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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喜丧 「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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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哭丧班接了一单喜丧。
镇东头刘老太,八十四岁,睡过去的。按苦水镇的规矩,寿终正寝算喜,哭丧班不哭反唱,唱喜调,送福寿。张毅头一回听说,死了人还能这么办。
「人活到这把年纪,自己都笑了。」周瞎子说,「喜丧的规矩:不哭天,不哭心,唱喜歌。让走的人,高高兴兴地走。」
灵堂上,刘老太的儿孙们果然在笑。笑得很响,招呼宾客,张罗席面。八十四岁,无病无灾,是喜。张毅看着满堂的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闭上眼,听。
满堂的喜气里,埋着一缕哀。不是人的。是从灵堂角落里,一只老狗身上升起来的。那狗瘦得皮包骨,趴在门槛外,不吃,不喝,也不叫。它头顶的灰雾,浓得发黑,像一块吸饱了泪的旧棉。
「万物有哀。」周瞎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人不哭,狗哭。狗不哭,狗最重。因为它不会装。」
「它跟了刘老太多少年?」张毅问。
「十五年。」周瞎子说,「老太捡它的时候,它还没断奶。这十五年,老太的饭,一半进了它嘴里。如今老太走了,它不吃了。它在等。」
张毅蹲下来,看着那只狗。狗也看着他,眼里浑浊浊的,盛满了张毅说不清的东西。
「它舍不得。」张毅说。
「舍不得,就送一程。」周瞎子说,「喜丧送人,可没说,不能送狗。」
那天傍晚,刘老太的棺出殡。唢呐吹着喜调,儿孙们笑着送。队伍后面,跟着一只老狗。它走得很慢,四条腿打颤,可它一直跟着,跟到坟地,跟到那口新坟前。
刘老太下葬后,所有人都走了。只有狗没走。它趴在坟前,把下巴搁在土堆上,一动不动。
张毅没走。他站在暮色里,对着那狗,唱了半段送哀调。这回,他唱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桥头风大莫回头……」
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张毅记了很多年。
唱完,张毅从怀里摸出半个馒头,掰碎了,放在坟前。
「吃吧。」他说,「你吃饱了,她才走得安心。她这一路,还指着你在桥头等她呢。」
狗低下头,慢慢地,把馒头吃了。
那天夜里,原主一直没说话。张毅问他怎么了,他过了很久才说:
「比我强。我爹娘坟前,连条狗都没有。」
张毅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有我。」
原主没应声。可张毅听见,井底那口黑水,轻轻地,晃了一下。
七天之后,那只狗死了。
死在刘老太的坟边。姿势和刘老太走的那晚一模一样——下巴搁在土堆上,像还守着她。张毅去收的尸。他把狗葬在坟边,只隔着一尺土。
「它去陪她了。」周瞎子说,「死人的哀留七日。它把自己最后那点哀,也烧在了这七天里。活物替人守孝,守到头了,就是成全。」
张毅在狗的小坟前,放了一碗水。
「下辈子,」他说,「别当狗了。当个人,再当她孙子。这次,记得先学会哭。」
风吹过坟地。两个坟,一高一矮,在雪地里,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