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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梳妆台 19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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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秋天。江南的九月还有暑气,但早晚的风已经开始变凉了。
秦婉坐在梳妆台前面,面前是一面椭圆形的镜子——木框,雕着缠枝花纹,是她外婆的嫁妆,传了两代。镜子里映着她的脸。二十一岁,五官端正,算不上惊艳,但耐看——这是她妈从小听到大的评价。“耐看”“端庄”“稳重”,这些词从小到大像一枚一枚别针,把她别在某个固定的位置上。
她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不是饿,也不是生病。她就是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在轻轻发抖。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它还在抖。她把手压在床单下面,停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不抖了。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面坐下。
梳妆台上放着那枚订婚戒指——铂金的,镶一颗不大的钻石。她爸选的,她妈说“好看”,周家鸣说“你喜欢吗”。周家鸣问“你喜欢吗”的时候,她说了“好”。她说了很多次“好”。她不知道自己还记不记得“不好”怎么说。
她伸出手,拿起那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她转了一圈,又摘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挽着——她妈早上帮她挽的。她妈说“婚礼前三天了,要开始习惯这个发型”。旗袍挂在衣柜门外面,浅香槟色的,绣了银线花枝,照得满屋子都是柔光。她试穿过一次,所有人都说“好看”。
秦婉站起来。她走到衣柜前面,把旗袍拿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她打开衣柜下层,翻出一件白衬衫——旧的,领口微微起球,但洗干净了。一条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帆布鞋。她从高中穿到现在的衣服。
她换上了。然后她又坐回梳妆台前面。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准新娘”。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穿白衬衫的自己。她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口。
秦婉打开梳妆台左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信封里面装着三百块钱,是她从去年冬天开始一点点攒的,每个月从生活费里省出三十块。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它放进白衬衫的口袋里。
然后她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梳妆台——那枚戒指还在台面上,孤零零地放着,正中央。
她没回头了。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没人。她妈去菜市场了,她爸在书房看报。她穿过客厅,经过那面“宁静致远”的挂幅,推开了大门。
九月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她走出院子的时候,没有跑。她走得很稳,像任何一个“出去转转”的下午。
但她没有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