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Pallas An

25、Chapter 25 White

　　Chapter 25 White X’mas –下
　　从教堂里出来，沉默就一直延续着。直到李晟敏打开了车门，要坐进驾驶座的时候，被奎贤一抬手拦住。
　　“……要不要去兜风？”他拉着晟敏的胳膊，笑得略略眯起了眼，“我知道一个风景很漂亮的地方。”
　　回视过来的视线仍旧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仓皇不知所措，眼圈微微泛着红，夜里的街道上昏暗的灯光让人看不清表情。
　　“不说话我当你默认了哦。”
　　“我来开车。”
　　“嗯……跟我的身体相比，我更担心你现在的状态。”
　　晟敏自始至终的沉默以对，似乎一点也没有打击到奎贤自说自话的兴致。他就这么自作主张的把晟敏推到了副驾驶那边，然后带着那一脸在这一刻看起来有那么点不合时宜的欠扁的笑……发动了车子。

　　驶过最繁华的商业区，百货商场和精品店门口摆着高高的圣诞树，挂满了金色银色的星星和礼物，长长的彩带和流苏从树梢上摇曳着飘下来。雪还在下，地上积起的洁白已经快要能淹没人的脚背。广场上有孩子打着雪仗嬉戏玩闹，情侣们在圣诞树下彼此祝福、亲吻、合影留念。整个世界都那么温馨美丽。
　　李晟敏把额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隔着那一层褐色的玻璃看出去，灯光暗淡，色彩虚无，来来往往的人们面目模糊。仿佛再也承受不了似的闭上眼，然后听到奎贤轻轻的声音：“不舒服？”
　　“嗯……”有气无力的应了声，然后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抚上额头。
　　“休息一下，到了我叫你。”
　　没有得到回应，奎贤只是淡淡笑了下，收回手来。已经这个时候了，还是开快一点吧。
　　TT的性能确实优越，他这么想着把车速往上提了一档。引擎转速无声的提高，街道上的五光十色车水马龙被更快的抛向了身后。

　　李晟敏闭着眼，静静养神。
　　心口有一点酸酸的苦涩——却并不是因为伤心，也不完全是因为感动。
　　他心里很清楚，这样的心情，其实那么温暖那么柔和，却带着一丝丝……仿佛极细的丝弦划过一样，没有伤痕也不见鲜血，却那么真真切切存在着的，心痛。
　　只是心痛啊……自己已经看到了幸福的曙光，可是自己最在乎的那个人，却还在绝望的泥潭里挣扎。
　　想帮他，可是能够怎么帮他。帮他痛吗，还是替他去承受这疾病的折磨。或许那样更好不是么，要是得病的人是自己，东海就不会这么痛苦和矛盾了。他可以去上大学，可以跳他喜欢的舞，跟赫在一起，去拿很多很多的冠军，或者，还可以被星探发掘，成为明星……
　　而自己呢？没有东海那么爱动，至少不会有随时随地死去的危险。找一家小小的咖啡店打工，嗯，Hyesung哥的Asgard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安安静静的过日子，治疗……也可以慢慢来，就算……就算死了，至少……不会有那么多人伤心………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睁开眼，看向一旁正专心驾车的那人。
　　………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伤心………

　　车子驶出市区，渐渐的人声稀少。云层稍微淡薄，偶尔看得到一颗颗一簇簇星辰闪烁。道路一侧的灰褐山堎渐渐低矮，稀疏灌木间渐渐能够看见波澜起伏的深蓝海面。
　　晟敏的眼里依然看得到几分莫名凄惶。只是这一路行来风景如画，无形中倒也缓解了他的情绪。
　　奎贤看在眼里，抿了唇暗自一笑，心里不住期待，待会儿看到自己要给他看的那一片海，会是怎么样惊异与欣喜。

　　那片海。
　　那是在好多年以前的一个夏天，他和朋友一起发现。
　　离家很远的海岸，细白的沙粒细腻柔软，仿佛没有尽头一样漫长的绵延。
　　海水沿着沙滩冲到面前，留下几朵浪花，和几片深海里翻卷而来的贝壳，便遥遥退开，越退越远。
　　那时他尚且年少，不过跟朋友三四一道游玩的无心所见，却也惊讶于这一处幽静美景。之后便记下了这一处所在，每每心浮气躁烦闷难耐，就独自一个人开车过来，脱下鞋子卷起裤腿，不管不顾去追逐海浪，或者什么也不做的只是看海，呆上几个小时，回头，就又是那个冷静凌厉的赵氏总裁。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的跟他一道的朋友，都已经断了联系。除了他，也再没有人来这一处幽静海岸线。
　　只是这一天，他突然很想，很想，跟人分享。

