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怀风》次贝

8、渡龙桥 到了渡龙桥

　　白衣少年身负银枪，骑在高大骏马上，随马蹄哒哒声，他悠哉悠哉念道：“白云满地江湖阔，著我逍遥自在行。”岁川招呼一声身后跟随的怀风：“师妹可曾听过这句？”

　　怀风闻言举目望天，但见空中白云悠悠，苍茫大地之上，两对师徒、四个侠客正向远方前进，她雀跃回答：“未曾听过。但师兄所念诗句，恰恰映照此情此景。”

　　李扁舟哈哈一声，笑着说：“别被你师兄骗了，他只学了这句，见到人就拿出来现！”

　　岁川撇撇嘴，“师父何必拆穿！师妹入门几日，我都在山下惩奸除恶，想来师妹一定和其他同门都已相熟了，叫我很是心忧。”

　　素秋谷冷言：“你有哪门子心忧？”

　　岁川道：“当然是怕师妹和其他同门熟络，偏偏和我不冷不热。”

　　没想到岁川师兄还是个热心肠的，怀风安慰道：“师兄无需忧虑，同门之中，怀风满打满算也才和霜催师姐熟络些。”

　　岁川大惊失色，叫喊：“你看！你第一个熟络的都不是我！霜催师姐看到我就嫌弃，门中弟子，我独独和霜催师姐、云拓师兄不冷不热，现在师妹你和霜催师姐熟络了，岂不是要和我疏远了！”

　　怀风更没想到，岁川师兄还是个话痨，和两天前初见之时两副面孔，她原先以为师兄是个清风朗月的少年侠客，不料不料、世事无常啊。

　　怀风道：“师兄有心，怀风自然奉陪，必不会冷落师兄。”她揣摩一番，从兜里翻出小包布袋，“师兄，接着！”

　　岁川扬手接下布袋，随意抖落开，却见几块花糖玲珑可爱躺在手中，“这是……糖？”

　　这是芙儿姐先前给她塞的糖，还剩下几块，怀风赠给岁川师兄，笑道：“师兄既然想和我熟络，先从这几块花糖开始吧，旅途跋涉，包袱里没装什么，就当是怀风聊表心意。”

　　岁川师兄闻言大笑，浑厚嗓音毫不遮掩地响彻天地，“好！好！都说歃血为盟、桃园结义，我看都不比你我二人的花糖之谊。”话落，他捏起一块花糖扔进嘴中，“咳咳……这、这也太甜了！”

　　这回轮到怀风大笑了，“师兄！这花糖要泡茶的！”

　　“哪有泡茶喝的糖？哪有放糖喝的茶！”

　　李扁舟瞥一眼不做反应的小妹，适时开口：“好啦好啦，二位小英雄省些气力，马上我们要过渡龙桥了。”

　　岁川听见“渡龙桥”，向怀风挑一挑眉，安静下来。

　　怀风道：“师伯，渡龙桥又是什么？”

　　“去往明烛院的必经之路，”素秋谷道，“咱们前两天路上没遇上多少英豪，这下经过渡龙桥，可有的见了。”

　　“飞索凌空悬万仞，明烛高引渡苍龙。”李扁舟适时开口，“师侄啊，到了渡龙桥，这英雄会就算开始了。”

　　怀风默念题词，幻想能渡龙之桥是个什么模样，半个时辰后，四人拉着缰绳骑到桥头，怀风抬眼望去，心脏霎时狂跳不止。

　　那是座横亘在两座巍峨青山之间的吊桥，桥身高悬于深涧之上，其下水流湍急，浪花翻涌，雾气笼罩，有如巨龙沉睡其间，细窄的木板搭起桥面，冷冽的铁索挂起桥身，来往英雄皆翻身下马，缓步走上吊桥。

　　却也不乏身手出众的豪杰，怀风侧目看去，竟是个全身素白的貌美女子，蓦地抛出手中雪白绸缎，系在铁索之上，似是注意到旁人目光，她转过身朝怀风轻笑：“小英雄，一会儿见。”随即双脚轻点，轻盈地荡起，拽着绸缎荡过吊桥。

