苏澜，对不起，前世让你等了我那么久。这一世……”

　　从年前去元善寺开始，所有记忆如走马灯般在苏澜脑海里闪过，一股酸涩的、喜悦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想起在寺庙里求签的时候，解签和尚说的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苏澜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死死揪住沈之行的衣领大骂：“你这个大骗子！你骗得我好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那个你口口声声说的秦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有多难过！”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之行轻轻拍着苏澜的背，像哄小孩一样，“现在的我，终于能真真切切地抱着你了。”

　　他脸上满是苏澜在他还是书生鬼时未见过的开怀之色。

　　“那……”苏澜嗫嚅着，始终说不出那句“第五件事”

　　沈之行笑了，眉眼弯弯，一如在元善寺的亭子里初见她时的模样。

　　片刻后，只听得头上传来他带着笑意的声音。

　　“这第五件事，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去做。”

　　成亲那日，院子里的白芍药开得正好，微风轻拂，花儿悠然而动。

　　洞房花烛夜，沈之行轻轻挑开苏澜的盖头，一如苏澜所想象的那样，他眼中盛满了欢喜。

　　他用剪刀剪下自己和苏澜的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郑重地放进了锦囊里。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红烛摇曳中，他缓缓闭上眼，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两世爱人，从此，你我一体，永不分离。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