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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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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漫天卷开,真似要挽住过客的心一般。
蓑衣里的人敲响了南楼家的门。
小童把门打开一条缝,听客人表了来意,就说要去回报公子,请他稍等。说完,便一缩脖子钻了回去。客人仰起脸,看雨水顺着瓦楞一串一串流下来,像小溪一样,不过不一会儿就连成一片雨帘了。
客人有一霎时的凝神,像是在思考什么,不过终是无解,因为他将蓑笠向下压了压,转过身去。回过头,便发现南楼已半倚着那被雨气殷得湿漉漉的木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了。
“疾雨如仇的小希居然也来了,鄙人不胜荣幸啊!”南楼说着很优雅地躬身行礼,水顺着他的发丝流下来,在他那淡色的颈和灰蓝色的长衫上汇合。不愧是在县学里久混的人,天天在百姓、富绅与官府间周旋应对,各色人物见得多了,自然练就一身好本领,儒雅的风度,得体的礼仪,完美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然而客人却不买他的账,只是低声说:“大人让你赶快把这儿的事儿了了,跟我去陈州。”绕过靠在门边的人径直向院里走去。
南楼怔了一下,收起对付县令千金的笑容,示意还呆立在门口的小童关上门,自己也不在意还淋着雨就跟上去。
“陈州又告急了?”
客人进了屋子,解下蓑衣随手丢在一边,“那倒没有,只是听说粮草出了点问题,大人让你亲自去处理一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送到嘴边。棕黄色的茶似是有些冷了,客人只小啜了一口。
“大人在哪里?”
“我走时刚出发去了凉州。”
背后突然没了声音。客人刚要转身,就听某人的声音卷着淡淡的无奈飘过来。“大人吩咐,不敢不从。只是这教书育人的事,可不是说了就了的。”
客人心里冷笑几声,干脆就背对着那人。早知道这人没良心透了,成天摆出一副“没事别来麻烦我”的样子,潇洒地把社里的事一点不剩都推到其他几个弟兄身上,自己倒逍遥快活跑到南边来教书,平日里就算大人发话也不一定请得动他,还美其名曰“为天枢社培养下一代”……哼,只可惜这次大人不打算再纵着你了。
想到这里不禁莞尔,觉得脾气来得没来由。南楼的心机只怕除了大人谁也参透不了,而且在印象里他的确不是一个不分轻重的人,虽然有时外表懒散了点。再开口时,已恢复公事公办的冷静。
“大人说,如果你不去,他就派人把学馆封了。”
客人面无表情地回头,心里却准备欣赏那人挫败的表情。
南楼只是翻了个白眼。“小希,没必要这么不给面子吧。”
“大人说的,我只负责传话。话已带到,去不去你自己看着办。”
南楼微瞪了眼看着客人,半晌才道:“小希这么急着带我去陈州,不会是想二哥了吧……”
陈州地处两狼山山口,正是天朝通往北番那西的要冲。两狼山山势延绵险要,如两只恶狼对卧,夹出一条破军谷,别无坦途。陈州坐拥谷口,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那西每番南下必攻陈州,哪怕损兵折将也不敢攀越两狼山。
“那西”在北番的语言里是“天狼神”的意思。而两狼山的命名则是由于天朝的第一星象师给这座山批了杀破狼格。
狼,天狼星,天狼神。
两狼山,破军。
战火,流离,悲欢离合,即将在这里上演。龙祚王朝定都沧胤时,国师烈裕华用苍老的手指点着地图上两狼山口的一座城池说。
天朝把都城定在沧胤,不近不远的距离,一是为了安全,二是便于监控。当然,当战火再陈州城前焚烧时,那满山满谷的哀号是传不到京都的。警醒是朝廷的事,受难是百姓的命,一片片金砖红瓦下只可能有夜夜笙歌。
杜琏当时便坐在这样的“金砖红瓦”下。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人相信一向鄙视达官贵人奢侈生活的他竟也会端坐在明灯红毯之间,耳里听着时下流行的媚歌,眼里看着坊间一流的舞蹈,嘴里还嚼着甫一上市就被富豪们抢购一空的来自南陆的水果。高达的显出空旷的大厅在二十四盏镏金明灯的照射下光彩熠熠,顺着粗大的红色立柱望上去,可以看见黑黢黢的上空闪出一丝丝奇异的金线,盘成一组组山水花鸟的图案——那是工匠们用金水绘在梁与檩上的画。
“谐玉,你又走神了。”旁边的人往嘴里抛了粒葡萄轻笑着唤着杜琏的字。
杜琏不易察觉地蹙了下眉,也低声说:“你多想了。”
“怎么,节目不合口味?”那人目光又飘向正在阶前跳舞的舞姬,若有所指地说。
“不是……”
“那你怎么又神游?还是说我们的谐玉真的离不开尚书大人,大人一走你就失魂落魄了?”
