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不是梦呢》作家日月同辉

4、如期而至 从咖啡馆出

　　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斜斜挂在楼宇之间，橘色的光漫过街边的梧桐，铺在人行道上。

　　徐梦和周远并肩走了一小段路，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没有靠得很近，也没有刻意疏远。一路都很安静，谁都没有再提起方才那段关于七年前的解释，仿佛方才那些沉甸甸的心事，都暂时收在了咖啡馆温热的空气里，只余下项目相关的几句简短叮嘱。

　　“明天上午我把修改好的策划初稿发你。”周远侧过头看她，声音平和，“有问题随时和我说，不用顾虑。”

　　“好。”徐梦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地面晃动的树影上。

　　到了路口，两人要往不同方向走。周远停下脚步，看着她：“这边到家还有一段路，注意安全。”

　　“嗯，周总再见。”

　　她依旧是那声客气的称呼，转身汇入人流，没有回头。

　　往前走的时候，晚风裹着落叶擦过脚踝，徐梦的思绪乱糟糟的。周远的解释像一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长久以来认定的答案被推翻，原来当年的分开不是厌倦，而是一场身不由己的退让。

　　可理解归理解，释怀从来没有那么简单。

　　那些独自熬过来的夜晚不会凭空消失。她曾经抱着落空的期待等过他的消息，从满怀希望到慢慢心寒，一点点逼着自己放下，重建属于自己安稳的生活。七年的空白，不是一句迟来的苦衷，就能轻易抹平。

　　回到家，房间安静。她换下外套，靠在阳台栏杆上吹风。

　　她又想起那个反复出现的梦。梦里的周远，也是这样，不催她，不逼她，只把选择权交给她。从前她以为那是自己心底的执念编织出来的幻境，可现在，现实正在一点点复刻梦里的场景。

　　她开始分不清，到底是梦境预言了重逢，还是重逢之后，她不自觉把现实往梦里靠拢。

　　第二天工作日，工作对接如期而至。

　　周远准时发来了修改后的策划文档，附带很长一段批注，条理清晰，考虑周全。微信对话框里，只有工作文字，没有多余的闲聊。徐梦对照着文档核对细节，有几处想法不一样，斟酌之后，敲下文字发过去。

　　消息发送出去，没过多久，周远的电话打了过来。

　　屏幕上跳动着他的名字，徐梦盯着屏幕愣了两秒，才按下接听。

　　“徐梦，关于你提出的那两处改动，我们可以沟通一下。”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比当面说话更柔和一点，“我这边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他没有绕弯，专心讨论方案，语气专业克制。

　　电话持续了十几分钟，聊完方案，短暂的沉默落下来。徐梦以为通话就要结束，周远却轻声开口：“下午要去老城街巷实地踩点，你要不要一起？现场看，比对着图纸更容易调整。”

　　踩点是本职工作，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以。”

　　下午三点，他们在老城街口汇合。

　　这片老街就是徐梦梦里反复出现的地方，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旁老房子爬满藤蔓，高大的梧桐树沿着街道排开，风一吹，黄叶簌簌往下落。走在这里，熟悉感扑面而来，恍惚间，她好像又跌回了循环往复的那场梦里。

　　同行的只有周远和他的助理，助理很识趣，走在前面拍照记录，留出空间给他们两个。

　　两人慢慢沿着老街往前走，一边看建筑，一边讨论改造方案。

　　“这里保留老巷的烟火气，不要过度商业化。”周远指着墙边一处老旧的杂货铺，“本地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我们的文创，是点缀，不是取代。”

　　徐梦点点头，顺着他的话说出自己的想法。聊起工作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尴尬淡了很多，像两个默契的搭档，思路总能对上。

　　走着走着，路过一家小小的糖炒栗子摊。热气腾腾，甜香飘得很远。

　　徐梦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读书的时候，秋天放学，周远常常在这里买一袋栗子，剥好壳，塞到她手心。

　　这个细微的停顿，被周远捕捉到了。他目光落在小摊上，顿了顿，开口：“要不要尝尝？”

　　徐梦刚想摇头拒绝，他已经走过去，和摊主说了两句。不多时，一袋温热的栗子递到她手里，纸袋烫烫的，暖意透过薄薄的纸传到掌心。

　　“就当是踩点间隙，歇一歇。”周远的语气很轻，没有刻意提起从前。

　　徐梦捏着纸袋，指尖触到温热，心里五味杂陈。她剥开一颗栗子，果肉软糯香甜，还是记忆里的味道。甜味在舌尖散开，却连带勾起了藏了很多年的情绪。

　　“我以为这么多年，这家摊早就不在了。”她低声说。

　　“我回来之后，特意来过老街几次，看到它还在。”周远看着她，眼底藏着淡淡的情绪，“很多东西，都没变。”

　　这句话意味深长。

　　徐梦避开他的视线，低头慢慢剥栗子，不再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老街尽头的石桥边。河水缓缓流淌，风从河面吹过来，凉意清浅。助理在远处取景，离他们很远。

　　“我知道你还是很难跨过去。”周远率先打破安静，“我不着急。项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相处。你不用强迫自己接纳我，也不用刻意躲开我。”

　　“我只是不想再错过。”

　　徐梦抬眼望向河面，水波泛着细碎的光。

　　“周远，”她缓缓开口，“就算当年有苦衷，七年也太久了。我们早就活成了不一样的人。你现在是周氏的负责人，我的生活简单安稳，我们的世界，早就不一样了。”

　　“不一样，不代表不能并肩。”他声音很稳，“我不是要强行闯进你的生活，打乱你现在的节奏。我只是想给我们一个机会，看看跨过这么多年的距离，我们还能不能合拍。”

　　他依旧是这样，不逼迫，不施压，把所有的进退留给她。

　　和梦里一模一样。

　　徐梦心口微微发颤。

　　如果这不是梦呢。

　　如果眼前所有的温柔、体谅、迟来的心意，都不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如果这场重逢，真的是命运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可她心里的那道坎，依旧沉甸甸横在那里。

　　她贪恋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又害怕靠近之后，再次迎来离散。

　　风掠过河面，卷起她耳边的碎发，悄悄收纳她所有摇摆不定的心事。

　　“我不知道。”徐梦坦诚地说出心底的迷茫，“我现在还没办法给出答案。”

　　“没关系。”周远轻轻弯了弯唇角，眼底是温和的包容，“我等你。多久都可以。”

　　夕阳慢慢下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挨得很近。

　　踩点结束，助理收好相机，几人准备离开。分开的时候，徐梦手里还剩下小半袋栗子。她拎着纸袋走在回家的路上，甜香萦绕在指尖。

　　回到家里，她把栗子放在桌上，走到阳台。晚风徐徐，和梦里的风声重合。

　　她拿出手机，屏幕停留在和周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刚刚发来的：【路上小心。】

　　简单几个字，妥帖又克制。

　　徐梦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纷乱。

　　她原本平静如水的生活，因为这场重逢，泛起层层不息的波澜。梦境和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她不知道，自己最后会选择转身退回原本安稳的轨道，还是鼓起勇气，试着和他一起，走向一个未知的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