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公主她不干了》辛巽

17、第十七章 何为女人 念念对殿下

　　刘念不懂内相是何职务，刘恕更不懂。但她知道，刘念女官的身份板上钉钉，想再成为公主几乎没可能。就算是正二品，见到公主不还得行礼？

　　可惜刘惠那个蠢人又将自己作回庙里，她找不到人诉说心中的快意。

　　不过就算刘惠回来，也不打算与之深交了，她算看明白，刘惠不过是跳梁小丑。

　　比起刘惠，她更喜欢韦从善。韦从善虽然与她不亲近，人也不算直爽明快，但人家读书多，说的话，当时乍听不一定能懂，回去细想其中一两句，便有豁然开朗之感。

　　刘恕拿着一本经书，又去了东宫。韦从善近日眉眼间少了几分郁色，却多了一丝肃穆。刘恕知道的词儿不多，不能准确形容，只是看着她这样，着一袭灰蓝素锦衣裙，倒有些像永妙寺里的尼师。

　　不过她没在韦从善身上分太多心神，自己的事更重要。“今日又来打扰，实在是读经时遇到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还得向你请教。”

　　“我对经书也只是粗通一二，万一说错，岂不误了公主。”韦从善自认已经多次隐晦地表达不愿结交之意，不懂刘恕为何总来找自己。

　　“你要是不懂，这宫里可就没有人敢说懂了。”刘恕不和她客套，翻开书，指着其中一行：“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还有一句。”她指向另一行：“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这两句话是说爱欲害人，让人远离的意思吗？我不懂，没有爱欲忧怖，修仙成佛，只求一个长生不老，这样真的比做人好吗？人生在世，时日无多，不应该轰轰烈烈，才不算白来一趟吗？”所以她是真的读不进经书啊，她有太多的欲望，也有太多的爱恨，且乐在其中。

　　韦从善震惊，对刘恕刮目相看：“公主炽热坦诚，对人生已有自己的见解，不如循着自己的道活下去。我佛慈悲，渡苦救难。公主是大智之人，原就不被苦难所困，无需他人救济，您只要做自己便好。”

　　刘恕似懂非懂，听这话是夸自己的，不由心情大好。她没忘记来意：“我这样低微的人，真因爱欲生事，也生不出什么大事，恐也无人在意、计较，但身份高贵之人，可不能因为爱欲而一失足成千古恨呐。”

　　韦从善听她话里有话，且不是好话，慢悠悠地喝着茶，等她提到太子殿下，才放下茶杯，静静看着刘恕。

　　刘恕身子往前凑了凑，抬手挡在嘴边，小声道：“你设宴邀请我们那次，我瞧着殿下望向咱们那位内相的眼神不太对，恐怕殿下对她……”

　　话到此为止，她见韦从善柳眉蹙起，满意地坐了回去。

　　韦从善再次被刘恕的话惊到，垂眸掩饰自己内心的慌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抬眼看向她：“殿下对念念的感情，并非公主想象的那般。这种话公主切记不可再说，让人误会殿下，又给念念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韦从善的反应令她的提醒变得毫无价值，刘恕不禁急了：“我不会看错，殿下他对刘念就是男女之情。就算我误会了，旁人呢？殿下的眼睛都快长到刘念身上了，别人不是傻子，有心人一看便明白。”

　　韦从善差点下逐客令，对刘恕刚生出的好感荡然无存，得亏她涵养好，忍了下来，语气变冷：“公主不会只要看到男子欣赏女子，或者两人相互欣赏，便觉得是男女之情吧？”

　　“难道不是吗？男人与女人，除了亲情之外，还能有其他感情？殿下看刘念，可不是看阿姐该有的眼神。”刘恕争强好胜之心大起，一定要和韦从善辩个高下。

　　“念念对殿下来说确实不只是阿姐，也不只是女人。”

　　“不只是女人？”刘恕听不懂：“刘念难不成还是男人？”

　　“敢问公主，何为女人？”

　　她彻底懵了：“女人就是女人，一出生就是啊。”

　　韦从善摇头：“你说的是男人和女人身体不同，这是天生的。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刘恕想到了自己，斯家老太婆偏心，就因她是女孩子，便要多干活，凡事让着四喜。她打小不服，和老太婆吵架，两个姐姐也都站在老太婆那边，一起说她“懒、馋、不懂事、不听话……”

　　可四喜什么活儿也不干，怎么没人说他？

　　后来老太婆更是要卖了她，换钱给四喜娶妻。

　　她是女孩子，就得听话懂事、任劳任怨、牺牲奉献吗？

　　刘恕想想便来气，听韦从善出声，收敛心神，专注听她说：“我从小便被告知，长大后要嫁给元郎为妻，所以我总是不自觉地照顾他、关心他。他却让我不要把目光只放在他一个人身上。我放眼四望，看到的却都是如我一般的女子，被困在内宅，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操持家务。这其中只有一个例外，便是念念。”