“我没有走神,你要的答案。”杜琏咬着牙说。看着他的神情,那几番挑逗的人反而笑了。
“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不过你也别不耐烦,真正的好戏马上开始。”
说完,那人邪邪一笑,继续看他的歌舞。
这边杜琏却被那一霎笑容露出的光华怔住了。那人邪邪一笑,回首道,谐玉!父皇同意你做我的贴身护卫了!……转眼便是十余年。昔日青涩少年已长成独当一面的人物,而不变的,仿佛唯有那一刻的笑容。
禀安……
正自胡思乱想间,一片尖锐的器皿破碎声从厅口传来。杜琏下意识地向声源望去,还没看清什么,就感觉厅里一片混乱,好像有人拍案而起,伴随着一串怒喝和不停的求饶声。杜琏向左望去,果然见着次宴客的主人曹也脸色铁青,目光狠厉地射向大厅另一端那个趴伏在地的身影上。旁边那人见他不解神色,又小声提醒道:“是丫鬟‘不小心’砸碎了盘子。”语气里经有些嘲讽之意。
杜琏心中一惊,似乎有什么划过脑海,再去寻时却又只留一片空白。疑惑地看向身边,那人却别开了眼睛,笑道:“戏要自己看。”
拉下毛手毛脚的丫鬟,命人打扫完一地碎片,曹也得脸色却有更加阴沉的趋势。一些刚才没有注意的客人们也意识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纷纷停了话头,或迷惑或了然或惊疑不定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在听内乱飘。一时间上一刻还喧闹的大厅竟只剩下丝竹的乐声和舞姬翩然舞动的声音。
“曹爷,这是?”一个离主座较近的人终于开口,大厅里的目光立刻或明或暗地集中在曹也身上。
“哼,没用的东西。”曹也低低哼了一声,陪起笑脸抱拳对厅内众人说,“打扰诸位雅兴,实在抱歉。在下最近收藏了一套察尔贡的银边瓷玉盘,据说是有连城之价,本想拿来与诸位好友一同观赏,怎料遇上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奴婢……唉!”
