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Pallas An

11、Chapter 10 如果是我

　　Chapter 10 如果是我
　　朴正洙发现，赵奎贤最近有了一个很奇怪的习惯。
　　他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整天缠着李晟敏不放了，但这并不是他奇怪的地方——毕竟某些人一下班就跑去自己隔壁拖了人就跑的行为朴大总监已经见识过很多次见怪不怪了——说他奇怪，是另有原因的。
　　他突然变得很喜欢发呆。
　　开会，看文件，或者听取报告，甚至是吃饭——不管在哪里，都会突然地发起呆来。眼神落往虚空中的某一点，然后直愣愣的盯着那里，之后就对周遭的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神态之安详精神之集中堪比得道高僧参禅入定。直到很久以后的某一刻，突然一个激灵又回过神来。
　　朴正洙唯一感到谢天谢地的地方就是这小子还好没在开车的时候突然发起呆来。
　　不过与此对应的，赵奎贤前去骚扰李晟敏的次数和时间都出现了大幅度下降。对这一点他可以拍胸脯保证，因为跟上个月骚扰现象最严重的时候比起来，李晟敏的工作效率已经提高了一倍有余。
　　或许这反而是件好事呢……朴正洙这么想。

　　可是，真的是好事吗？

　　“晟敏啊，今天………”
　　“今天不行。”斩钉截铁的四个字，无情的打断刚刚窜进门来一脸兴奋外加期待连声音都高了八度的某人的话。
　　“诶~~~？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李晟敏没理会他，只低头整理着办公桌上的文件，把看过的和没看过的分别放开，然后才抬眼瞄了瞄已经是满脸委屈的某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要去看我弟弟。”
　　“你弟弟？”赵奎贤皱眉，使劲儿的回忆着什么，“嗯……就是，呃，生病的那个？”
　　李晟敏一个白眼翻过来：“我只有一个弟弟。”
　　“这样啊……那好吧。”耸耸肩，在李晟敏以为他已经放弃的时候一屁股坐上他的办公桌，“那我就只好陪着你去看弟弟喽~~~~~”
　　诶？
　　李晟敏下意识的抬头看着他。连被这小子压到的东西都顾不上去拿了。
　　怎么……怎么会是这个回答呢？
　　“好可惜啊~~~~今天原本预约了挪威皇室的前御用大厨专程来给我们做一顿烛光晚餐的，听说那个厨子很厉害呢，他做的焗汁紫壳贝可是一绝呢~~~~”
　　“觉得可惜就自己去吃好了……我又没有拦着你不让你去。”神智都还没有回复过来，身体已经自动自发地做出了回应。
　　“那可不行。”赵奎贤回过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极其温暖且灿烂的笑容。
　　“因为，如果不是跟晟敏一起吃的话，就没有意义了啊！！”
　　李晟敏一愣———
　　这个赵奎贤，到底是什么变的呢？
　　明明只是那么平常的笑容，为什么就会让人觉得那么的温暖和亲近，甚至在那短短的一瞬，就仿佛最纯洁的水晶一样晃花了他的眼呢…………

　　医院里依然满满的弥漫着李晟敏最讨厌的消毒水味道。因为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两个人跟住院值班医生说了好一阵子，说到赵奎贤几乎要抓狂了，医生才终于大发慈悲的准许他们去病房里探望病人。
　　“下不为例啊！”临走的时候，医生还不忘这样提醒道。
　　赵奎贤应对的唯一表情就是——朝着天花板翻个白眼先——但是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自己却先被晟敏给白了一眼。于是多少收敛了自己的大少爷脾性，老老实实的跟在他后头一起往病房走去。
　　东海住的是间单人病房，护理设施什么的都很齐全，旁边还有专门的陪护房间。李晟敏在心里暗暗感叹一声那个崔始源还真是会拉拢人心，后头赵奎贤已经开始探头探脑。
　　房间里没开灯，从窗外透进几缕路灯微弱的灯光。赵奎贤亦步亦趋的跟在晟敏身后，一直走到病床前才终于看清了床上男孩的样貌模样。
　　“他就是你弟弟？我说晟敏啊你弟弟长得挺漂亮的，什么时候介绍给希澈哥认识吧………”压低了声音却忍不住八卦的建议着，只因为身前这人从进门起就沉默到诡异的情绪和气氛。
　　面对身后不停传来的近乎蚊子嗡嗡的呱噪，李晟敏强忍住随手抓样东西砸过去的冲动，硬生生逼出一个看似温柔的笑容——
　　“你、给、我、闭、嘴！！！”
　　赵奎贤不是笨蛋，这当口惹了李晟敏会是什么后果他心里清楚得很，于是极其配合的乖乖捂上嘴作缄默状。
　　沉默。气氛再度陷入僵局。
　　李晟敏安静的看着自己躺在病床上的弟弟，没什么表情的精致脸庞，从赵奎贤的角度看过去，那个在微弱的光线下的侧面剪影竟有种难以言喻的——美丽，以及……脆弱。
　　赵奎贤第一次觉得这两个词竟也这么适合一个男人。
　　他看得出来，李晟敏对弟弟的珍惜和疼爱，远胜过对他的重视——或者说无视——程度。那种发自内心的，打从血缘里渗透出来的感情，是这世界上所有感情中，最难以磨灭的一种。
　　为了弟弟，李晟敏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吧。
　　赵奎贤这样想。
　　正想着，床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李晟敏已经站了起来。
　　“走吧。”

