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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片桑(五) 谁亲了你? ...

  •   因为隔壁姚家村妖鬼传言,桑家村黄昏时候,路上田里毫无一人,大家都躲在家里闭紧门户。

      顾道玄抄书完成,要去镇上的书坊交差。
      走之前,商连月担心他回家的时候晚了,会遇到危险,索性直接让顾道玄在镇上住上一晚。

      “虽然妖鬼在姚家村,但就怕万一,万一真在路上遇见了,那叫我怎么办?”

      往日顾道玄去镇上,商连月只会稳妥为他装好东西,在门口站好为他送。
      今日情况特殊,商连月仰头,将手里的布袋递给给顾道玄,面上是忧心状,“这里面有三两银子,你出门带着。”
      她一双黛眉微蹙,两眼盈盈一心挂在面前人身上。

      顾道玄站在商连月身前,黑影罩住她,他伸出手,将布袋推回去,“我会早日归来,不会在镇上耽误,月娘,这些钱留着,以后再用。”

      商连月:“但是……妖鬼还未除……”

      顾道玄反手握住她的手,以作抚慰,“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姚家村并未传来哪家出事,妖鬼作乱,必有身死,很有可能妖鬼只是传言,流言似虎,反倒比妖鬼更可怕。”
      “况且,这世上并非只有妖鬼,也许只是山中精怪被人撞见 。你也知道,精怪天生地养,很多时候都并未有坏心,只是偶然被人撞见,它们也没有打算出现在人前,反而是人念念不忘。”

      精怪是精灵,以灵气为食,心地善良不谙世事,常年隐居,大多与世无争,有的好心精怪还会救人,不管是溪水还是山地,只要有缘,都会养出精怪。
      它们大多胆小,昼伏夜出,正如顾道玄所说,很多时候,精怪只是无意撞见人,人反而惦记它们,想千方百计再见它们一面。

      顾道玄的话让商连月陷入沉默。

      她低头,顾道玄捏了捏她的手心,不再多言什么,“我走了,放心,我会在天黑之前回家。”

      商连月脸微红,讷讷开口,“好,我等你。”

      站在门口,送别顾道玄离开后,商连月坐在木椅上,绣着小侄女的布娃娃。

      这一绣就是大半天。

      直到商连月做好兔子,她拿剪子将线头剪掉,放在竹筐里,旁边是她已经绣好的老虎和大龙,都抓到神韵,看得出来老虎和大龙的精髓,但又憨态可掬,足够小孩逗趣。

      眨了眨发酸发干的眼睛,商连月看向门外。
      天色渐暗,太阳西斜,金光散落,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黄昏。

      但门外的路上却并未如愿看到顾道玄的身影。

      商连月起身往外走,站在门外,门上悬挂的圆镜下面吊着的红穗子随风摇晃。
      她抬头看了眼。

      这镜子有些年头,还是当年修屋的时候,她爹娘请了方士开光用来镇宅辟邪。
      有好些年头了,风吹日晒,镜子上的漆掉了不少,镜却依旧亮如新色。

      商连月垫脚,看向村口方向,路上空无一人,一览无余的是各家闭紧的房门。

      金光洒在商连月身上,拖拽着一抹长长的黑影。
      她一直等待着顾道玄,随着金光变暗,一点点黯淡,影子也变短,商连月迎着冷风,最后,黑色慢慢吞噬天空。
      商连月从黄昏等到了天黑。

      因为妖鬼的原因,大家都不敢点灯,乌压压的一片黑,商连月想着顾道玄回家可以一眼看到家,回屋点灯。
      她将灯笼挂在门前,一阵风吹来,吹得屋内的窗户嘎吱作响。
      商连月回屋关窗,再次转身来到门前,在昏黄灯光下,商连月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心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难熬,听着灯芯细微的燃烧声,商连月一颗心活脱脱被油煎。

      她在想顾道玄什么时候出现,想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又在自责自己为什么今日不狠下心就让顾道玄在镇上歇息?也许,夫君今日已经在镇上歇息了,但他说了要回家,不知道他吃过饭了没,回家会不会饿肚子……

      风突然大起来,呼啸着,横冲直撞地宣泄,商连月差点站不稳,发丝胡乱拍打她的脸。

      脩地。
      灯笼的光被吹灭。
      天地一片昏暗。

      风太大了,门框都在摇晃,商连月没法,手护着脸,只能先回到屋子躲风。

      商连月坐在屋内,听着外面的狂风呼啸,越发着急。
      她看向窗外,却见到路上多了一道黑影,隐约像是顾道玄。
      没有听到小黑的叫声,是它认识的熟人,商连月喜出望外,她出门,打算去迎接顾道玄。

