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予》千灯候

1、上 “江

　　“江杳舒，你…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苏祈宁抓住我夹烟的手，声音拔得过高，破了音，发着颤，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先是一怔，转瞬，怒火如同奔涌的潮水翻涌而来。
　　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吼我。
　　“苏祈宁，我抽不抽烟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管我？”我大声反驳。
　　“就凭我是你姐姐！”
　　“我从来就没有过你这个姐姐！”
　　…
　　苏祈宁突然沉默，脸色变得阴沉，声音平静，
　　“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学的不行啊！还有，你凭什么吼我？”我一边说着眼泪一边情不自禁的流了下来。
　　“对不起杳杳我，我不是故意的。”苏祈宁见我哭了，语气瞬间慌乱。
　　“我讨厌你！”我用尽浑身力气挣开她的手，巨大的力道把她掀翻在地。
　　我没有停留，转身狂奔，全然不顾身后她急切的呼喊。

　　苏祈宁，是我父母去孤儿院做慈善领养回来的。
　　那一年，我九岁，她十四岁。
　　苏祈宁比我大了五岁，但我从来没有叫过她姐姐。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觉得她身上脏兮兮的，身上还有股怪味，走路还一瘸一拐，嫌弃意味溢于言表。
　　“江杳舒！你以后不可以这样！苏祈宁从今天起就是你的亲姐姐，是我的第二个女儿，你们互相陪伴一起长大，听到了吗？”这是我爸爸从小到大第一次这么大声跟我讲话。
　　我有些委屈，想像往常样撒娇，却发现爸爸异常严肃的表情，我才不情不愿的说了句，
　　“好。”
　　年幼的我对父母的爱到了一个偏执的程度，苏祈宁的出现让我觉得父母的爱不再偏心我一人。
　　于是，我开始讨厌苏祈宁。
　　爸爸总是叫她，“苏小小。”
　　我问爸爸为什么，他声音沉沉，满是怅然，
　　“孤儿院院长说，当初被送进孤儿院的时候苏祈宁才三岁，是里面最小的孩子，所以给她取了小名叫小小，她右小腿还有一点问题，这孩子很不容易，你以后要多关照她知道吗？”
　　“哦。”我撇了撇嘴。
　　“乖孩子。”爸爸露出笑容，轻轻的摸了摸我的头。

　　苏祈宁在我家很勤快，什么活都抢着干，拖地，洗衣服，煮饭，洗碗，几乎是所有家务活都由她干。
　　妈妈总是夸，捡到宝了。
　　我静静站在一旁听着，心底却生出一片阴翳，愈发认定，苏祈宁要抢走了父母本该独属于我的爱。
　　我更加讨厌苏祈宁。

　　后来我父母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无一幸免。
　　那年，我12岁，苏祈宁17岁。
　　年幼的我总是执着于把不幸归咎于什么，苏祈宁就成了那个牺牲品。
　　我固执的认为这一切都是苏祈宁造成的。
　　如果当初我父母没有抱走苏祈宁，是不是就不会出车祸？
　　苏祈宁没有父母，也害得了我失去了父母。
　　对苏祈宁的厌憎，已浸进骨血，由内里丝丝源源不断往外渗。

　　葬礼那天，我哭的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苏祈宁把我紧紧抱住，任由我打她骂她，
　　“苏祈宁，都…呜呜呜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害得我没有了爸爸…妈妈，我…呜呜呜讨厌你…”
　　“江杳舒，对不起。以后我会对你负责的…”苏祈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带任何争辩。

　　我知道如果此刻我赶苏祈宁走，家里就没人照顾我了。
　　但是我心里又很恨，于是我开始叛逆，开始变着法子欺负苏祈宁，开始和她作对。
　　她让我好好学习，我就每天逃课，在外面结识了小混混去地下网吧。
　　她不停的被老师叫去学校谈话，每天都会在网吧门口领我回家。
　　我知道她瘸腿走不快，于是我故意在前面疯跑，她怕我摔倒也只能强忍着痛加快速度。
　　…
　　对此这些，她却没有斥责过我，每天我的一日三餐照样出现在桌上，我的衣服也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
　　好像我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气，我开始怀疑苏祈宁是不是有病，我这么对她，她都不伤心，不生气吗？
　　然后就变成了我气得吃不下饭，她就一遍又一遍的哄我，
　　“乖杳杳，把饭吃了才可以长得高，不吃饭会生病的，生病了就会特别难受…”
　　“要你管！”我坐在沙发上没好气的说。
　　“听话杳杳。”
　　看着她逆来顺受的模样我更加生气，我这么混蛋她怎么不反抗我啊。
　　我抬手掀翻了她手里的碗，饭菜洒的到处都是。
　　她眼神有些晦暗，却什么也没说。
　　我转身去了房间，超大力关上了房门。