　　走出病房，深夜的医院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影，满满弥漫着的消毒水气息，以及刻意调暗的灯光，忽闪着竟有种恐怖片一样的诡异氛围。
　　虽然自以为胆子不算小，赵奎贤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战。然后几步追上前去，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话题好打破眼下这近乎闹鬼的沉默气氛。
　　“晟敏啊，你弟弟……得的是什么病啊？”
　　晟敏微微一怔，略微有点犹豫，步子也跟着顿了下：“是扩心病。”
　　“啊？”对不起医学专业词汇我听不懂耶~~~~
　　“就是扩张型心肌病……东海以前得过病毒性心肌炎，然后，就得了这个病，医生说是后遗症。”
　　“呃……很严重吗？”虽然听起来就好像是个很重的病的样子，但是赵奎贤不得不承认自己在这方面真的是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跟他说病毒性心肌炎和告诉他说那是伤风感冒咳嗽发烧根本就是一个效果。
　　“该怎么说……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本来只是一次小感冒，那时候我们家里没什么钱，东海知道这一点，所以就没告诉我和妈妈，自己硬撑着，结果引发了肺炎，高烧不退，接着又染上了病毒性心肌炎……他本来身体也不是很好，那一次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才慢慢好起来………”电梯门前的等候总是很无聊的，也许是因为说到了自己弟弟的关系，晟敏难得的说了这么多话，“我本来以为那就是结束了，可是谁知道呢，更大的厄运还在等着我们………”
　　他说着却低下了头。两个人就站在冷清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只有不远处护士站的灯光和护士走动时隐约的脚步声带来一丝丝的安宁气息。赵奎贤想象着他所说的那些话，按照自己所知道和了解的东西一点点的勾勒出当时的情形，可是却不行，怎么样也看不真切——他只能自嘲的笑笑，对自己说没经历过的事情要怎么想像。这时候电梯来了，走进闪着惨白灯光的电梯间，晟敏终于抬起头，继续说了下去。
　　“东海十五岁的时候，学校的一次例行体检，医生发现他脉搏有点弱，但也只是以为他身体不好所以心肺功能比别人差点……可是后来他慢慢地就没办法进行剧烈的运动了，哪怕呆着不动也会时不时的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去医院检查，医生看完他的X光片和心脏功能检查结果之后说，这已经是中期的扩心病了………”
　　“那你………”
　　“对啊，所以我就从高中退学出来工作，这种病的花销毕竟还是很吓人的，”没有半点犹豫地这样说着，仿佛提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自己似的，“可是东海，他虽然得了这样的病，却依然很喜欢跳舞。这孩子，他明明知道，跳舞那种程度的运动，随时随地都可能让他的心脏发生心力衰竭，然后就………”
　　“可是，他还是在跳舞对吧？”奎贤突然插话说道，“包括上一次，他突然进了医院，弄得你急急忙忙的赶过去，也是因为他去跳了舞，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他喜欢的东西啊，我是这样想啦——”电梯一层层下降的微小失重感里，赵奎贤不自觉的避开了李晟敏探寻的视线，盯住角落里虚空的某一点，声音不由自主的放轻，再放轻。
　　“如果那真的是他最喜欢的事情的话，不会那么轻易就可以放弃的，不管是因为身体的关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喜欢的永远是喜欢的，不会改变，也不能放弃………”
　　说到最后，已经是低到几近自语的呢喃。
　　李晟敏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赵奎贤——没有任性，也不再像往常一样带着一脸欠扁的笑——他就那么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去挡住眼睛，安静又忧郁的样子，就像……就像从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王子。
　　……王子？
　　开什么玩笑？
　　李晟敏第一时间抹灭了自己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这个词——开玩笑，这小子从来都是一副找打欠收拾的样子，能是什么王子？
　　无声的收回视线，叹了口气，无视心底已经悄然荡开的的温柔涟漪，把心思放回到自己的弟弟身上。
　　“可是为什么是东海呢……为什么是他………”苦笑着开口，“他明明那么年轻，他明明那么喜欢跳舞，他明明跳得那么好………为什么是他呢，无论如何，也绝对不应该是他的啊………”
　　沉默里电梯已经到达地下停车场，李晟敏正要往外走，却突然被奎贤拉住了手。
　　“……晟敏，你知道吗，我听人说，这个世界的上帝，其实，是个很喜欢跟人唱反调的家伙呢。”
　　这么说着的时候，那小子竟然一脸认真的神色。
　　“嗯？”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世界的上帝，喜欢把事情交给那些说‘绝不’的人去做，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或者有没有那个能力。”还是那么认真的样子，甚至有几分……庄重？
　　晟敏一怔，心头似乎闪过一个恍恍惚惚的念头。他还来不及抓住，它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的意思是………”
　　赵奎贤却突然垂下眼，放开他的手走出了电梯。
　　“没什么，一时兴起说说罢了，你听听就是了，不用往心里去。”