      也许是没光的缘故,顾道玄走得有些慢,商连月感受到外面的大风,险些被吹走,风势不减,劈头盖脸,她耳边全是凌厉呼啸的声音。
      这么大的风,连说话声都被卷走。
      商连月眯起眼,顾道玄身影近了些,她艰难出声,“玄郎,我们快进屋,风好大……”

      脚下有东西被踩中,异样的触感让商连月低头,她踩到了悬挂在门上的圆镜,红穗失去了光彩。
      在飞沙走石下,风越发大了,她心一惊,眼睛却越发睁不开,“顾道玄”身影越发近了,咫尺之间,他身姿矜然,身在狂风中巍然不动,不受其影响。

      人怎么可能在这么大的风下走得稳稳当当?
      而且,顾道玄见她在外面一定会先带着她着急归家,问她怎么不在外面等自己,吹风伤身这类话。

      商连月意识到不对已经迟了,脊背爬上凉意,两股战战,她哆嗦强撑自己淡定,要弯腰捡起圆镜,”顾道玄”却比她动作更快,电光火石间,他骤然伸出手抓住商连月。

      他的手很冷,没有人的温度,像是一块冰。
      妖鬼的手就没有任何温度,手寒凉如冰。

      商连月大骇,妖鬼知道借人皮做掩饰,如果现在是顾道玄,那是不是意味着夫君已经遭遇不测?
      刚才在暗色中,她看得不清楚,只能看个大概身形,她抬头,刚要睁大眼,面前人幽幽开口,“娘子,和我走吧……”

      “不……”
      商连月努力瞪大眼,想要拒绝面前的妖鬼,话才说个“不”字,就脑袋发晕,喉咙吐不出半个字,她迷瞪瞪站不住,在彻底昏过去的之前,听到了两道声音。
      ——“商连月!”
      ——“放下那位女郎!”

      -
      等商连月再次睁眼,入目是暗沉的山壁,她头还是有些晕,下意识打量周围。

      这是一个山洞,有灯照着,只有小床一张、木凳两只,很空荡,周围的壁画色彩艳丽,浮华精美。

      想到自己被妖鬼带走,商连月立马清醒。

      她看向自己的衣裳,原封不动,并未有任何痕迹。

      被妖鬼抓走的人,大多都进了它们的肚子饱餐几顿死无全尸,运气好点的,被剥皮成了它的遮掩有个全尸,要是命大的,赶上修士或者方士来杀妖鬼,能保住性命。

      商连月想到妖鬼套着的顾道玄的皮来找她,悲戚一笑,已经没了反抗力气。

      顾道玄是她的夫君,是在这世上对她最好之人,爱她护她,他现在死了,被妖鬼披了皮,那她被妖鬼吃掉,也算是夫妻再次重聚,如此,她倒也不怎么害怕,只暗暗祈祷,希望妖鬼挖她心的时候可以快些。

      在前面有热闹嘈杂的说笑声,男女声都有,商连月听得出声音是在前面的山洞中。
      她大着胆子起身,腿还有些发软,打算去看看声源地。

      商连月躲在出口暗处,看向前面的山洞。

      这里更大,山壁全是壁画,绘画精妙绝伦,人物栩栩如生,跃然山石。
      中央有一张大桌,酒胾雾霈,玉碗金瓯,七八个少男少女聚在一起,觥筹交错,推杯换盏,洞内灯火盈盈,亮如白昼,花香、粉香、酒香混杂浮动。

      商连月见他们贵人姿态,潇洒恣意,举止风流,愕然佘山附近竟然有这么多的妖鬼。

      她看完那八人,却并没看到顾道玄的身影,暗自猜测,这些人应该是妖鬼头子,而杀了顾道玄的那个,应该只是最底层。

      商连月黯然神伤,跌坐在地,想自己如何能进“顾道玄”的肚子里,身前却多了一道人影,笑嘻嘻出声,“阿姊,你怎么躲在这?快来和我们一起快活。”那人拉起她的手,自顾自将她带进山洞。

      商连月突兀加入桌上,却并未有人不快,拉她的垂髫少女身姿绰约,她看向商连月从开始就语气熟稔,见商连月身体僵硬,取笑道,“阿姊,往日不是你喝得最多吗?今日怎么在这里躲懒了?”

