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霜花 我名程霜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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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到月上柳梢，怀风揉着发酸的肩膀回到后寝，芙儿早已洗整完毕，见到她来，连上前迎道：“第一天练剑，是不是可累了？”
即使素秋谷提出可以给她安排间新房，怀风对芙儿姐却有莫名的孺慕之情，不愿离开她身边，听见芙儿姐的柔声关怀，她心中暖溢，笑道：“倒还好，就是手酸。以后日日都得累着。”
后厨伙计能拿到的油水不多，但怀风拜师后，多少得到些优待，二人屋内烛火通明，怀风静静看着芙儿姐拿热水替她擦拭，觉得烛光太晃眼了些，芙儿姐的脸变得虚虚实实。
“木棉妹妹，怎地哭了？”芙儿轻轻拭去她眼角泪珠，她做了素怀风，芙儿姐还是愿意唤她木棉。
“我太委屈你，做了素掌门徒弟，不能时常给你打下手。”
“你没来的时候，我也这么过来了，怎么，觉得自己酿成了什么不可弥补的大错？”
怀风抹把眼泪，摇摇头，“放心吧芙儿姐，我到时向师父旁敲侧击，让她把你一直留着，叫你不再忧心温饱。”
芙儿闻言笑得合不拢嘴，她把怀风按在榻上，力道不小地给她捏着肩，“有你这句话我还操心什么，我就等着木棉成了大侠后别忘了我这个好姐姐。”
怀风承诺道：“不会忘。”似又觉得不够，转身注视着芙儿又道：“不会忘。”
都说江湖人随性飘摇，藏风馆四尊大佛却相当重视过年团圆一事，早早就组织弟子操办起来，素秋谷没有弟子时，采买、扫尘，事必躬亲，如今收了个倒霉徒弟，没有不用的打算。
倒霉徒弟清晨在断崖拿破烂树枝钻研“调运”之法，晌午被抓回来接下一大摊子事项，其中包括：去市集采买。
自打她来到宿原，还从未去过市集，怀风饶有兴趣，拿着采买单子，如获至宝，素秋谷不懂她的傻乐劲，泼了盆冷水过去：“没让你去玩，别把自己走丢了。”
衍允之没有往日花哨，穿着月白长袍走来，轻笑说：“记得多买些花椒和生姜，师伯最爱辣口。”
素秋谷讥讽：“花椒成精。”
“衍师伯怎来了？”
“哦，无事，给你介绍个小友，”衍允之张望一下，道，“小霜花，又捉迷藏？”
“谁这么幼稚！”清脆爽朗的声音传来，怀风循声望去，看到那日同衍师伯动手的弟子，少女腰挂折扇，长眉入鬓、凤眼含威，跨步向衍允之走来，不情不愿喊道：“师父。”
衍允之颔首，吩咐道：“小霜花，你陪师妹去集市采买。”
小霜花这才转身正视这个小师妹，她朝怀风上下瞅两眼，随意道：“师妹。”
怀风呆看着眼前的漂亮师姐，喃喃开口：“见过……霜花师姐。”
哪料小霜花登时拉下脸，眼含愠怒地盯着怀风：“什么霜花！”她一记眼刀送给衍允之，大不敬道：“你给她说我叫霜花？”
衍允之道：“多可爱的名字。”
怀风不敢吭声，她是素怀风，衍师伯便叫她小怀风，师姐被叫小霜花，理应是霜花师姐，原是师姐不喜欢这个名字，衍师伯还偏偏爱唤。
师姐别扭道：“听好，我名程霜催，不是什么小霜花。”
还是小霜花听着亲切些。怀风想，面上恭敬地笑着回应：“那就见过霜催师姐。”
程霜催面色稍霁，“走吧，我同你去镇上采买，你不好拿太多。”
怀风紧跟程霜催身后，前头的人步伐健步如飞，怀风从踱步变成小跑才勉勉强强跟上师姐，“师姐，我们要这么赶么？”被素秋谷捶打一番，她如今身强力壮，也依旧不喜赶路。
“再慢些我们日头落了都回不到馆中。”
“馆中并无禁制啊。”
“我不喜欢晚上在外头瞎摸，不行？”
“行的、行的，”怀风心觉师姐脾气和师父相似，应付一个素秋谷足够费神，不愿过多招惹程霜催，除了几句迎合，一路上怀风不再搭话，程霜催也懒得理她，二人就这般相顾无言地绕下弯曲山经，穿过人烟稀薄的木林，来到宿原城中集市。
正值忙年，街坊邻里都涌到市中采买年货，程霜催打断左顾右盼的怀风：“看看先买什么。”
“先买鱼吧，单子上最先列的。”
程霜催应下，领着怀风来到摊子前，“馆中弟子……大概有三十，你看着买。”
怀风闻见异样鱼腥，微微蹙眉，想来不算新鲜，可馆中几十弟子，开支不敢太大，想走的心只好作罢：“一斤多少文？”
摊贩见到来人是两位小姑娘，其中一位素净白嫩，亲切道：“一百二十文！姑娘要多少？”
“先给我十斤。”
摊贩双眼放光，忙道声好，捉鱼的手刚落下，一把纸扇忽地向他手腕狠狠抽去。
“啊呦！姑娘怎么打人！”
怀风：“师姐？”
程霜催面露凶光，气哄哄看着怀风，骂道：“怎派了你这识货不清的？这鱼不过普通草鱼，岁寒时节水货价高，可算来算去，一斤也不过百文，他卖你这价，你还乐呵呵要给？”她转而朝摊贩喝道：“你这鱼死了多久，看我俩岁数不大，觉得好骗么！”