　　到了晚上我肚子有点饿了，但是我却也拉不下脸去吃饭。
　　挣扎许久，我才打开房门。
　　苏祈宁坐在餐桌旁，桌上是冒着热气的菜，看我出来，惊喜的看着我，
　　“杳杳，出来吃饭啦？我好饿呀，我们一起吃好不好？”
　　…

　　其实我不会抽烟，看着身边的人嘴里总叼着一根烟，只觉得她们好帅，所以我也偷偷的买了一包烟尝试。
　　吸了一口，却呛得我脸通红，差点窒息。
　　这一年我16岁，高一，苏祈宁21岁。
　　我跑到力竭，终于停下来，坐在路边，又拿出一根烟抽，依旧呛得我满脸通红，挤出几滴生理性眼泪。
　　良久，我才把剩下的烟都丢进了垃圾桶，又坐了一会，回去了。

　　苏祈宁一直守在小区门口等我，一看见我的身影，便猛地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微微发颤，
　　“太好了杳杳，你终于回来了…你跑太快我跟不上你……刚刚是我的错，我不该吼你，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微风撩动她的发梢，发丝轻扫过我的脸颊，她的发香混着成熟女人独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
　　我嘴巴动了动，却始终没开口…
　　天气这么冷，她却穿的这么薄，傻傻的等了我这么久，是不是有病啊……
　　过了一会，我才不自然道，
　　“你…先松开我…”
　　苏祈宁立马松开，朝我笑了笑，
　　“回家吧。”
　　看着她走路时表情有一丝痛苦，我不自觉的放慢脚步，等着她慢慢走。
　　她朝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
　　渐渐的，我开始去上课了。

　　高二上册，我跟狐朋狗友在外面疯跑时，不小心摔倒了，膝盖上一大处破皮，脸，手肘，都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们看着我有些害怕都跑走了，我只能忍着痛，一瘸一拐的走到家。
　　“杳杳，回来啦。”苏祈宁来到门口迎接我，却看到我身上的伤，瞬间变了脸色，语气有些急，
　　“杳杳，你受伤了？有谁欺负你了？”
　　“我没事。是我不小心摔倒的。”我闷闷的说。
　　“我，我带你去医院。”苏祈宁语气慌张。
　　坐在车上，她小心翼翼的抚摸着我的脸，语气有些自责，
　　“痛不痛？”
　　“不痛。”我语气生硬。
　　“肯定很痛……”苏祈宁却自顾自的说着。
　　被她指尖抚过的肌肤冰冰凉凉，那火辣辣的痛感，好像淡了一丝。

　　后来有个男生不断向我表达好感，我却对他没有任何感觉，但也每天与他上下学。
　　最终，被苏祈宁发现了。
　　她坐在沙发上，语气阴沉，
　　“江杳舒，你不准备和我解释什么吗？”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这么生气。
　　我满脸疑惑，
　　“你在说什么？”
　　“你还要准备瞒我多久？什么时候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她抬高音量。
　　哦，我这才反应过来。
　　“关你什么事。”我有些生气，气她不问清楚，便擅自替我判了罪。
　　“江杳舒，其他事你怎么闹，怎么疯我不管，唯独这件事，我必须管。”苏祈宁气得全身发抖，“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哪一步了？”我嗤的一笑，故意刺激她“好，我告诉你苏祈宁，再过十个月就会有个孩子的那一步了！”
　　“啪——！”
　　右脸骤然炸开火辣辣的痛，我下意识用手捂着，满脸错愕的望向苏祈宁。
　　苏祈宁也同样震惊的盯着打我的那只手，又看向我，嘴巴蠕动着，却始终没出声。
　　眼泪只一瞬就掉下来，我跑进房间，关上房门，坐在地板上小声抽泣。
　　苏祈宁，你凭什么打我呜呜呜。
　　我爸妈都没有打过我。

