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牛马》辛巽

1、第一章 真假公主 她的命，要

　　　八月十五，刘念回宫，偶然发现一名宫女，此女名斯三妹，与她母亲明月长公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并且和她同年同月同日生。一直以来，关于她身世的谣言层出不穷，皇上舅舅屡禁不绝。她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皇上安慰她：“你是我亲封的昭阳公主，我说你是谁，你便是谁。”

　　曾经，她确实被这句话安慰到了，如今，她与皇上之间的裂隙越来越大，见到斯三妹的瞬间，脑海中冒出的竟是一个“逃”字。

　　如果真相大白，她并非皇家血脉，皇上即使饶她不死，也会让她生不如死。

　　那晚，她辗转反侧，给皇上留下纸条，借口北大营有事亟待解决，次日宫门一开，策马北上蓟州，调查斯三妹的身世。她要在皇上之前，搞清一切。

　　日行二百多里，不到十日，到了斯三妹家所在的高家村。提起斯家，村民讳莫如深，她用钱贿赂几人，问到斯家因斯三妹逃婚，被苦主告到县衙里，已被关了两年。

　　刘念返回县城，亮明身份，见到斯三妹的婆婆和弟弟斯四喜。斯四喜头发打结，身上衣服破烂不堪，仅够遮体，一双黑眸直勾勾的，看着有些呆傻，一问三不知。刘念便专审斯老太一人，斯老太一听到斯三妹的名字，破口大骂：“别跟我提那个王八羔子，都是那个小贱货，害得老娘被关在这儿……”

　　“来人，掌嘴！竟敢在公主面前污言秽语！”

　　姚县令大怒，斯老太并不害怕，指着他大骂：“狗官，你打死我儿，有种再打死我。我化成厉鬼，把你们一家老小都杀了！”

　　姚县令怒不可遏，朝狱吏大吼：“愣着干嘛，还不动手！”

　　刘念叫停：“姚县令，先去忙你的公务吧，我有话单独问她。”

　　“这个老太婆凶得很，公主可别被她伤到。”姚县令怕斯老太告状，并不想走。

　　刘念笑道：“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吧，斯家的案子给你两天时间重审，审明白了，这事儿便过去，审不明白，由我来审。”

　　姚县令出了一身冷汗，朝中谁人不知，昭阳公主仗着皇上宠爱，自幼为非作歹，政事堂的相公们都被她整过。他赶忙道：“下官这便回去重审，不敢劳烦公主。”

　　刘念让人打开牢房，走进去，站在斯老太身前。

　　斯老太仰头看着她，忽然瞪大了眼，嘴巴微张。

　　刘念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蹲下问道：“斯三妹不是你亲孙女吧？”

　　斯老太低头不语，刘念继续逼问：“你家以前可是住在京郊清凉山？”

　　她从高家村村民口中得知，斯家是外来户，十几年前搬到这里。见斯老太身子轻颤，刘念在她耳边低声道：“十八年前，明月长公主在清凉山行宫待产，中秋那晚，北戎使团回程路过附近，其中几人偷逃出团，跑到清凉山上杀伤抢劫。明月长公主临盆在即，被活活剖开肚子，好在孩子活了下来。”说到此，刘念略一停顿，目光落在了斯老太脸上：“那个孩子长了一双蓝眼睛。”

　　斯老太猛然一抖，不过还在装傻充愣：“公主，您和我这个老婆子说这些作甚？”

　　刘念轻笑一声：“看来是我没说清楚，斯三妹与明月长公主简直是一个模子出来的。你的儿子斯男还有两名孙女，听说都是蓝眸。天下岂有这么巧的事儿？”

　　斯老太眼珠子乱转：“是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刘念叹了口气，起身拔出剑，斯老太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道劲风从耳边刮过，她看着自己的一溜儿银灰色的发丝飘落在地，又是一阵寒颤，扯着嗓子大叫：“快来人啊，公主杀人了！”

　　剑尖直指她的胸口，她急忙住嘴，低头看着散发寒光的剑身，忙道：“公主饶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还不成吗？那小贱货是我家捡来的……”

　　刘念打断她，让狱吏放人，狱吏赶忙请示姚县令，姚县令喘着粗气跑来：“公主，案子还未审完……”

　　“斯家我已经审问过了，你和苦主对好词就行。人我要带走，给我准备一辆马车。”

　　姚县令没法，让人立即备好马车。刘念亲自赶车，将斯老太和斯四喜带回驿站。

　　她让人备好热水与饭菜，将四喜带下，对斯老太道：“说吧，说之前，先想好要说什么。”她“唰”地抽出腰间佩剑，斯老太后退两步，陪笑道：“公主，要不您把剑先收起来，我瞅着害怕。”

　　刘念从袖子里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剑刃，瞥了斯老太一眼：“想好了吗？我这人耐心不多。”

　　“我说。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事情会这么巧。当年……”斯老太回到了过去：“得有十八年了吧，我家媳妇儿又生了个闺女，家里已经两个女孩了，靠我儿打猎卖柴，根本养不了这么多口，我趁着我儿不在，把孩子抱到山上，扔掉了。”