　　怀风诧异在原地，素秋谷拍拍她脑袋：“看呆了？渡龙桥就是这样，要么大显身手，要么老实过去。”

　　岁川道：“不愧为英雄盛会，还未到明烛院就开始各自较量，”他向众人抱拳，“岁川先行去了！”语毕，他挺出长枪，使出落风枪第三式“风吹平野”，腾身跃起，枪尖掠过地面，划出疾风一阵，刹那间，岁川掷出长枪，上系红穗飘动，疾风顺势推着长枪向桥尾飞去，他身随枪走，须臾之间落到了吊桥那头。

　　来往豪杰纷纷瞩目这白衣少年的英姿，原是那落风枪重出江湖！

　　岁川对周围夸赞的人拱拳致谢，不再搭理，朝着桥头大喊：“你们三个快过来啊！”

　　素秋谷冷笑：“还是这么爱现，幼稚。”

　　怀风却知晓师父心思，道：“师父要使长风剑过去了？”

　　“哼，”素秋谷不屑置辩，抽出长剑，使出怀风熟悉的“乘风归去”，踏风翩然而过，冷冷丢下一句：“你现在没学到这招，老实走过去。”

　　就算师父不说，我也不会飞过去的。

　　怀风心里叹道，路就在脚下，何必急于求成？她探望四周，终于看见李扁舟的身影，忙跑过去，道：“师伯如何过桥？”

　　李扁舟笑着轻刮她鼻尖，“师伯和你一同走过去，”随即牵起怀风的手，闲庭信步踏上吊桥。

　　怀风脚下发软，这渡龙桥未免太高太晃了些，“师伯，可有平衡的窍门？”她侧目看向李扁舟平稳的步伐，心生艳羡道。

　　李扁舟道：“师侄抬眼看看周围人，你现下已经高出他们许多了，真以为老实走过去这么容易？这桥体特殊，许多人上来就摔了不止一次，这才用自己的轻功飞过。”

　　怀风惊喜道：“原来在桥上走的才是高手！那师父师兄怎么要飞过去？”

　　李扁舟道：“岁川和小妹勇猛，飞过去当然是最好的方式，怀风啊，你却是想脚踏实地、四平八稳，遑论轻功高低，也会踏上渡龙桥的……不过二者绝无高下分别，唔，我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你爱怎么走就怎么走。”

　　怀风点点头：“我明白师伯所言，个人选择绝无高低，乃心境之差。可师伯分明说，有人走上桥会摔？”

　　“哈哈哈！心气浮躁之人当然会摔，那是因为他们想快些到对岸，却不敢使出轻功绝技。”李扁舟捏捏她的手，定声道：“因而你不必心忧，走过渡龙桥、学会长风剑，都只是时间问题。”

　　原来李师伯是借着渡龙桥的名义给我上课，好让我明白习武之事要脚踏实地开始才好，我拜入师父门下，整日想着快些练就长风剑，却忘记师父钻研多年的招式岂是一朝一夕就掌握的。怀风心道，岁川师兄天赋异禀，能得此成就，却定不乏李师伯的淳淳教诲。

　　“怀风现在明白了。”

　　李扁舟道：“明白就好，你看，咱们到了，”他领着怀风稳步走下吊桥，来到明烛院，喃喃：“也是四年未见了。”

　　怀风抬眼望去，却见青石长阶依山而建，长阶两道排放着黄白蜡烛，烛光顺阶而上照亮明烛院大门，还未入内，怀风便能看见中央耸立一根巨塔，顶上长明烛火摇曳，生生不熄。

　　这便是那江湖公堂，比武、议事，乃至纠纷调解都齐聚明烛院。怀风咽了咽口水，不愧为名门大派，地势、建造、就连那多余的仪式感都做足了排场，比藏风馆奢侈得不止一点。

　　李扁舟道：“吓着了？明烛院一群老头贯爱大场面，铺张浪费的，都是绣花枕头罢了。”

　　岁川呵呵笑道：“你且看师兄拿枪挑破这绣花枕头！”

　　怀风看看巨塔，再看看师兄手里的银枪，玩味道：“师兄不能一沾枕头就睡了，怀风等着看师兄夺魁。”

　　“这……嘿嘿，”岁川尬笑一声，“夺魁什么的就先不提，气势要做足了！”

