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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采石场 黑压压的一 ...

  •   夜。后山。

      月亮只剩一线。张毅的脚自己认得路——原主借着身体,领他穿过一片矮松林,爬上一道碎石坡。坡下,就是赵家采石场。

      黑压压的一片。几盏风灯在工棚前晃。空气里有股味道,像铁锈混着烧纸钱。

      「东边第三间。」原主说,「新抓来的人都关那儿。」

      张毅贴着石壁往下挪。他学会了用哀气裹住自己——心静下去,情绪收干净,人就在风灯底下「淡」了,淡得像一块石头,一条影子。这是周瞎子教的:哀道的人,最会藏。因为哀,本来就没有声音。

      工棚前两个守卫靠着墙打盹。张毅绕到后面,从漏风的板壁缝往里看。

      柳氏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孝服还没脱,人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

      「她的哀,比灵堂上那些加起来都重。」原主说。

      张毅正要去撬板壁,原主忽然道:「等等。你闻到了吗?」

      张毅吸了吸鼻子:「什么?」

      「哀。」原主说,「很浓的哀。比王员外的灵堂浓一百倍。从地底下。」

      张毅顺着原主指的方向看去。石场深处,一片围了铁丝网的乱石地,中间陷下去一个大坑,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那是什么?」

      「乱葬坑。」原主的声音发紧,「石场死的工人,全扔在里头。赵家说,坑深,埋了就干净。」

      「可死人的哀只留七日。」张毅的心往下沉,「坑里的哀,早该散尽了。」

      「所以不对劲。」原主说。

      腿自己动了。朝那个坑。

      坑边有道新踩出来的土阶,一路往下。越走越冷,冷到骨头里。坑底一片薄雾,灰里带黑。雾里,嵌着一扇石门。门后,有灯。

      「三年了。」原主的声音抖起来,「我爹的哀,还在里面。」

      张毅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石门没锁。推开一条缝,黑灯晃眼。

      石室里点着一盏黑灯。灯座黑的,灯罩黑的,连火苗都是黑的。黑色的火不烧人,烧哀。石室里,一缕一缕的死哀像冻僵的蛇,盘在灯下,一动不动。有浓的,有淡的,成千上万缕,从石室的四壁渗进来,全被那点火苗镇着。

      「黑灯镇哀。」原主说,「我小时候听哭丧班的老人提过。有修士专收死人的哀,镇在黑灯里。怨不散,哀就不散。哀不散,就能一直用。」

      「用?」张毅问。

      「赵烈练的冷怒。以哀压怒。怒压得越狠,越冷,越纯。」原主咬着牙,「整个石场的死人,都是他的灯油。」

      张毅浑身冰凉。他想起了赵烈腰间的黑瓷瓶,想起衙门口那句「这儿的章,是赵家的章」。

      原来这石场里,每一块石头都压着一条命。每一个「事故」,都是产量。

      「我爹,就是死在这里的。」原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事故。是收割。」

      张毅在石室里,慢慢地跪了下来。

      「你想怎么做?」他问。

      「砸了灯。放了他们。」原主说。

      「然后呢?赵家明天再点一盏灯,再死一个人?」

      「所以要你。」原主说,「你写状子。把这里的一切,写到天上,写到赵家管不着的地方去。」

      「好。」张毅说,「我写。不过现在,先救人。灯,先留着——灯一灭,赵家马上知道。」

      原主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唱一段。」他说。

      「什么?」

      「送哀调。」原主说,「给我爹,给他们,先送一程。等我们回来砸灯那天,再送全的。」

      张毅对着那盏黑灯,跪直了身子,低声开腔:

      「金箔马,银箔轿,一炷香,送你过奈何桥……」

      黑色的火苗晃了晃,朝他这边倾过来,像有无数张脸在听。

      「桥头风大莫回头,回了头,人间的泪就白烧。」

      唱完,张毅站起来。原主的声音哑得厉害:

      「走。接人。」

      东边工棚。守卫还在打盹。张毅撬开板壁,把柳氏扶出来。柳氏看清是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又死死捂住嘴。

      「孩子……孩子没事。」张毅压低声音,「阿哑抱走了。跟我走,后山有条道。」

      三个人贴着石壁往崖边摸。离崖道还有二十步,一堵黑影挡在了前面。

      「我当是谁。」赵铁拳抱着胳膊,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的左臂还垂着,火纹暗了一半,可右臂上的火,烧得正旺。

      「夜闯石场,」赵铁拳狞笑,「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张毅把柳氏往后一推:「跑!崖道在东边第三棵松树后头!」

      柳氏站着没动。张毅低吼:「走啊!」

      柳氏一咬牙,转身跑了。

      赵铁拳也没追。他盯着张毅,像盯着一道等了三天的菜。

      「那小子呢?」赵铁拳问,「你身体里那个。上次那一拳,让他出来。我这次,接得下。」

      「他来了。」张毅说。

      井底应声而起。这次不用谁让——右臂递过去,黑哀涌上来;左手的无色丝线,张毅自己攥着。三股哀没有再搅成一团,而是各走各路:黑哀沉底,灰哀护身,无色丝线缠上赵铁拳的右腕。

      一冷。

      赵铁拳的右臂火纹跳了一下,没灭,只暗了三分。他脸色变了:「还来这手!」

      一拳轰来。张毅侧身,让身体自己躲。拳风擦着脸过去,烧掉了他半边眉毛。

      「合力!只出一条臂!」原主吼。

      「知道!」张毅吼回去。

      两只魂,一条手臂,一股哀。

      轰——

      赵铁拳连退七步,右臂的火纹又暗了三分,整个人撞在工棚上,棚子塌了半边。他爬起来,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惧色。不是怕张毅,是怕那半条胳膊——怕再打下去,这条胳膊也和左臂一样,废了。

      「来人!来人啊——!」赵铁拳喊破了嗓子,却没有上前。

      张毅已经蹿上了崖道。

      爬到半坡,他回头看了一眼。

      坑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束火把。

      赵烈站在坑边,仰头看着他。隔着半座山,赵烈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送上来,冷得像刀子:

      「张毅,我告诉过你。敬酒不吃,就吃罚酒。」

      张毅没理,继续爬。

      「那盏黑灯,」赵烈说,「你以为,只养赵家一个?」

      张毅的脚停了一瞬。

      「砸了它,你就捅了天。」赵烈把火把往坑里一扔,「你到青州府,就明白了。若你到得了。」

      火把落进深坑,溅起一点火星,又灭了。

      张毅背着柳氏,翻过了山脊。天边,裂开一线鱼肚白。

      「他说,灯不是赵家的。」原主忽然说。

      「先送柳氏回去。」张毅说,「那灯,得砸。但不是现在。等你练成,等状子递到天上——连灯带石场,一起砸。」

      原主没说话。过了很久:

      「……你记着今天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采石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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