　　刘念还不是因为皇上宠她，没什么了不起。

　　刘恕颇不以为意，却见韦从善脸上露出了羡慕的神情。

　　“念念幼时，太后抱着她垂帘听政。她长大些要做大将军，苦练骑射功夫，十四五岁领兵，与北戎人打仗。如今，她站在朝堂上，建言献策，为国效力。你不能用看内宅女子的目光来看待她，她文武双全，有勇有谋，是一个令人钦佩的人，其次才是一个女人。”

　　韦从善并没有说服她，刘恕依然相信自己的直觉，不过她听许多人夸赞过刘念，每次听完都觉得她若是想做也能做到刘念那般。可韦从善的话，让她见识到了刘念的另一面，那一面是所有女子都无法企及的，甚至许多男子也不能做到的。

　　韦从善看起来也不一样了，神色坚定，眼神锐利，为了保护刘念，将她视为仇人。

　　可她不想与韦从善为敌，今日来说这些，本是想让韦从善提醒刘照收敛一些，别让其他人抓住把柄。没成想，最后变成这个样子。她虽不服气，还是陪笑道：“是我见识浅薄，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乱说了便是。叨扰你许久，我先回去了。”

　　刘恕从东宫落荒而逃，同一时刻，韦从善眼里“值得钦佩”的刘念，正被几位大臣怒目而视，她微笑以对，他们气得一张张老脸变成猪肝一样的绛色。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皇上一出声，这些人终于将目光锁定在他身上，倒吸一口气，心思各异。

　　新科进士们却是热血沸腾，朝廷要变法，他们新人也能大有作为。

　　这些人都是甲科精英，才思敏捷，出口成章。

　　听其言观其行，刘念对他们有了更直观的印象，暗自记下几个名字。

　　结束后，皇上带她与刘照一同回万寿殿。

　　“各自说说，看好哪些人？”

　　刘念看了眼刘照，示意他先说，刘照会意，说出几个名字，并挨个点评一番。

　　刘念看看皇上，又瞥了刘照一眼，知道皇上开始用这枚棋子了。

　　三个人的名单重合了大半，皇上命他们二人这几日傍晚抽空出宫，再考察一遍“优中之优”。　　

　　次日傍晚，刘念在万寿殿和皇上用过晚膳，回福宁殿换了一身男装，出门时，刘照已在等她。

　　她头一次在刘照脸上看到兴奋之色，这算是他第一次正式参与政事，他再心思深沉，到底还是年少稚嫩了些。

　　刘念外出，总是独来独往，这次也只带了刘照。她带刘照避开拥挤的人流，抄小道到了汴河大街的无比客栈。

　　南方人上京，多安顿于此。

　　海隽乃吉州人士，孤身北上应试。

　　刘念他们到时，他正在屋里看书。房间狭小，仅一张床，一桌一椅。

　　海隽去找掌柜借了两把椅子，三个人围坐在一起。

　　刘照一开始有些端着放不开，刘念便率先打破沉默，和海隽闲话家常。

　　海隽说起自己的家世：“三岁时，家父病逝，家母带我投靠舅舅。舅家并不宽裕，我由家母启蒙，她用小树枝在地上写字，我便这样学会了识字、读书。昨日在朝堂上见到您，大为震惊，不由想起了家母。家母博学多才，比我强数倍，且她深知人间疾苦，却因女子身份困于庭院，有志难伸，深以为憾。她若知道世上有您这样的女子，定会十分欣慰。”

　　刘念对他观感更佳，不禁生出想与海母结交的念头。“夫人今在何处？以后有机会，我想去拜访夫人。”

　　海隽笑容凄苦：“家母已病逝，子欲养而亲不待，人生最大的憾事。”

　　刘念怅然。

　　“瞧我，尽说些家长里短了，殿下与内相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我与阿姐今日前来，是想和秀之如朋友般畅聊，秀之不必拘礼。”

　　刘照开口，刘念便闭嘴安静地做陪衬。

　　他读书甚多，和海隽聊得极其投缘。或许觉得冷落了她，刘照时不时看她两眼，刘念便插嘴说上两句。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提醒刘照该回宫了。

　　刘照意犹未尽，东宫虽有属官，但他们只当他是“太子”。在这个简陋的客栈里，作为刘照，结识知己，畅所欲言，放下身份带给他的压力、苦恼、束缚，最重要的是，刘念在他身旁。

　　“阿姐。”

　　刘念侧头，看到一张比来时更加灿烂的笑脸。

　　“明日我们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