　　斯老太偷瞄刘念一眼：“我将她扔在了长公主行宫前的草地上，想着她要是被长公主的人捡了去，总比在我家长大强。”

　　“那要是没被捡到呢？恐怕会被野兽吃了吧？”刘念将剑放回了剑鞘里：“斯三妹呢？她又是如何到你家的？”

　　“我实在不知，我儿捡到的就是……”斯老太心里忽然发慌，斯三妹若是公主，那还了得？那小贱蹄子打小跟她不对付。看着刘念，计上心来，眼前这人不管是不是自己的亲孙女，先抱紧她再说。斯老太道：“我儿回家后发现孩子不见，再三逼问我，我就告诉他了。他急忙出去找孩子，天快亮时，抱回来一个孩子，我一看便知这不是我家三儿。我丢三儿之前，把她擦得干干净净。我儿抱回来的这个，显然是刚生出来的。他不告诉我这是谁家的孩子，只是让我保密，将这个孩子当成我们自家孩子养。我是真不知那个小贱货是……”

　　斯老太住了嘴，刘念问她：“那你们是何时离开清凉山的？为何要离开？”

　　斯老太一脸警觉：“公主，您问我这些，只是想知道真相？不会把我们抓回大牢里了吧？”

　　“我只想知道真相，我不抓你们，可皇上会派人来抓你们。你跟我说实话，我想办法保你。”

　　斯老太一听，急了：“皇上干嘛抓我们？我们没干坏事啊，孩子是我儿抱回来的，我儿已经死了，我也不知情啊……”

　　刘念打断她：“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啊？”斯老太回想她问的问题：“哎，还不是我儿目睹了北戎人杀人，他担心因自己的长相，被牵扯进去，连夜带着我们走的。”

　　“斯男可是你与北戎人生的？听你口音，不是京城人。”

　　斯老太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满脸愤恨，咬牙切齿：“天杀的戎贼，我好好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他们给糟蹋了……”

　　斯老太又骂又哭，似乎终于等到听众，诉说自己的悲惨命运。刘念静静听着，这斯老太原是蓟州人，北戎人时常扰境，她十五岁那年，爹娘、弟弟都被北戎人杀了，她活了下来，却怀了斯男。后来，跟着一个南边来的商人，离开北地，到了清凉山附近，商人突发疾病死去，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那儿生活了十几年，又遇上北戎人杀害明月长公主一事。因斯男异族长相，到哪儿都受排挤，索性搬回北境。这里有许多异族长相的人，每个人的母亲，都有着斯老太一样的悲惨遭遇。

　　待她说完，情绪渐渐平复，刘念问她：“你的两个孙女，与我长得像吗？”

　　斯老太瞅着她：“我那两个孙女，哪有您长得好看。不过，是有些像，她们十几岁时，也是花儿一样的姑娘，整天干活，风吹日晒，再好的花儿也枯萎了。”

　　“明日你带我去见见她们。”

　　“见她们做什么，我不愿见她们，她们男人鼻子都长天上了，瞧不起我家，我还瞧不起他们呢。”

　　刘念见她又恢复了泼辣的样子，笑道：“我并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话音一落，驿丞来报：“公主，县令大人求见。”

　　刘念起身，走去厅堂，姚县令见到她，扑通一声跪下：“公主，下官知错了，特来向公主赔罪。”

　　刘念上前虚扶他：“姚县令，快请起，坐下慢慢说。”

　　姚县令坐下，突然大哭起来。

　　刘念一言不发，等他哭得差不多了，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姚县令一下子止住了哭声，拿出帕子擦完眼泪，又擦鼻涕。

　　他清了清嗓子：“公主，此案发生时，下官初来此地，受恶吏蒙骗，错判此案。若非公主提点，下官一直被蒙在鼓里。下官已将人抓获，严惩不贷。至于斯家，下官也会赔偿他们。”

　　“斯男呢？你拿什么赔他一条命？”

　　姚县令擦去额头的冷汗：“公主，斯男是病死的。”

　　刘念冷笑：“你的命值多少钱，就赔偿斯家多少钱。明日辰时，把钱送来。”

　　姚县令暗自松了一口气：“下官这便回去筹措钱财，今晚便给公主送来。”

　　“好啊，我等着你。”刘念目送他离开，回去便见斯老太坐在圆桌旁，大快朵颐，还招呼她：“公主，饭菜可香了，您也快坐下吃吧。”

　　驿丞大骂：“大胆刁民，竟敢对公主如此无礼。”

　　“无妨。”刘念突然想起一事，对驿丞道：“若收到我的信件，第一时间转交给我。”

　　她出宫前，交代掌事姑姑承影，不必刻意隐瞒斯三妹。皇上若发现斯三妹，立即给她写信，寄到驿站来。

　　她与皇上十八年的亲情，是维系还是断掉，留给皇上定夺。而她的命，要牢牢攒在自己手里。