　　掠过第三个里程指示牌之后，奎贤熟门熟路的转过两个弯，拐上一条砂石小道。略微颠簸几分钟，前头没了路。奎贤也不熄火，只是减了速，让车子在一人多高的荒草里缓缓滑行。
　　晟敏有些疑惑：“这是海边？”
　　“嗯。”奎贤专心驾驶，降下了车窗，一阵阵浪涛回响立刻冲入耳中，晟敏一时又是好奇又是讶异，心里那种莫名的愁绪不知不觉被压了下去。
　　奎贤一手控制着方向盘，探过一只手来拉住他。车头处的密密蒿草不断被拨开，晟敏听到他语气里那一丝兴奋和新奇，分明是一副热爱探险的孩子口吻：“不远了——就在前面！”
　　左手被用力的握紧，掌心传来的暖意让人有种幸福而恍惚的错觉——仅仅十分钟之前，他还在看着城市的流光溢彩，感怀着那不可预知的生死和别离。可现在，被身边这个人握住了手的时候，那些凄风冷雨的悲伤和失落，就好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飞快的融化，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看，晟敏，看那大海！！”
　　视野骤然开朗，平缓的沙滩上散布着贝壳和被海水冲击着的杂乱枯枝，零零星星爬过几只小螃蟹，空气里迎面扑来阵阵海水的腥咸。晟敏怔怔的看着面前起伏的浪花，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奎贤看看他，咬了咬嘴唇，习惯性的开始碎碎念——当然，是安慰性质的碎碎念。
　　“那个……今天看到什么了吧……其实，没关系的——那是你弟弟啊，他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就好像，就好像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他一样……英云哥跟我说过，他刚进医院的时候还跟你吵过，可是，后来他不是也理解你了嘛……晟敏，晟敏你还是说句话吧，你这样……我心慌………”
　　李晟敏看怪物一样的盯着他。赵奎贤不干了：“啊啊你干嘛那样看着我啊~~~”
　　我即不是哥斯拉也不是汉江怪物更不是远古巨龙啊啊啊我是帅到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赵奎贤啊啊~~~
　　……见鬼，赵奎贤黑线的想，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耳熟。
　　“……没什么。”晟敏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过去的脸上有些略微释然的神色，“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你也是会说几句人话的。”
　　奎贤继续黑线，片刻又换上一副好小孩的乖乖表情凑过去：“我也是有个姐姐的好不好~~~~~”
　　“………你这个家伙………”一抬手推开那张装着泫然欲泣的帅脸，晟敏扭过头，再怎么样也抑制不住想要微笑的冲动。
　　赵奎贤的脸皮已经厚到了一定程度，平常的推拒不但不会打击到他，反而会让他更加意兴大发的扑上来——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其实是犯贱的一种。可他偏偏又贱得让人讨厌不起来，就算上一秒还在心里想着“臭小子皮痒了今天非得好好抽他一顿不可”，下一秒看到他冲自己嘿嘿傻笑的样子立刻就没了脾气“算了算了不过是个小鬼”——
　　遇到他，真是想生气都很难。
　　奎贤的动作在他身后停了半晌。晟敏有点疑惑的回头，却看到他扬着大大的笑脸一副“黑夜终于过去了太阳终于出来了天终于亮起来了”的表情。
　　“……你笑了啊。”
　　晟敏一时无语。虽然没说话，但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嘴角上扬的冲动。
　　“你笑的时候最好看了。”奎贤突然止住笑，一脸感慨，“能一直让你你就保持这笑脸好了，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呢。”
　　晟敏的笑容也一下子僵在脸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苦涩，从心口一直蔓延到舌根。
　　“赵奎贤。”他看着那人，专注的，探询的，“……你为什么可以这样？”
　　你为什么可以这样对我……看似毫无顾忌，却又无微不至的温柔着，一点一滴的关怀着……看起来简单，说起来容易的一句话，可是李晟敏知道的，为了这一刻看似轻松的笑容，这个孩子，已经付出了多么可观的代价，花费了多么庞大的心力。
　　奎贤却没再被他看似严肃的神情吓到，只是孩子似的歪了脑袋，撅起嘴想了半天。“不知道啊。”他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反正，就是觉得应该是这样的。”
　　………所以？晟敏不解的看过去。
　　“所以……所以啊，”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爱你，就这样。”
　　只是眼角那一抹幸福笑意的影子，怎么也掩不过去。

　　所以，我爱你。
　　你这样说着，而在那之前的理由，你说你也不知道。
　　一个人活着，其实会不知道很多事情。
　　不知道星星为什么会闪耀，不知道云彩为什么会变成雨滴落下来；不知道天为什么会亮，不知道风从哪里吹来又要吹到哪里去。
　　不知道为什么会喜欢上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会爱上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的想要得到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对他好一点好一点再好一点。
　　不知道你怎么会成为今天的你，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成为今天的自己。
　　李晟敏努力抑制着流泪的冲动。可是眼眶依然不受控制的酸涩，滚烫，开始溢出湿漉漉的液体。
　　赵奎贤，我也同样不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幸运，才让我遇到了，得到了，今天的这个你？

　　已经模糊了的视线，在泪水落下来之前，奎贤把一样东西递到了面前。
　　“哪，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晃动的视野里，他手上的东西。
　　粗银打造的七节链身，做成一条蛇的式样，首尾相接，环环相扣。粗放简单，却又浑然一体。
　　蔚蓝的绿松石镶嵌其中，包裹成一片青涩欲滴——
　　曾经那么熟悉的，天空一样的蔚蓝。
　　一度在身边留下了好久好久的，那串手链。
　　“Merry Christmas。”

　　晟敏颤抖着接过去，想说什么，嘴唇却不听使唤的轻轻翕动着。奎贤看着他微笑，温柔而安静。
　　“还有，虽然现在说可能早了点，不过——”
　　他眼睛里微微闪动的光芒让人沉醉，晟敏一时间竟忘了今夕何夕。
　　于是只能怔怔的看着他，任由他揽过自己的肩，一点点凑近了———

　　“呜啦啦呜啦啦~~~~~”
　　不合时宜的铃声大作，两个人触电一样弹开。
　　晟敏在座位上微微蜷缩着身子，奎贤有点懊恼的抓了抓头发。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一丝微妙难以言说的尴尬。
　　最后是奎贤了接起电话。
　　“喂……”
　　“你们两个，快回来！”金英云的声音焦急得像着了火，“东海……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