　　后来我拒绝了那个男生，但是苏祈宁也开始每天接送我上下学。
　　“那个就是江杳舒瘸腿姐姐啊？”
　　“长得这么好看可惜是个瘸腿…”
　　“江杳舒不觉得丢脸啊………”
　　我总是慢慢的走在她身后，看着她努力装作成正常人走路姿势的样子，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知道那些闲言碎语她听进去了。
　　我知道想要正常走路对于她来说需要承受更大的痛苦。
　　后来，我找了那几个闲言碎语的人警告她们不要再说，否则……说罢我露出了一个凶狠的表情。
　　我在学校里总惹是生非，她们也知道我不是善茬，所以也不敢与我作对。

　　苏祈宁变得肉眼可见的疲惫，周围没人时，她放松的走路，瘸腿更明显了。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突然开口，
　　“苏祈宁，你以后不用接送我了。”
　　苏祈宁表情一愣，小心翼翼的问
　　“你…还跟那个男生有联系？”
　　我有些无奈，
　　“我跟他什么都没有，早就没有了联系。”说完后，我补充了一句，“也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苏祈宁突然想到什么，表情有些难堪，语气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我…”
　　“没事，我不怪你。”我知道她说的那个巴掌。
　　“那…为什么不让我接你？”说完她又自嘲的笑了笑，
　　“也对…我只是一个瘸子，去学校只会让杳杳受到嘲笑……”
　　“苏祈宁。”我深呼吸一口，“我没有嫌弃你，只是…不想让你在这么累了。我吃饱了。”
　　说完我就离开，去了房间，心跳还在剧烈的跳动。
　　奇怪，只是说出了真心话而已，我为什么这么紧张？

　　高二下册，我与学校里面的人起了争执，打了一架，他是男生，我是女生，力量悬殊很大，我被打的很严重，但是他的背景很大，最终判定我以开除处分。
　　苏祈宁知道这件事后特别着急，学校里，她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给那个男生求情，给那个男生的母亲求情。
　　我心里很难受。
　　我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脑子里不断回忆曾经对苏祈宁做的那些混账事。
　　知道她瘸腿，我总是故意给她使绊子让她摔倒。
　　我总是把餐桌搞得一片狼藉，让她收拾很久才收拾干净。
　　我总是把衣服故意弄得很脏，让她要手洗很久才能洗干净。
　　…
　　诸如此类的事我做了很多很多。
　　此刻，我突然意识到苏祈宁不过也才大了我五岁。
　　我开始后悔。
　　直到有一天苏祈宁出现在我的房门外，脸颊肿得老高，像发胀的馒头，她却对着我咧嘴笑了笑，
　　“杳杳，你能重新去上学了。”
　　我不知道苏祈宁用了怎样的方式求情，但是我只记得那天打架的时候，我扇了那个男生一巴掌。

　　从那以后我变了一个人，学校里我不再惹是生非，有人故意挑事，我不在意，有人嘲讽我，我不理会，我只有一件事，学习。
　　在家里，我会主动洗我的衣服，开始打扫屋子，想要帮忙洗碗，苏祈宁却执意不肯，我拗不过她，只好放弃。
　　我每天学习到晚上11点才到家，苏祈宁没有一天不等我。
　　她永远都坐在那块沙发上，盯着电视，见我回来了，便会笑眯眯的看着我，轻声问我肚子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东西。

　　为了苏祈宁不再那么麻烦，我说，
　　“我想搬去学校宿舍。”
　　她呆滞一秒，表情有点无助，眼睛里泛起了水花，轻轻的说，
　　“杳杳，你…你不需要我了吗？”
　　我呆住，没想到她会这么想。
　　我以为她会感到开心，终于摆脱了我这个麻烦精。
　　“不…不是，马上高三了学习压力比较大…在学校宿舍方便一点…”我匆匆留下一句便落荒而逃。
　　脑海里不断浮现刚才苏祈宁几欲落泪的模样，心口莫名地泛起一阵闷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