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不是梦呢》作家日月同辉

3、迟来的心意 梧桐叶在风

　　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打转，慢悠悠落在两人脚边。

　　周遭很静，远处办公楼传来隐约的人声，隔着层层枝叶，淡得像一层虚影。徐梦怔怔地看着周远，方才好不容易稳住的心绪，一瞬间又乱了。

　　她原先以为，这场重逢只是巧合，是项目对接里一次普通的遇见。可现在他亲口告诉她，是他主动争取来这个合作。

　　他是刻意走到她面前的。

　　“为什么。”徐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肯移开，“七年都过去了，没必要再特意这样。”

　　周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看向她，眼底的冷静褪去大半，浮起一层沉淀许久的疲惫。阳光穿过梧桐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他眼底的情绪衬得晦暗不明。

　　“我知道，对你来说或许很突然，甚至是困扰。”他语速放缓，字字清晰，“我没有打算打扰你原本的生活，只是……我回来之后，一直想和你说一句当年没来得及说清楚的话。”

　　当年。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徐梦心底封存多年的伤口。

　　那些深秋的黄昏，那条走了无数次的放学路，那句仓促冰冷的“我们先分开吧”，还有后来无数个独自消化委屈、反复猜测缘由的夜晚，一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她曾经无数次想要一个解释，可时间久了，慢慢说服自己不必再追问，解释改变不了已经分开的结局。

　　“都过去了。”徐梦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望向远处的街道，“周总，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她刻意拉开距离，重新唤回那一声生疏的称呼，像是竖起一道屏障，把所有翻涌的旧情绪挡在外面。

　　周远安静地看着她紧绷的侧影，没有逼迫，没有急着辩解。他向来清楚徐梦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固执，一旦筑起心墙，很难轻易推开。

　　“好，我不逼你现在听。”他退让一步，声音依旧温和，“但项目还在推进，后续有不少细节，需要我们单独对接。如果可以，下午三点，隔壁街角的咖啡馆，方便吗？只是聊工作。”

　　他特意加上后半句，打消她的戒备。

　　徐梦沉默片刻。项目是公事，她没有拒绝的理由。若是一直回避，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在工作上落人口实。

　　她轻轻点头：“可以。”

　　“那我等你。”

　　周远没有再多停留，不再说和过往相关的话，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梧桐小路的拐角，风卷着落叶，填补了他离开之后空出来的位置。

　　徐梦依旧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风拂过她的脸颊，和梦里的风一样。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跳依旧杂乱。

　　她分不清，自己期待的是一场迟来的解释，还是害怕揭开旧伤疤之后，连心里仅存的那一点念想，都会碎得一干二净。

　　午休剩下的时间，她再也没法安心休息。回到工位，摊开项目文件，视线落在文字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周远说的每一句话。

　　下午三点很快到了。

　　徐梦提前十分钟出发，走到街角那家安静的咖啡馆。店里人不多，淡淡的咖啡豆香气漫在空气里，轻音乐低低流淌。周远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边摊开项目图纸。

　　看见她进来，他抬眼，微微颔首示意。

　　徐梦走过去，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

　　“我们先说项目。”徐梦主动开口，率先把话题落在工作上，努力稳住心神。

　　周远顺着她的话，拿出图纸，和她核对老城改造的点位、宣传文案、物料交付时间。他聊起工作的时候，又变回那个冷静专业的周总，条理清晰，考虑周全，每一处细节都安排妥当。

　　可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怅然。

　　聊完大半工作，空气安静下来。

　　服务员把热牛奶送过来，放在徐梦面前。玻璃杯壁温温热热的，她指尖贴着杯身，心里却还是凉丝丝的。

　　“工作上的内容，差不多就是这些了。”周远合上文件夹，停顿几秒，轻声开口，“现在，能不能听我说几句私事？”

　　徐梦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当年分开，不是我不爱了。”周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家里突发变故，我父亲出事，公司陷入危机。那时候局面很乱，所有人都盯着我，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扛过去，更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怕拖累你，怕把你卷进一团糟的风波里。”

　　“我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不知道怎么和你一起面对。我以为先放手，是保护你的方式。我计划稳定之后，再回来找你。可变故来得比想象更快，我被紧急送出国，一边读书一边处理海外的分支业务，很长一段时间，连自由联系你的机会都没有。”

　　徐梦怔怔地听着，鼻尖微微发酸。

　　这么多年，她设想过无数分开的理由。她猜过他厌倦了，猜过他喜欢上别人，猜过他只是一时兴起，唯独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缘由。

　　她一直以为，是她不够重要，所以他可以干脆利落地抽身离开。

　　“我在国外的那几年，每一天都在惦记你。”周远看着她，眼底带着沉沉的歉意，“我不敢贸然联系，怕自己前途未定，给不了你安稳，贸然打扰，反而再次耽误你。好不容易稳住局面回国，我第一件事就是打听你的消息。”

　　“徐梦，我从来没有主动想要放下你。”

　　一句话落下，咖啡馆轻柔的音乐好像都远了。

　　徐梦的喉咙发紧，好多话堵在胸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委屈、酸涩、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混杂在一起，翻来覆去。

　　解释是真的，遗憾也是真的。可那些她独自熬过的难过，那些无数个夜里的自我怀疑，同样真实存在。

　　“可是已经七年了。”她声音微微发哑，“周远，这七年里面，我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我已经习惯没有你的生活。”

　　她不是不心疼当年的他，只是时光已经走远，他们早就不是当年校园里，只需要喜欢就足够的少年少女。

　　“我知道。”周远点头，眼底是通透的体谅，“我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也不奢求我们马上回到从前。我只是不想再隔着误会，和你擦肩而过。”

　　“我争取这个项目，只是想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慢慢靠近你。你不用有压力，不用急着给我答案。”

　　又是这样。

　　不逼迫，不索取，只是安静地等她。

　　和梦里的画面一点点重合。

　　徐梦垂下眼睫，看向杯子里晃动的奶白色液体，心底的迷茫再次涌上来。

　　如果这不是梦呢。

　　如果眼前所有的解释、温柔、迟来的心意，都不是她幻想出来的幻影。

　　她到底该怎么选择？

　　是放下多年积攒的隔阂，试着重新接纳他；还是把这份解释收好，维持边界，继续守着自己平静安稳的日子？

　　风从咖啡馆的玻璃窗缝隙吹进来，撩动她耳边的碎发，收纳了她所有进退两难的心事。

　　周远没有继续追问，重新翻开文件：“剩下的细节，我们慢慢对接。不管你最后怎么想，工作上，我都会和你好好配合。”

　　他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了她手上。

　　徐梦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一片纷乱。

　　这场重逢，从一开始就和她梦里预想的一样，带着温柔，带着歉意，也带着沉甸甸的难题。

　　她还看不清前路，只知道，从周远说出那句迟来的解释开始，她平静无波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