　　“师兄不想夺魁？”

　　“想不想、能不能，师妹，这是两码事，”他拉一把怀风，耳语道：“我听消息说，‘十阎罗’的风乞儿将现身英雄会，你我还是稍微低调些，保住小命才好！”

　　师兄方才的“风吹平野”可不低调……

　　怀风默默嘀咕，又同岁川说起小话：“他拿到了明烛院拜帖？听闻风乞儿化骨掌狠厉无双，我却不信全场英豪无一人奈何得了。”

　　素秋谷冷不丁插入：“‘十阎罗’不把整个江湖放眼里，明烛院小小拜帖自然也不在乎……”她攥紧剑柄，狠狠道：“他真敢现身，也逃不过我的剑。”

　　倒是不知道师父与那风乞儿有什么前尘旧怨，但既然是视江湖英豪为无物、视道德法理为粪土，怀风心中闪出一个念头，“师父，那……那百鬼会有没有可能出现在英雄会？”

　　李扁舟抢过话头，道：“风乞儿会不会现身还难说，百鬼会更不可能了，‘十阎罗’杀人只随心意、看爱恨，百鬼会却是受人所雇，当然是后者最招人恨。”他领着三人踏过院门，但见院中弟子皆着月白劲衣，下摆金线绣上烛火纹样，神情庄严地对来客抱拳：“英雄也问出处，呈上拜帖后再入会。”

　　姿态是恭敬，说出的话倒是嚣张。

　　李扁舟递上拜帖，明烛弟子过目后，笑道：“四年未见，李掌门别来无恙。”

　　怀风蹙眉，认识我师伯，那方才装得什么？

　　李扁舟不甚在意，道：“确是太久不见，我原以为是明烛院新纳的弟子，你笑着同我招呼后我才想起来，原来是白潭小兄弟，四年不见，你不仅身量长了，胆气也长了不少。”

　　白潭闻言僵住一瞬，哈哈笑道：“李掌门是我师父故交，也算看着小辈长大，此次英雄会，小辈等着落风枪大显身手。”

　　怀风听了这话才反应过来，李师伯此次前来并未带上长枪，这明烛弟子摆明了想下我藏风馆面子，她挺直腰板，刚要怼回去，却听岁川师兄率先开口：“无需我师父上场，早就耳闻贵派的烛影步，白潭兄弟，此番比试，我最期待与你过招。”

　　白潭哼笑，道：“既然是落风枪的得意门生，我求之不得，”他视线落到素秋谷和怀风身上，轻问：“这二位又是？”

　　终于被怀风逮住话头，她依葫芦画瓢，照着白潭的语气，轻蔑道：“白潭兄弟果真少年，藏风馆刀枪扇掌门皆是男子，你猜猜使剑的是哪位英豪？”瞧见白潭呆愣的神情，怀风甜甜一笑。

　　“我乃长风剑门下素怀风，白潭兄弟认得我师父了？”

　　“素秋谷……”白潭喃喃，“是我眼拙。素掌门二十多年前夺魁，天下何人不知呢？却是没想到此番愿意临幸。”

　　素秋谷端详他片刻，脸上挂起恶劣笑容，道：“原来你不是瞎子，我还以为明烛院这群老不死的善心大发，知道照拂残疾了。”

　　“你！”白潭脸色霎时难堪极了，好似被素秋谷贴心地喂了口屎，还是他自己拉的。“素掌门真是如传言那般……锋芒毕露啊。”不敢再招惹这个疯子，白潭侧身让路：“四位英雄，请吧。”

　　怀风大步向前，心道：李师伯只因没上台比试就让姓白的轻视一番，师父二十八年前一次夺魁，他倒是知了分寸，原来明烛院弟子真是自视甚高，把英雄会当作评判各路英豪的看台。

　　怀风道：“师父啊，英雄会还真只是个破烂大会。”

　　话落，破烂大会的会台上早已站满江湖豪侠，人群围绕巨塔，齐齐向塔上烛火望去，怀风跟随视线，一白袍道人出现在高塔之上，他一挥手中拂尘，长明烛火烧得更加旺盛，照亮他苍老的面容，开口道：“各位，许久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