　　……可是，看到他那样的表情，听到他那样的话，李晟敏又怎么可能会不往心里去。
　　………………………………………………………………
　　你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呢。
　　你说上帝喜欢把事情交给那些说“绝不”的人去做……那么，你拒绝过什么，上帝又给过你什么呢？是幸福，还是痛苦，是希望，还是伤害………不管是哪一样，那都不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你还这么的年轻………那你到底，失去过什么呢………
　　………………………………………………………………………………

　　掏出钥匙打开自己BMW车门的时候，奎贤回头看看跟在自己身后不远走过来的李晟敏，有些挫败的挠了挠头。
　　………怎么会跟他说出那样的话来呢？难道真的是太久没有跟别人交流过所以开始不知道轻重了么。
　　怎么就会连自己的心里话也说出来了呢。
　　那明明应该是放在心里最深最深的角落里，自己一个人的窃窃私语，不应该让任何人知道的想法。
　　那些常常在心底里抱怨着，却从来没有机会可以说出口的话。
　　造化弄人……还真的是那样呢。
　　抱着要让所有人都幸福目标的人，往往没办法达成愿望，总有人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受到伤害。而那些心怀不轨处处设下心机的人，却往往在阴错阳差下成就皆大欢喜的结局。
　　看来，这个世界的上帝，的确是个很喜欢跟人唱反调的家伙。
　　所以让自己把原本不想说的话说出来吗？上帝你真的是个很没良心的家伙啊。

　　抬头看到走到车子另一边刚刚拉开车门的人，恰好他正朝这个方向看过来，视线短暂相接，不过三秒，他就已经飞快的移开。躲闪的样子，仿佛是犯下了什么不可告人的错误一般。
　　无可奈何，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于是只有苦笑。

　　不要看着我露出那样的表情吧……我也不是那么需要同情的人不是么？
　　比较值得同情的，是你的弟弟，东海吧。
　　我不过是失去了原本在我生命里的某件东西而已……而他，他的生命就好像凛冽风中忽闪的一星烛火一般，随时随地都可能无声无息的熄灭……然后结束。
　　所以你应该好好看着他……用你所有的注意力，看着他。
　　只要他还活着，那就是一种幸运——既是他的，也是你的幸运。

　　只不过，多多少少的，还是会有些嫉妒呢。
　　偶尔会这么想——真的，不由自主的就会这么想了———
　　如果是我就好了……
　　你所爱着的人……你所要保护的人……你那么在乎那么心疼的人……
　　那个人，如果是我，那该有多好………

　　坐进车里，抬眼，看看坐在自己旁边的这个人精致的侧脸，咬咬嘴唇伸出手，无视对方冷到可以杀人的眼神，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光明正大的搭上他的肩——
　　“我们去喝酒吧！”
　　“然后你再跟人家打起来？”
　　“去希澈哥的Funky Pub——这样总没有问题了吧？”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