      其余七人也附和。

      “是啊,往日嗜酒如命的人怎么今日躲起来?”
      “快喝!来啊!”
      “来啊,阿姊快来!我给阿姊斟上一杯。”
      ……

      商连月不擅饮酒,浊酒半杯就可以放倒她,她被这些人拉着喝酒,她不敢面露不快,担心他们突然发狂就将自己杀了现场吃掉来助兴。
      她举杯,手握紧酒杯指节发白。

      最开始拉着她的少女噫了一声,见商连月不动,就着她的手喝了下去,她干脆利落,仰头一瞬,喉管滚动,红唇上有了水渍,她皱眉亲昵埋怨,“好姐姐,今日怎么这般扫兴?”

      商连月听出因她不配合少女的生出的不快,又听她喊自己阿姊,斟酌回答,“有些不舒服,也许是前几日喝得多了。”

      她听这些妖鬼都说自己爱喝酒,想他们应该是喝多了,把她认错,多加辩白反而死得快,索性顺着他们的话,爱喝酒的人应该每日都会喝,也可以做个借口。

      少女闻言,哦了一声,侧目看向手臂戴金钏的少年,“二哥,阿姊既然不舒服,那就喊人再端点吃食,省的她好了后面埋怨我们自己快活不理她。”
      她说到后面咯咯直笑,显然是在戏谑商连月。

      少年点头,抬手叫人,随后一个仆从上前端着几盘佳肴上桌。

      商连月虽然推了酒杯,但上了桌,就被其他人缠着说话,也无法得空脱身。

      她现在正被另一个梳着双螺鬓的少女架着喂肉。
      肉汁水油亮,香气四溢。
      商连月却不敢吃,她怕是死人肉。

      她左顾右盼,想着推辞之意,见少女蹙眉已然不快,将筷箸反手喂到少女嘴前,柔声道,“我方才看你喝了不少酒。我是阿姊,哪有妹妹喂姐妹的道理,都是姐姐看着妹妹好,你挂念着我,我心里何尝不也忧心你呢?这肉不如你先垫些,免得烧了胃。”

      少女闻言顿了顿,脸上有错愣意思,随后,见商连月清亮荧荧的眼,毫不犹豫吃下肉。
      她嘎吱嘎吱嚼着,面上带笑,直勾勾盯着商连月,“阿姊,我现在好喜欢你。”

      商连月被盯得悚然,手放在腿上,指尖掐得手心发白。
      “你之比我,不足我为你。”

      她说完,少女哈哈大笑,亲近地贴着商连月的脸,随后亲了她一口。

      商连月闻到藏在少女面皮下的血腥味。
      少女笑意晏晏,却让商连月几欲作呕,却又强装镇定,“我想回去躺躺。”

      “去吧,阿姊,别太累了,我们等会还要顽呢。”

      少女拦住其他人的筷箸,她身边有人说阿珠好霸道,但阿珠全然不顾,将他们通通挡了下去,娇声喝道,“你们不要再闹阿姊了,去去去,我们来继续行酒令。”

      商连月起身慢慢走向最开始的山洞。
      她坐在床边,外面山洞少男少女嬉笑玩乐的声音不绝于耳。

      这到底是哪里?
      这些妖鬼打算什么时候吃她?能不能换成夫君的那个妖鬼吃她?
      李瞽说什么夫君会杀她,其实也没错,现在她的夫君成了妖鬼,她会死在他手下。

      商连月失魂落魄地想着,随后一道声音将她拉出神游之外。
      “月娘。”

      她猛地抬头,在门口暗处出来一个人,他不紧不慢走到商连月面前。

      他静静地看着商连月,一言不发,眼里也没了往日的温和,面沉似水。

      商连月看向顾道玄,被抓走的时候知道会死她没哭,在外面虚以委蛇害怕她没哭,被妖鬼轻薄羞愤她没哭,但见到夫君皮囊被妖鬼夺走她亲眼目睹后泪水夺眶而出。
      她恨这个妖鬼把夫君杀了还披着他的皮招摇撞市,又懊悔自己不该让夫君今日出门,商连月眼神变换,有怨有恨有畏惧,最后,她心如死灰,颓败地低头,不想再去看“顾道玄”。
      “你吃了我吧,不要让我和我夫君分离。”

      “顾道玄”闻言皱眉,掐住她的下巴。
      商连月不想自己再看到夫君的眼睛冷漠地对着自己,心如刀绞,她泪水涟涟,可怜兮兮,脸颊上有个鲜红浓艳的唇痕。
      商连月肤色本就白,这样两相对比,越发明显。

      顾道玄手指用力,迫使她的脸抬起,视线落在商连月右脸上。

      “睁眼。”

      他语气阴恻恻,饱含怒气,一双眼黑压压地看她,“谁亲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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