众人倒抽了口冷气,顺曹也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厅外尚立着一列丫鬟,每人手中捧着一张径有一尺的白色雕花盘子——数一数竟共有十一个之多。天朝谁不知道西方的察尔贡最善制精巧器皿,这银边瓷玉盘乃是察尔贡王室内才可用到的珍品,那一个在天朝不是价值连城,一般人做梦也别想要有一个,何况是十二个!只可惜就这样碎了一个……
这时候,众人觉得曹也这一声叹息有那么的重,似乎是砸在每个人心头上。
“碎了便碎了,不还有十一个嘛。”
一句话激起一阵低哗。
只见大厅门侧闪出半截身影,夜色如黑纱般笼住了他的脸,把他变成了一个无脸的泥胎像;但听那低哑却又倔强地透出一股稚嫩气味的嗓音,想来是个十来岁的少年。
曹也面沉似水,道:“不好好在书房读书,到这里来做什么。还不下去。”
少年顿了一下,迈步进了大厅。他身着天青色长衫,灰黑色夹衣裹了略瘦的身材。进厅的一瞬间,他猛然抬起了头,一室金黄色的光华蓦的全部倾洒在一张水白色的脸上,那张脸仿佛爆发出不尽的光彩。那一刻,众人不尽纷纷屏住了呼吸,时间仿佛就此停止。然而只是一刹那的绽放,少年很快便低下了头。灯光一下子又黯淡下去,空气一下子又涌入人们口鼻中,时间的曲子又悠然地拉起,方才在半空噼啪爆裂的火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一切都快得宛如不曾发生一样,仿佛一切都只是人们的幻觉。少年在离门口不过两三步的地方就停了下来,也许厅内的新鲜事物并不会太吸引他。漆黑如夜的发垂在脸前,遮住了他的神色。在二十四盏明灯的照射下,人们仍然看不清他的脸。在那缥缈得如传说般的一瞥后,只有少数人记得少年那异色的脸似是很清秀的样子。
“我的话你没听到吗。下去。”
曹也不耐地开口,被违了命令的恼怒却似远比不上他的不屑。
“您可记得丞相韩勋成丧侄的典故。”少年双手静静地垂在身侧,站得笔直,脸却依然垂在黑发后面。杜琏见了心中没来由的一顿。不卑不亢的语气,不失气势的身形,偏偏深谙韬晦之道一般地隐蔽了真实的锋芒,此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不如听听这位公子要说什么。”旁边那个不知何时收了戏谑眼神的人阻了曹也的发作,目光轻轻落在少年身上。曹也没说话,眼底竟划过一丝凌厉。宴会早已中断,歌舞也停了下来,然而舞娘门只是撤向两边,并为退出。笼在暗色里的少年固执地站在厅正中那些披红挂金肌肤皓如白雪的舞娘中间,显得十分可笑。宾客们纷纷被这诡异的气氛影响了,几十双眼睛同时移向少年。少年没发觉一般,平静地说下去。
“据《孝武皇帝起居注·臣衡》所载,孝武公与丞相韩勋成在御花园品茗,孝武公见韩勋成寡言少语,似有不乐,便问其由。韩相说,他的侄子去世了,大哥终日悲伤痛哭,灰心丧志,于是他也心神不宁。孝武公沉吟片刻问,卿家的兄长有几子?回答,四个。孝武公又问,四个儿子才华都怎么样?答,都足以承继韩门。那他们品行是否端正,是否孝顺?答,都是好的。孝武公笑道,卿还记得当年朕选拔出了十三位将领谋士随朕征杀南北,后来其中一个投了敌国。朕听到消息后不怒反喜道,去了一个,幸还有十二个!去了一个,这剩下的十二个人便少了个竞争对手,每人权位又重了一分;权位重一分,就让他们更忠朕之事!何必为了一个而忽视其它!少了一个,剩下的不就更珍贵了吗?卿家兄长丧一子尚有三子,三子如卿所言又都是人才,何必丧气如此呢?”
杜琏皱着眉,贴近身边之人悄声问:“真有这事?”
那人笑道:“是有。曾听父亲讲过。不想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却被他记住了。你说着小子什么来头?”
“……还好不是你安排的人。”
“……”
曹也道:“你说这些什么意思?莫不是让我放了那丫头?”
少年似乎没想到他能当着这许多人说出这番话来,不由得怔愣了一下,而后说:“那毕竟是母亲生前的贴身侍婢,理当宽容她一些。”
“是么?你倒是好心。”曹也眯起眼睛,审视般地盯着他。
少年依旧只是低着头。
生在暗影里的东西。
杜琏一惊,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好吧。”
“啊?”少年略微诧异地抬起头。
“你可以带她走。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是!”少年躬身退下,虽然不明白曹也为何这么容易便答应了,不过只要人没事,其他的事情可以暂时缓一缓。
杜琏听见轻轻叩击杯子的声音。
旁边的人收了修长的手指,很快又沉迷于舞娘不知疲倦的旋转中。
气氛渐渐又燃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