摊贩眼瞧被拆穿，冷汗直流，支支吾吾道：“这……这也是做生意不容易嘛。”
还是言二小姐时，怀风被父亲请过夫子授诗书，娘亲教她女红，而坊间杂事，她从未掺和过，逃亡时也只把值钱的物什拿去换最便宜的干粮，物价之事确是不通，现下发觉自己被诓骗，霎时怒上心头，冲摊贩喊道：“你做生意不容易，大家伙挣钱就容易了？方才轻轻开口就要上百文，日后遇上年岁更小的，是不是敢报上两百文三百文？若非我师姐见识多广，今日我还真被你坑一笔！”
程霜催显然对师妹夸自己见多识广很是受用，唇角轻扬：“你被我打下手腕，自然感受到我是习武之人，随手一挥就能砸了你这死鱼摊，”她弯腰凑近瑟瑟发抖的摊贩，轻声细语威胁道：“我平日也会下山，再叫我遇上你骗人，我就拔了你舌头。”
说罢就牵着怀风离开，说去找家活鱼摊子，怀风话匣子打开，对师姐钦佩道：“师姐，你方才好威风。”她看出来了，师姐喜欢受人夸赞，而她惯会夸人。
“你也不赖，挺有骨气，”程霜催回礼，“我原以为你是任人揉圆搓扁的面团。”
怀风道：“当然不是，我有脾气。”
程霜催道：“连一斤鱼多少文都不清楚，我看你的脾气也是大小姐脾气。”
其实是二小姐脾气，怀风心里回答，“不清楚，那我就学着清楚，这有什么的。”她勾勾程霜催衣袖，“师姐教教我就好。”
“咳……教就教，好说歹说你叫我声师姐，单子给我，我领你去买。”
怀风递上货单，步履轻快地跟上程霜摧。
待到二人背着两大裹年货准备回程时，已是黄昏了，怀风回想了一遍师姐方才雷厉风行的授课，叹道：“师姐知道的真多。”
程霜催嫌弃道：“是你知道的太少。”
买下的年货足有馆中上下弟子的分量，来往市民纷纷回头看这俩身形单薄的姑娘，肩上扛着和身量相仿的包袱，竟面不改色地向前走着。
怀风注意到旁人目光，疑惑：“师姐，他们一直看着我们作甚？”
“我们俩背着这些，都快跟你人一样高了，旁人吃惊也是正常。”
程霜催这么一说她才反应过来，这么多货物在背上，她竟不觉得沉重，“可我没什么感觉。”
程霜催笑道：“当然不会有感觉，你我是习武之人，体内真气流转……等等，你不知道？”
怀风迟疑地点头：“我似乎还不会自己调运真气。”
程霜催眯了眯眼，没再接话。
又走了一段路，她才终于没忍住：“我算是知道长风剑为什么选你做徒弟。”
程霜催停下脚步，认真说道：“常人习武，最先练的就是运气，像你这种刚入门的，要提起这么沉重的包袱，要么卯足了劲运气，要么就靠蛮力，你却无知无觉就让真气流转全身……素秋谷眼光狠辣，你这样的资质她不会放过。”
“师姐意思，我天赋异禀了？”
怀风却不知喜或不喜，她做了十五年人人艳羡的闺秀，却整日想见识宅门外的日子；如今成了漂泊无依的孤女，又日思夜想埋在土里的血亲，得知自己原是习武的好苗子，只觉人生真是处处不能两全、不能如愿。
但至少对素怀风这个名字而言是好事。
怀风眼神微闪：“那我还练不成第一式。原是我天赋异禀，却脑袋迟钝。”
程霜催和她熟络些许，不再端着架子，懒散道：“少看轻自己，你是太刻意想练会，自然就使不出来，真气这个东西和呼吸是一般的，你若想起自己该时刻呼吸，又变得不会呼吸了。”
怀风道：“师姐，你也是习武之才，三两句就能给我说明白。”
“我才不是，”程霜催神色自若，“我来藏风馆，其实一开始是为长风剑来的，只是素秋谷没看上我。”
“所以师姐学了挽风扇？”
“不是我自己想学！”程霜催领着怀风往山上走，徐徐道：“是他找上我，非要收我为徒的……”
怀风惊讶：“所以师姐总是不喜衍师伯？”
霜催师姐迟疑半晌：“当然不是，我被素秋谷拒绝后心灰意冷，他出现找上我，叫我有地方去……但我最讨厌人怜悯。”
“师姐觉得衍师叔是同情你，才收你为徒？”
“不是吗，”程霜催笃定地说，“他门下弟子十余名，多我一个也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正因如此，收下我……不是什么有所谓的事。”
可衍师叔把仅有的两颗敛魂丹分了你一颗，在人前称你爱徒，怎么会是同情？
怀风知道答案，不好同师姐讲，绕着弯子道：“师姐也不必妄自菲薄，衍师伯不缺弟子都要收你，定是你有过人之处，你说师父看中我是有缘由，挽风扇选择你也定有因果。”
程霜催越听越红脸，小声嘟囔：“你年纪不大，倒很擅长教导人。”
怀风笑笑，故作深沉道：“师姐教我识货价，我教师姐看本心嘛，这是礼尚往来的事。”
去程上一路无言，归途上却你一言我一语，你来我往间，怀风跟上了师姐的脚步，霜催配合着师妹的速度，于是墨色彻底染透天际那刻，二人也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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